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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一)

如意醉相思系列乾坤情

“主儿,今个儿是八王爷府上刚出生的那位小郡主的满月礼,您之前不是还吩咐奴婢们给备份厚礼的吗?奴婢瞧着现下时辰也差不多了,那位国公爷与靖瑾皇贵君二位还在暖阁候着等您一起去八王爷府上呢!”香儿正带着几名宫娥替我梳妆,她手中执着玉梳,轻轻理顺我的长发,又小心翼翼地将一支嵌宝金步摇插入发髻,镜中的我面容精致,却因晨起尚带着几分慵懒。晶儿此时带着人捧着几十付托盘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将托盘陈列在案上,那些托盘上整整齐齐摆放着我素日里爱穿的几种颜色的各式衣裙和头面首饰,从轻柔的纱罗到厚重的锦缎,从素雅的玉簪到华贵的珠翠,在透窗而入的晨光下熠熠生辉,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缓缓抬眼,目光掠过那些琳琅满目的衣饰,心中略作思量,便开口道:“便选一套青色的、一套落霞红的(晚霞红色)、一套黛紫的(即蓝紫色)、一套樱草紫的,总计四套衣裙。青色要那件绣着暗云纹的罗裙,落霞红配那套缕金百蝶穿花的,黛紫选带珍珠滚边的,樱草紫则用软烟罗裁的那身。待会儿本宫先着那套青色的去见诸位王爷,显得清爽干净些;至于剩下的那三套,等到宴席开始的时候再做安排。早前不久听说今个儿九王爷还特意安排了这青丘有名的戏班子来唱戏吗?约莫着今个儿晚间有戏可听,到时候再换一套便是,若是戏好宴酣,兴许还得陪着多乐一程。若是今个儿晚间闹得晚了,宫门下钥不便回返,少不得得去找露月姑姑借宿一宿,到时候也省得平白叫人家看了笑话去!”香儿闻言,连忙应声吩咐小宫娥去取衣裙,晶儿则执笔细心地记录下我的吩咐,又低声核对着头面搭配,生怕有丝毫差错。我望着镜中渐渐盛装的自己,不觉微微一笑,心想这满月礼倒是热闹,只盼一切顺遂,莫要出了什么岔子才好。

暖阁内熏香袅袅,锦帘低垂,一派静谧华贵。靖瑾皇贵君崔氏一身云锦常服,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手中正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却忽闻帘外细微动静。抬眸时,他脸上骤然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诧异,甚至捏着玉佩的指尖都微微一顿——只见那个本应被圈禁在天庭宸国公府的男人,竟无声无息地坐在了他对面的紫檀木椅上。

那人依旧长相俊美,只是面色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一身靛青常服虽整洁,却掩不住料子的半旧与衣襟处的细微褶皱,透出一股被磋磨过的憔悴。然而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深如寒潭,直直望过来时,竟让这暖意融融的阁中也渗进几分冷意。

靖瑾皇贵君崔氏很快敛去讶色,唇角勾起一丝惯常的、矜持又疏离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将玉佩搁在案几上,伸手端起一旁温着的描金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递到唇边极轻地啜了一口。茶香氤氲间,他抬起眼,目光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鄙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惯有的、属于高位者的慢悠悠的调子:

“国公爷怎么来了?您如今不是该在天庭府中静思己过、受罚圈禁的么?怎么会……出现在长公主殿下这远在青丘的行宫暖阁里?”他顿了顿,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讥诮,“莫不是如今……有人胆子大到竟敢买放囚犯、私纵钦犯了?这可真是,骇人听闻呐。”

面对这连番的质问与羞辱,坐在对面的宸国公并未立刻动怒。他只是缓缓抬起眼,那深潭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光芒,嘴角却扯开一个极淡、甚至称得上平静的弧度。这笑容出现在他憔悴的脸上,非但无丝毫暖意,反而更添几分孤峭与压迫。

“买放囚犯?私纵钦犯?”他低声重复,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靖瑾皇贵君此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他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崔氏脸上,“本国公,好歹是先帝爷金口玉言、明旨钦封的‘长公主驸马’。只要本国公一日不死、她尊乾蓉摄政大长公主殿下一日未曾颁下明旨,正式废黜本国公这‘驸马’之位……”

他的语速渐渐放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一字一顿地敲进寂静的空气里:

“那么,本国公就依旧还是她尊乾蓉摄政大长公主名正言顺的‘驸马’。”他目光扫过崔氏骤然僵住的脸,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凛然,“而你们——无论如今多么得宠,位份多么尊贵,在她身侧,永远也只能是‘妾室’,是‘男宠’!”

暖阁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熏香依旧袅袅,却再无半分怡人,只觉滞重逼人。

宸国公看着对方眼中翻涌的惊怒与难堪,缓缓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堪称“温和”的提醒,只是这温和比先前的锋利更令人窒息:

“这道理,靖瑾皇贵君您……可明白了?”他微微挑眉,仿佛真的在询问,随即又恍然般轻轻颔首,“哦,是了。您出身千年名门、天下士族之冠的清河崔氏,家风清贵,礼教森严。想必崔氏一门,从未忘记教过族中公子,‘妾室’见到‘主母’,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话……”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冷电般再次刺向崔氏:

“又该行什么样的礼数……来侍奉吧?”

靖瑾皇贵君闻言,不由得以袖轻掩朱唇,眼角眉梢皆染上几分讥诮之色,低声偷笑道:“瞧您这话说的,倒似还活在旧梦里呢。您纵使是先帝钦封的正君又能如何?如今您也不过是容颜衰老、恩宠不在、又有混淆皇室血脉嫌疑、偷盗玉山军事部署图等诸多罪名的一介罪臣而已。宫里头谁人不知,您如今连踏入这凤藻宫、坤宁宫、紫云殿的资格都没了,往日那些奉承您的宫人,如今见您都绕道而行。您又不是不知道,咱们的那位长公主殿下从来也不曾真正的把先帝放在眼里,她自幼便独断专行,先帝在时尚且要让她三分,如今她更是手握传国玉玺多年,朝野上下谁不忌惮?她最厌烦的,便是旁人搬出先帝旧制来碍她的眼。所以啊!您若是说自己是其他什么身份倒还好些,或许还能暂缓一二,偏偏提这个先帝钦封的正君身份——啧啧,这岂不是火上浇油?待会儿长公主殿下驾临,雷霆盛怒之下,莫说救护,只怕您连辩白的机会都捞不着半分呢!”

宸国公听完靖瑾皇贵君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刚要开口反驳,却听暖阁外传来一阵轻柔的环佩碰撞声,伴随着宫娥们低低的唱喏:“长公主殿下驾到——”。

锦帘被两名宫娥轻轻掀开,我身着那套青色暗云纹罗裙,缓步走入暖阁。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我身上,裙摆上的暗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平添几分清冷的威严。我的目光扫过对峙的两人,先是落在靖瑾皇贵君崔氏微微泛白的脸上,随即转向宸珺国公——他依旧背脊挺直,只是苍白的面容在青色罗裙的映衬下,更显几分憔悴。

“都杵着做什么?”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靖瑾皇贵君连忙敛去脸上的讥诮,起身屈膝行礼,语气带着刻意的委屈:“殿下,您看宸珺国公他……竟私自离府,跑到这暖阁来与臣争执,还口口声声提先帝旧制,实在是……”

宸国公却未起身,只是抬眸望我,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隐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臣参见长公主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臣并非私自离府,而是持有先帝亲赐的‘宸光玉牌’——此牌可在青丘行宫、玉山、雁荡山、天庭自由行走,殿下难道忘了?”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玉牌之事,本宫自然记得。但你如今身负重罪,即便有玉牌,也该在府中静思己过,而非在此与靖瑾皇贵君争执。”

宸珺国公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无奈:“静思己过?殿下难道真信了那些‘混淆血脉’‘偷盗军事图’的罪名?臣与殿下夫妻三十几万载,臣是什么样的人,殿下难道不清楚?”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那些罪名,不过是某些人构陷臣的手段罢了。殿下若真要治臣的罪,也请拿出确凿的证据,而非仅凭几句流言蜚语。”

暖阁内的熏香似乎更浓了,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息。靖瑾皇贵君在一旁欲言又止,却被我一个眼神制止。我看着宸珺国公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中微动——他虽憔悴,却依旧带着当年初见时的那份执拗。只是如今,时移世易,有些东西早已不同了。

“证据?”我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宸珺国公,你该知道,在这青丘,我便是证据。”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身上半旧的靛青常服,“你若真想洗清罪名,便安分守己待在府中,莫要再惹是生非。今日是八王爷家小郡主的满月礼,本宫不想在这里看到任何不快。罢了,你既来了,好歹你也是个国公,便一起去吧!你先出去侯着,让你的脑子去外面吹吹风冷静冷静!”

宸珺国公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缓缓垂下眼眸,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是,臣……遵旨。”他起身,朝我深深一揖,转身便要离开。那挺直的背影,在暖阁的光影中,竟显得有些孤绝。

我看着他的背影,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锦帘外,我才转向靖瑾皇贵君,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好了,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去八王爷府了。”靖瑾皇贵君连忙应是,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只是他不知道,我心中早已埋下了一个疑问——宸国公今日的出现,真的只是为了争执身份吗?还是……另有隐情?

暖阁内的熏香依旧袅袅,却再也驱散不了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疑云。

指尖划过案上的玉如意,冰凉的触感让我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那疑云像蛛丝般缠在心头,挥之不去——宸珺国公素来行事谨慎,若不是有迫不得已的缘由,怎会在如此重要的日子里跑来我这儿立威?靖瑾皇贵君眼底的得意太过明显,倒像是早料到他会来一般。熏香里似乎混了些不易察觉的龙涎香,那是我与宸珺国公常用的香氛,他方才站在这里,竟连气息都未曾刻意遮掩?我起身整理衣袍,目光不经意扫过暖阁角落的青铜鹤灯,灯芯跳跃的火光中,仿佛映出宸珺国公离去时那孤绝背影里藏着的无奈。罢了,今个儿的满月礼我这院子里的几个人怕是不会太平,且走一步看一步吧。靖瑾皇贵君已候在一旁,见我动身,连忙上前搀扶,口中说着吉祥话,可我却只觉他的笑容背后藏着更深的杀意。踏出暖阁的那一刻,风裹挟着庭院里的桂花香袭来,却未能吹散我心头的阴霾,反而让那疑云更浓了些。按理说,这位靖瑾皇贵君虽然出身清河崔氏,乃是百年望族的嫡系血脉,但却因幼时家族遭难而自小流落在外,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养成了隐忍坚毅的性子。后来他因缘际会入了雅卫,经过严苛训练,当了我的暗卫,专司护卫与密探之职,虽不是曾经在我跟前亲身服侍的,但这身武艺和天生自带的礼数周全、克己守礼也的确是能够勉强与那风明德一较高下的。风明德出身显赫,自幼受教于大儒,言行举止皆被誉为典范,而靖瑾皇贵君虽无那般锦绣熏陶,却自有浑然天成的气度与武艺傍身。再然后便是他因长相格外俊美,眉目如画、风姿卓然,而被八王爷相中。八王爷暗藏心思,特意将他送去一处隐秘别苑,历经数年秘密调教,习得宫廷进退、诗书礼乐乃至察言观色之道,进而被精心装扮进献给我,名为贡奉实则别有心思。再之后便是他侍寝之时,他谦恭温顺又暗含锋芒,令我颇为赏识,次日清晨我便亲自颁下旨意,封他做了皇贵君,赐号“靖瑾”,并许他协理部分宫务,自此地位尊隆,引人侧目。

循亲王府花厅

“八叔,您这一个月一向可好?之前四叔还巴巴的跑来坤宁宫来向我为您请旨,他说您产后便身子弱,想要让您在青丘多歇息一段时日,再说了内阁的事务多,这一个月来几乎所有的内阁事务还是四叔替您处置的呢!”

“我这身子还好!今个儿是嘉蕙丫头的满月礼,你能来也是件好事,旁人来不来的不打紧,你来才是真的能让我们几个欢喜的!你这一身青色衣裳倒是素雅而且这衣裳更加是符合你身份。我记得你之前在册封礼上穿得礼服也是这颜色的吧!”

我指尖轻捻茶盏边缘,唇边噙着浅笑道:“八叔过誉了,嘉蕙是您的掌上明珠,更是我青丘十尾金狐一族堂堂正正的舞阳大长御公主,她的满月礼本宫怎会缺席?这身衣裳是昨日元善特意为本宫备下的,说今个儿是喜宴,素色衣裳既不失皇家体统,又不会抢了孩子的风头。如今我青丘十尾金狐一族人丁凋敝,嘉蕙这一出生倒是给我青丘十尾金狐一族注入了新的血脉。”

循亲王闻言,目光转向立在我身侧的靖瑾皇贵君,眼底带着几分赞许:“靖瑾皇贵君心思细腻,难怪陛下这般倚重。说来,皇贵君入后宫也有段时日了,协理宫务井井有条,倒是解了陛下不少烦忧。”

崔氏上前半步,敛衽行礼,声音温雅却不失恭敬:“王爷抬爱,臣不过是尽己所能,不敢当‘倚重’二字。能得陛下信任,已是臣之大幸。”

循亲王哈哈一笑,摆手道:“不必拘谨,今日是家宴,随意些便好。来,快入座吧,嘉蕙还在里间等着见她的堂姐姐呢。”

我颔首应下,携崔氏、风明德二人一同落座。花厅内的紫檀木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糕点与鲜果,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糕的甜香。循亲王抬手召来乳母,抱着裹着大红锦缎的嘉蕙走了进来。小家伙粉雕玉琢,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见了我便咯咯笑出声,伸手抓向我的袖角。

“瞧这孩子,倒是与陛下投缘。”循亲王满脸欣慰,“她出生那日,天上还飘了些细雨,太医说这是祥瑞之兆呢。”

我逗弄着嘉蕙软乎乎的小手,笑道:“如此说来,嘉蕙日后定是个有福气的。八叔可得好好教她,将来做个知书达理的姑娘。”

循亲王点头道:“那是自然。对了,陛下,方才四哥还与我说起,外头宴会都已安排妥当,等会儿咱们便一起出去用宴席吧!”

我微微沉吟:“四叔办事向来稳妥,朕放心。想必四叔也应该同您说了近日朝堂上有些流言,说八叔您身子未愈便急着回朝,是怕失了内阁的权柄……”

循亲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从容:“身正不怕影子斜。臣虽在青丘休养,但内阁的折子每日都会送来,重要事务也与四哥商议过。如今嘉蕙满月,臣也该回朝理事了,总不能让四哥与您一同辛苦。”

崔元善适时插话,声音柔和:“王爷一片公心,陛下自然明白。那些流言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挑拨,陛下岂会轻信?”

我看向崔元善,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元善说得是。八叔的忠心,朕从未怀疑过。今个儿可是喜宴,不谈这些烦心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