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被警察劝走了,说是要等通知,让他们先回去。
岭汐的家已经被封锁,黄色的警戒线封住了门口,他站在门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跟着芽绪姐走了。
芽绪姐家世很好,住的是大平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芽绪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他先进去。

“坐吧,别站着了。”
岭汐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陷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往下沉了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芽绪去接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胖乎乎的,眯着眼睛在笑,热水冒着白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岭汐接过杯子,放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又放回了茶几上,没有喝。
“芽绪姐……”


“嗯,你说。”【坐在他旁边】
岭汐看着那杯热水,看着那只胖乎乎的小猫,沉默了很久。
“……算了。”

他摇了摇头。
“我不想把你牵扯进去。”

芽绪看着他,看着他垂下去的睫毛,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发抖,很轻,但一直在抖。

“什么忙我都帮得上。”【双手撑住他的肩膀,声音急起来】

“你尽管说!”
岭汐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他张了张嘴。
“我想亲手……”

“亲手杀了他。”

芽绪的手僵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像盛着星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烧焦的荒原。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这是犯罪”,想说“不值得”,想说“你母亲不会希望你这样”。但她看着他眼里的恨意,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已经没有活着的期望了。”

他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等我杀了他,我自己就去死。”

“好去陪母亲。”

芽绪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小小的戒指,看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良久,她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搁在他头顶。她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妈妈哄她睡觉那样。

“我帮你。”

“但你必须要答应我一件事。”
岭汐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要好好活着。”
她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好吗?”
岭汐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

芽绪笑了,眼泪掉下来,但她还在笑,她伸手抹了一把脸,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那就这么定了。”
——————
日本豪门贵族——水泽家族。
芽绪是水泽家族内定的继承人,也是唯一的独生女。她不想被家族绑住,和父母打了赌:如果她能靠自己闯出名堂,他们就不再限制她。但如果中途用了家族的势力,她就得乖乖回来,做那个高高在上的继承人。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岭汐。
她只是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短,只有几句话,挂掉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站了很久。
三天后,新闻播报了一条消息:三名男子在街头遭遇意外,当场死亡,画面模糊,看不清脸。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了电视。
他去了母亲的墓地,墓碑是新立的,黑色的石头,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他买了一束花,白色的,母亲最喜欢的那种,他把花放在墓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指尖触到刻痕的时候,冰冰凉凉的。
他蹲在那里,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眼泪才掉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砸在黑色的石头上,洇出深色的印记,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压抑在喉咙里,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成了一片一片。
他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眼泪再也流不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用手指轻轻描了一遍。
“母亲。”

“你看到了吗。”

“我替你报仇了。”

风吹过来,把花吹得微微晃动。墓碑上的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久到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了。
——————
他给训练营打了电话,多请了几天假,没有多说,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家母去世,需要安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炸开了锅,教练们一个接一个地接过电话,问他需不需要帮助,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问他有没有人照顾,声音一个比一个大,问题一个比一个多。
岭汐一一回答了,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事。
挂了电话之后,芽绪从厨房探出头来。

“你这边怎么说?还去训练营吗?”
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不去也没关系。”【笑着坐在他旁边】

“姐姐养你呀。”
“芽绪姐……”【无奈地看她】

“别拿我开玩笑了。”

他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甜的。
“你帮我做的这些事……”

他嚼了嚼,咽下去,声音低了下来。
“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芽绪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只要好好的,幸福的活着——”【没好气地看他】

“就已经在报答我了。”
岭汐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
“谢谢。”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咬了一半的苹果。
“不过训练营我还是要去的。”

“我想以后赚点钱还你。”


“哎哎哎——”【瞪大眼睛】

“可别可别。”

“我可真拿你当亲弟弟啦。”【摆摆手】

“姐弟之间谈什么钱,伤感情!”
“芽绪姐……”

他看着她,看着她故作凶狠的表情,看着她摆来摆去的手,看着她眼角还没完全干的泪痕。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 咖啡店里,她趴在柜台上摸鱼,手机屏幕上闪着游戏的光。他问她收不收店员,她看见他本想拒绝,因为他太小,但是知道他的家庭情况还是心软收留了他。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店长,一个心善又有点爱玩的普通姐姐。
后来她帮他找了训练营的工作,让他不用再一天打三份工,再后来她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出现,抱着他说“我来当你的家人”,再再后来,她帮他报仇。
而他甚至不知道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芽绪姐。”


“嗯?”
“你以后……”

“会一直是我姐姐吗?”

芽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阳光底下晒了很久的被子,软软的,暖暖的。

“当然。”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一辈子都是。”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两个人身上,暖烘烘的,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凉了,但那只胖乎乎的小猫还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