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温声对坐在自己身侧的靖瑾皇贵君崔元善说着话,循亲王府的厅堂内烛光摇曳,映照着他温润如玉的面容,更添几分雅致。却在看到在另一侧的风明德时,我的目光不由得一滞,言语间隐隐露出了些许嫌弃之意。风明德独自坐在角落,一身灰扑扑的旧袍显得格外刺眼,与这满室华贵格格不入。我轻轻抚了抚袖口,转向崔元善,语气依旧柔和:“元善,你应该也是初次来循亲王府,听闻府中的后花园景致精巧,现下秋高气爽,院子里的菊花开得正艳。不如就有劳露月姑姑带着元善一起在这循亲王府里四处走走如何?露月姑姑作为八叔的嫡亲妹妹自然是常常会来这里的了,最熟悉各处景致,定能陪你赏玩尽兴。”
说罢,我微微侧身,视线扫过风明德,声音里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吩咐:“正好本宫与宸珺国公也需要换身衣饰以便待会儿参加宴会!本宫的这身衣裳终究还是素了些,待会儿毕竟是要见众位朝臣与各府的诰命夫人们的,总得穿戴得体,才不失皇家体面。至于宸珺国公嘛!”我顿了顿,唤来侍立在旁的思儿,语气转冷,“思儿,你待会儿找几个上妆高手替宸珺国公好生装扮下,省得叫他穿的这般寒酸,连个像样的配饰都没有,平白让外头的人误会了本宫虐待自己曾经的枕边人。记得,务必挑选些鲜亮的衣料,从头到脚打理妥帖,莫要在宴席上丢了颜面。”
“诺!”思儿等人忙低声应下了,声音轻细,各自垂首敛目,不敢稍有怠慢。露月大长公主见屋里气氛不对,隐隐透着几分僵冷,她眉头微蹙,忙起身向外走去,步履轻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并悄悄向靖瑾皇贵君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紧随其后。靖瑾皇贵君会意,默默跟上,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屋内。
卫娘娘见到露月姑姑带着靖瑾皇贵君离开后,屋内顿时静了下来,只余窗外的微风轻轻拂过。她忙上前拉过我的手,掌心温暖柔软,眼神中满是慈爱与关切,轻声说道:“玉丫头,我瞧着你今个儿怎么还是待他十分冷淡?”她顿了顿,细细端详我的神色,“你之前不是说在你前段时间历劫归来后便同他讲清楚了之所以疏远他的原因吗?这怎么还是待他这般冷淡?旁人倒也罢了,我也不愿意开口多加干涉,”她语气转柔,带着几分叹息,“只是你到底是本宫一手养大的,自幼便带在身边,你的喜怒哀乐我都看在眼里。如今这般情形,你的感情生活我到底是得多问上几句的,莫要让我这做祖母的平白担心。”
“无妨!这些年来,积怨就像藤蔓一样缠绕心头,越缠越紧,一时半刻的怕是也不好回头。再说了,我心中仍是有些刺是拔不干净的——每当夜深人静,那些旧日的伤痛便如潮水般涌来,让我难以安宁。眼下这般冷静相对,倒也合了我心思。既不用每日面对当年害死我孩儿的刽子手,不必再看他那副假惺惺的嘴脸,省得我日夜煎熬;又不用与他人共用一根脏了的‘烂黄瓜’,那种污秽不堪的感觉,我早已受够了。也省得还要给他去断那些后宅里的阴私事,那些乌烟瘴气的争斗和算计,真是烦人透顶。我这耳根子也能清静些日子,总算能落得个自在,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了。再说了,我地位何等尊贵,区区一个男人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我稍加示意,多少世家大族出身的才俊贵胄,都会争先恐后地匍匐在我脚下,心甘情愿成为我的男宠,只求我能施舍一丝疼宠。他们贪恋的或许是我的权势,或是我的容颜,但无论如何,这天下男人于我而言,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罢了。”
“罢了!你自小便是个有主见的,我和你八叔早知你性子执拗,劝也难劝。既然你如今这般说了,那便由你自行处置吧!只是你应该牢记,古人有言‘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世间之事往往物极必反。你需得仔细谋划着些,权衡利弊,莫让满腔热忱或聪慧反成了负累,以致伤身误事啊!”卫娘娘无奈地拍了拍我的手,眼中满是慈爱与担忧,声音低沉而恳切,仿佛想将毕生阅历都凝在这几句叮嘱里。她轻轻摇头,衣袖微动,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随后缓缓收回手,转身望向窗外,似在掩饰心中的不安。
我静静听着,指尖微微收紧,深知她句句发自肺腑,但胸中决意已定,只得默然不语。卫娘娘见我不答,又轻叹一声,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向门边,临出门前回头瞥我一眼,目光中交织着无奈与信任。
此时,花厅内气氛稍缓,我的视线却如冷箭般射向另一侧。肃亲王正旁若无人地逗弄着八叔怀里的女儿,笑声轻浮,手指不时掠过孩童年幼的脸颊,引得八叔眉头微蹙,却未出声制止。我冷冷地抬眼,眸中寒光乍现,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刃:“四叔,本宫不想今个儿在宴会上见血,待会儿若是你管不住自己上面的这张嘴,那本宫也不介意想个旁的法子‘好生’替八叔管教你下面的那张嘴!”
话音落下,肃亲王的手骤然停在半空,脸上嬉笑之色瞬间褪去,转而浮起一层阴霾。他缓缓直起身,目光与我相接,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弧度。八叔怀中的女儿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惊扰,小声啼哭起来,八叔连忙轻拍安抚,同时看向我,眼神里透出几分劝解,却又欲言又止。我依旧端坐不动,袖中的手却已悄然握紧,心中冷意蔓延,只待看着今个儿四叔会在这场宴席上如何收场。
思儿领着几个侍女,簇拥着换了装束的风明德进来时,我正端起茶盏浅啜。他身上那件月白暗纹锦袍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发间簪了支碧玉簪,虽比先前体面许多,眉宇间却仍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见我看来,他脚步微顿,垂眸敛衽,竟不敢与我对视。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移开视线,对思儿道:“还算妥当,下去吧。”
此时,门外传来司仪的唱喏声:“吉时已到,诸位宾客入席——”卫娘娘从廊下折返,走到我身边,低声道:“玉丫头,宴席开始了,莫要再惹事端。”我颔首,起身整理了下衣袍,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风明德站在原地,像个无措的孩子,不知该往何处去。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跟着吧,别丢了本宫的脸。”
步入宴会厅时,满堂目光聚焦而来。我从容落座于主位,抬眼便见肃亲王坐在角落,正闷头饮酒,不敢再与我对视。八叔抱着女儿坐在另一侧,朝我温和一笑。席间觥筹交错,丝竹声起,我却无心应酬,只看着风明德坐在下首,默默吃着面前的菜肴,偶尔抬头望我,眼中满是复杂。
忽然,有官员起身敬酒,言语间提及当年旧事,我眸色一沉,手中的酒杯重重搁在案上,“砰”的一声,满座皆静。“当年之事,早已尘埃落定,再提无益。”我的声音冷冽,扫过众人,“今日是循亲王府的宴席,诸位还是莫要扫了兴。”官员脸色发白,忙躬身告罪。风明德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我看在眼里,心中却无半分波澜——有些伤口,一旦刻下,便永远无法愈合。
宴会过半,露月大长公主带着靖瑾皇贵君回来,元善的衣摆沾了些菊瓣,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显然是赏玩得尽兴。他走到我身边,轻声道:“殿下,后花园的菊花当真开得极好,露月姑姑还说,若是殿下有空,明日可再去赏玩。”我点头,语气柔和了些许:“难为你喜欢。”元善的目光扫过风明德,微微一顿,却未多言,只安静地坐在我身侧。
风明德忽然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声音低沉:“殿下,臣……敬您一杯。”我抬眼,看着他眼中的恳切与不安,半晌,才缓缓端起酒杯,却并未饮下,只道:“不必了,本宫今日乏了。”风明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失,默默退了回去。
卫娘娘坐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却终究没再说什么。我知道她的担忧,可有些路,一旦选择了,便只能走下去。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映着满室的华贵,却照不进我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角落。这场宴席,不过是一场华丽的喧嚣,散场后,该面对的,依旧要面对。而我,早已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