女孩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普通的外貌，普通的性格，普通的家庭。

唯一不普通的，大概是，她是一个哑巴。

天生的哑巴。

女孩，名叫爱妮斯，是一个被寄托期望的孩子。

母亲是一个歌手，她自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延续她的辉煌。

当她生下女孩时，却得知女孩天生患病，期望的笑容逐渐消失，她看着摇篮里的孩子，眼里的目光如同窗外的大雪一样。

而女孩，对此毫不知情的她，不明白母亲为何总是那样看着她，为何母亲总是埋怨她，为何母亲不爱她。

婴儿的世界很小，只能装下母亲。

不会表达也不能表达的小婴儿晃着手里的摇铃，小小的她很喜欢清脆的铃声。

通红的手指摇晃着摇铃，叮铃铃的声音在屋里回响。

容颜美貌的女人半躺在沙发上，如同逐渐老去的树木，沉默地望着窗外的飘雪，又好似蛛网上的昆虫，命悬一击放弃挣扎。

渴望得到母亲回应的小婴儿拼命摇晃着摇铃，却力气不足将摇铃摔到地上。

这一次，她的母亲终于回头了。

小婴儿露出几颗乳牙，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走过来。

然后将地上的摇铃踢走。

“吵死了，你不是哑巴吗，怎么这么吵。”

小婴儿不懂，她下意识瘪嘴想掉眼泪，可女人却视而不见，她的母亲走进房间。

“……”

爱妮斯嘴巴一瘪，哭了出来，大颗大颗的眼泪直流，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

她哭着，闹着，重心不稳扑在地上，没爬起来，小小的手一直往摇铃的方向伸。

可是，摇铃距离她太远了。

后来，母亲走了。

母亲抛弃了自己的女儿。

“要怪，只能怪你是个哑巴。”

这一刻，爱妮斯才知道，因为自己是哑巴，所以母亲不爱她。

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木匠，不稳定的工作，物质条件的缺乏，孤独的生活，让这个男人易怒易暴。

有时候，小小的爱妮斯会躲在桌子底下，看着男人发泄似的砸东西，碎玻璃飞溅在脚边，小女孩呆呆地望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

光滑又锋利的边缘，在爱妮斯的手指上，留下一道小小的伤口。

红色的血珠从伤口溢出来。

她沉默的，沉默地将手指收回，放在嘴边，轻轻舔舐。

后来——

爱妮斯慢慢长大，她的父亲也跟着她长大。

爱妮斯长高了，她的父亲变矮了。

爱妮斯捧着比自己大的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

爱妮斯伸出手，拍了拍发呆的父亲，吃饭了。

她说不了话。

她的父亲也不说话，怀里是刚做出来的木马，干净利落的轮廓，打磨数次的表面，他沉默的，眼神浑浊，却又清明。

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木马表面。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呼吸声。

爱妮斯看不懂，无论是木工，还是她的父亲。

她又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起身，行动之间掉落轻飘飘的木屑。

爱妮斯看着高大的父亲从她的面前走过。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

某天，爱妮斯外出时，却被告知她的父亲在工作时不小心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木匠的手受了伤。

从那日起，他越来越躁郁。

再后来，她的父亲也离开了。

一个人也没关系。

爱妮斯告诉自己。

她已经习惯了。

可，在路过别人家时，爱妮斯总是为一家三口的欢声笑语，停留。

爱妮斯喜欢上向日葵，是一件意外的事。

在一次拖着废纸壳拿去贩卖时，易拉罐不小心落在后面，爱妮斯将折叠好的纸壳放在一旁，小跑着去把易拉罐捡起来。

“哎呀——”

爱妮斯闻声看去，是一个戴草帽的女生不小心让花肥从推车上掉下来。

花肥很重，女生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搬上去。

女生左顾右看，发现远处的爱妮斯时眼睛一亮，立即对爱妮斯招手。

爱妮斯确认周围没有人后，迟疑地指了指自己。

戴着草帽的女生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明媚极了。

爱妮斯将易拉罐塞进口袋里，小跑过去。

“不好意思，小妹妹，能不能麻烦你跟我一起把花肥搬上我的推车啊？”

爱妮斯的听力不好，只是隐隐约约听到，加上眼前的情况，她点点头。

等把花肥搬上车，女生笑着对爱妮斯说：“谢谢你，为了感谢你，不如，我请你吃东西吧！”

见爱妮斯不说话，女生连忙解释道：“我不是坏人的，我是××花店的员工，不是骗子！”

爱妮斯还是沉默的，她或许听清楚了，却不知道怎么回复。

女生想了想，从推车上拿出一朵向日葵，“那这样吧，这朵花送给你，要是你想明白了，你可以去××花店找我，我一直都在那里！”

“……”

如同静水的瞳孔闯入一抹靓丽的色彩。

黄灿灿的，明艳的，鲜活的。

如同燃烧的火焰。

爱妮斯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向日葵，却害怕地不敢伸出手。

“怎么了？不喜欢吗？”

“没关系的，这是向日葵，希望你也能露出笑容。”

“总感觉你不开心，要是这朵花能带给你好心情就好了……”

“笑容是生活的添加剂，不要忘了。”

爱妮斯看着被塞到手里的花，如同女生的笑容一样灿烂。

……

女生离开了。

爱妮斯抱着向日葵回到放纸壳的地方，但是废纸壳不见了，大概是被其他人拿去换钱了吧。

不是第一次了，小时候的爱妮斯捡废品，就经常被同行抢走。

只是，这一次，她突然没那么伤心了。

从那以后，爱妮斯便对向日葵产生了感情。

因为在意，所以爱妮斯会路过那家花店，哪怕只是路过看看。

直到一次路过，爱妮斯被女生叫住了。

“喜欢花吗？要不要进来看看？”

在那日起，爱妮斯每天都会腾出时间来找女生。

有一次，来晚了。

女生一看到她，就担心问道：“今天爱妮斯来晚了呢，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爱妮斯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摇摇头，跟女生比划着手势。

在来的路上，遇到一个小孩子，他受伤了，我帮他包扎伤口。

“这样啊，爱妮斯是个好孩子呢。”

爱妮斯的脸红扑扑的。

莉娅是花店的一名普通员工。

过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普通花店生活。

唯一不普通的，大概是遇到了爱妮斯。

还记得第一次看到爱妮斯的时候，哪怕是远远看着，也会发出“哇，这个小妹妹好漂亮”的感叹。

就是，看起来不怎么开心。

花肥对于她来说，那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只不过有点费腰。

当然，为了跟漂亮小妹妹搭上话。

真的个善良又漂亮又乐于助人的好孩子呢。

本想着借吃个饭然后跟她交朋友的，结果漂亮小妹妹还是没能答应。

这才对嘛，善良但是也要有警惕心，不能随随便便被变态骗走。

最后，莉娅将一朵开得正好的向日葵送给了她。

“希望你能开心点。”

莉娅是真的这么想的。

哪怕是生活也不如意的莉娅，也会希望这位小妹妹能开开心心长大。

本以为不会有机会见面了，没想到，在某一天，莉娅突然注意到在花店外徘徊不定的人。

知道机会是要争取的道理，莉娅火速叫住了她。

经过了解才知道，漂亮小妹妹名叫爱妮斯，名如其人的好听，也知道了爱妮斯说不了话。

没关系啦，莉娅心想，说不了话怎么了，她自己会说话啊，爱妮斯不会说，就由她来说，不会手语怎么了，她会学啊，不就是手语吗！

从那以后，爱妮斯经常会到花店找她。

哪怕爱妮斯不敢靠近，莉娅也会拉着她的手。

莉娅将自己的花卉知识都告诉了爱妮斯，不过，爱妮斯的偏爱似乎都给了向日葵。

有一天，爱妮斯来晚了。

这让莉娅忍不住担心起来，她担心爱妮斯遇到了危险，担心爱妮斯被人欺负了，担心爱妮斯，以至于可怜的小雏菊都要被水淹没了。

幸好，爱妮斯只是来晚了。

莉娅如同往常一样，询问着爱妮斯的日常。

听到爱妮斯用手语讲述着自己怎样帮助了一个小孩子，莉娅忍不住微笑。

爱妮斯也成为了送向日葵的人呢！

真好啊。

爱妮斯是个好孩子呢。

看着爱妮斯的脸上逐渐多了笑容，莉娅真心感谢当初的向日葵。

果然，爱妮斯的笑容最棒了！

…………

莉娅走了。

因为家庭原因，她搬到老家去了。

爱妮斯却不再害怕孤独了。

她告诉了莉娅，自己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花店，一家向日葵花店。

只有向日葵的花店，听起来好奇怪啊。

不过，爱妮斯认为莉娅不会觉得自己奇怪。

果不其然，莉娅非常开心的认同了这个决定，临走前还不忘说自己非常期待爱妮斯成为店长的那一刻。

这次，爱妮斯遇到一个人。

一个跟自己很像的人。

是书上说的同类吗？

爱妮斯忍不住靠近他。

哪怕这个同类，如同一只伤痕累累的猫一样，对所有靠近他的人哈气。

……

厄休拉企图激怒她，让爱妮斯离开。

爱妮斯不会离开，她知道他，知道他像他一样渴望他人的靠近。

就像是莉娅赠送爱妮斯向日葵一样。

爱妮斯也送了一朵向日葵给厄休拉。

***

……

爱妮斯死了。

死于一场恶意报复。

像她这样的人，本该像枯叶般无声消散。

只是当灵魂飘起时，她看见少年沾着血渍的鞋底碾碎了路边野菊。

“爱妮斯……”

她看到那个孩子为自己的死而难过，看到那个孩子为自己报仇，看到那个孩子抱着残败的向日葵哭泣……

别这样……

不要难过……

你不是讨厌我吗？为什么要哭？

……我已经没关系了

你不是帮我报仇了吗？不要这样啊……

明明不关你的事，笑一笑好不好？

别哭啊

爱妮斯在他耳边诉说着，企图抱住他，可处于灵魂状态的她，直接穿过去。

不要哭好不好？

爱妮斯想替他擦拭泪水，想拥抱这个难过的人。

可厄休拉听不到，看不到，感受不到。

爱妮斯突然想起来，那株向日葵。

植物的生命力很强，向日葵也是。

当厄休拉扒开泥土时，看到了那一株小小的嫩芽，蜷缩的绿意以颤巍巍的身躯刺穿黑暗。

“爱妮斯……”

我在这里。

爱妮斯将手掌覆在少年发顶，注视他的眼神，如同此时温柔的风。

“……你、已经去往天国了吧……”

没有噢，我想再看看你。

泪水砸进土坑的闷响让她想起那个雨夜，厄休拉也是这样蜷在漏雨的棚屋角落。

“……”

不准哭了噢。

爱妮斯仗着少年看不到，难得大胆一次的在少年头上作乱。

“爱妮斯，你会看着我吗？”

会的，我就在这里。

“……那，再努力一下吧。”

爱妮斯抬头看着蔚蓝天空，听着树上的幼鸟鸣叫。

今天的天气真好。

是啊。

富含生命力的嫩芽随风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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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爱妮斯，在泰尔丝岛出现的，那个向日葵爱妮斯。

番外 其三

番外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