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至此处,我冷哼一声,尽显厌弃之色:“不像蘅芜苑的那位,终日里除了会同自家主君置气,就是爱同外头的爷们儿勾勾搭搭的。半点不知谨守男德,丢尽了王府的颜面。你既得王爷欢心,又明事理、识大体,日后当好好辅佐嫡王君,整顿府务,也不枉本宫今日破例给你这个恩典。再说了,你家府里的嫡王君也不是个能轻易就定下人选的。各方势力角逐、长辈意见不一,加上如今局势复杂,宫里头初步拟定的人选里的那几个公子又各有长短,这十几万年定不下来也是有这个可能的。纵是最终真定不下来,你也不可在府中妄自尊大、失了本分,凡事须以谦逊为先、谨慎行事。过段日子,你家的那位老夫人可能要回青丘常住——她向来明理睿智,在整个儿玉山甚至是整个儿青丘都颇有威望。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或遇到难决之事,尽管到时细细问她,她自会为你指点明路。”
“诺!妾身谨记长公主殿下教诲,已然明白殿下之意。若殿下暂无其他吩咐,妾身便即刻前去照料王爷,以防王爷需人侍奉。妾身在此叩谢殿下恩典,先行告退了。”好不容易打发掉这两个碍眼的,总算是松了口气。这里毕竟是循亲王府,八叔的家宅内务,说到底我终究是个外人,插手太多反倒显得不知分寸、多管闲事。我正自沉吟,却听见身旁有人轻声开口。
一直静立一侧、默不出声的梦熙忠公主温诺澜,此时微微上前一步,凤眸微垂,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玉儿姐,方才那位顾侧君臣妾瞧着倒是十分眼熟。”她略一停顿,仿佛斟酌词句,继而缓缓道:“臣妾越看越觉得,他容貌神态,竟像极了我那位‘嫂嫂’豫章伯。也不知是不是臣妾眼拙,心中总放不下这桩疑虑。不如……先请我兄嫂他们都进来说话?臣妾一时也说不好,此人究竟是不是我‘嫂嫂’的那位故人。”
她语声温软,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机敏,莲步稍移,目光悄悄转向厅外,似是在察言观色,又似是真为此事扰心。
“故人?!豫章伯的哪个故人是本宫不识得的?本宫与豫章伯相交匪浅,他的故交本宫大多知晓,莫不是他在外放为官时的某位故人?想那豫章伯昔日为官时,结交甚广,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或许真是旧交好友或好友的亲眷前来拜访。罢了,这外头的天气阴冷刺骨,风雪交加,寒风如刀,岂是久候之地?若让客人在外受冻,岂非失礼?就叫他们都先进来暖暖身子,免得冻坏了。高德,你速去叫厨房的人多备些热参汤和精致糕点,再添些暖炉手炉,务必要让众位大人们都驱驱寒、垫垫肚子,不可怠慢了客人。记得参汤要熬得浓郁些,糕点要选上好的,以示诚意。这会儿子怕是你家王爷已经喝了安神的汤药睡下了,他近日身子乏倦,精神不济,需好生静养,不宜打扰。待会儿我们走的时候就不必再去惊动你家王爷了,让他好生歇息便是。若有要事,明日再报也不迟。”我十分好奇道。
“诺!老奴这就先下去准备!立即吩咐厨下加紧熬制参汤,并叫人进来再添些炭火,把暖阁烧得暖烘烘的,绝不让大人们受半点寒意。”
一盏茶后,严太傅、狄渊狄大人、苍风夫妇二人、澈国公与豫章伯几人便依次步入了殿内。殿外寒风凛冽,殿内却因炭火旺盛而暖意融融。众人整衣肃容,齐声行礼道:“臣等恭请长公主金安,长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我端坐于上,见他们面带风霜,心中微生怜意,便温言道:“众卿平身!这大冷的天,难为你们早早赶来。诸位也都坐下暖暖身子、烤烤火吧!” 说着,我抬手示意宫人添置垫子,并让火炉更旺些,好教大家驱散严寒。
温诺澜目光迅速扫过厅堂,见众人皆已安然落座,室内一时寂静,她便迫不及待地转向豫章伯,神色急切地开口询问道:“嫂子,你方才在外头可曾见到了一个身着水墨色刻丝白貂皮袄的俊俏男子?那人身形挺拔、眉眼清朗,远远望去风姿如玉,倒似画中之人一般。我瞧着他的容貌似乎与你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眉眼间的神韵,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嫂子,你之前不是说起过你有个姨母曾经远嫁去了江南吗?听说她当年嫁的是一户富商家,日子过得颇为富足。我恍惚记得你提过,你那姨母的婆家仿佛是个书香门第,在江南一带颇有声望。不知是不是我记岔了——你的那个姨母,她的婆家是不是姓顾?我方才见的那位公子,衣饰举止皆是不凡,倒像是江南世家子弟的做派。若真是顾家的人,说不定还和你们有些亲缘呢。我记得你曾经提及,当年你的那位姨母一家遭遇不幸,除了一个年幼的孩子因为恰巧参军而侥幸逃过劫难之外,其余家眷尽数遭歹人毒手,真是令人痛心。不知嫂嫂手中是否还保留着你姨母全家往日的画像?若有的话,我真心希望能看上一看,也好略表追念之情。”
豫章伯闻听此言,不由得微皱起眉头,心中暗自权衡利弊,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虑。他沉默了片刻,仿佛时间凝固,犹豫了一盏茶的时间,其间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角,显露出内心的挣扎。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略带迟疑地开口说道:“你说的那位可是,可是我母亲的异母妹妹菀卿姨母?她的生母是我外祖父在我那早逝的外祖母之后续娶的嫡妻,当年我外祖母出身清河崔氏,她在生我大舅舅和我母亲时不幸离世——那时产中突发血崩,婆子丫鬟慌作一团,虽连夜请了太医入府,终究没能挽回性命。而这位续娶的嫡妻正是来自于河东裴氏,不仅门第相当,更难得的是性情宽厚、处事明理。裴夫人入府的时候,我大舅舅和我母亲尚且不满周岁,连路都不会走,全凭乳母和嬷嬷照顾。她却毫不避嫌,亲自过问饮食起居,每逢病痛更是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从小到大,待我大舅舅和我母亲真正视如己出,从无半分偏私。即便后来她自己也生下了菀卿姨母与嬿婉姨母、菀婳姨母,仍常教导她姐妹三人要敬重兄长姊姊,不可骄纵。家中老仆偶尔提及往事,都说这位裴夫人与我外祖母原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手帕交,童年时一同读书习字,少女时还曾共历险境、互相救扶,可说是生死至交。谁料命运弄人,后来一个英年早逝,一个却嫁作续弦,承担起抚育故人子女之责。外祖母去世之时,也曾有人暗揣是否为宅中阴私所致,然而事实确非如此。她不是因为内宅算计,而是因为产后体虚,又染急症,加之当年医药有限,才终究未能撑过那个寒冬。再后来,我母亲与菀卿姨母、嬿婉姨母、菀婳姨母相继及笄,各自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我母亲嫁入了青丘声名显赫的八尾白狐周氏一族,成为族中的当家主母,她持家有道、处事明理,颇受族人敬重。菀卿姨母则远嫁江南,与当地颇负盛名的富商顾家联姻,其夫君名唤顾承川,成了顾家的主母,她精明能干,善于经营,将顾家产业打理得日益兴旺。菀婳姨母则嫁入了声名显赫的青丘九尾白狐卫氏一族,夫君正是当代卫氏宗族中颇具威望的卫阳朔。卫阳朔不仅出身尊贵,更以睿智英武闻名于仙界,在青丘执掌一方事务,深受族人敬重。而他与菀婳姨母的姻缘,亦被视作天作之合,二人婚后育有一子一女,便是如今受天帝亲封、誉满三界的镇西侯卫渝、静婉忠郡主卫婉。镇西侯卫渝、静婉忠郡主承袭了父母出众的才貌与修为,以仁德善治闻名遐迩,其美名常与青丘的月色同辉。而嬿婉姨母却始终未曾出嫁,自愿留在外祖父与裴夫人身边,选择了自梳女的终身之路。嬿婉姨母之所以不嫁,其中缘由颇深。其一,外祖父与裴夫人年事渐高,族中难免有人心怀不轨,企图借姻亲之事觊觎家业。嬿婉姨母留守家中,既可侍奉双亲,也镇住了那些暗地里的算计。其二,裴夫人膝下两女皆已出嫁,家中顿显空寂,外祖父忧其晚景孤清,便留嬿婉常伴左右,以慰慈心。其三,当时五姓七望之家多行近亲联姻,以求门第不坠,裴夫人亲身经历其中之苦,深知其中之弊,不忍女儿再受这般委屈,因而支持她不必勉强成婚。嬿婉姨母虽未出嫁,却并未虚度光阴。她精习女红、通读诗书、文武双全,更协助外祖父与大舅舅处理家中账目、接待宾客,族中上下无不对她敬爱有加。她以自梳明志,从容淡泊,活得清朗而自在。大舅舅当年为了稳固自己在家族中的权威,特意精心筹划,求娶了太原王氏旁支的一位贤淑女儿,这门亲事不仅带来了显赫的门第背景,还凭借王氏的声望成功镇住了那些一向顽固挑剔的族中长辈们,使他们不得不收敛锋芒,对他另眼相看,从而顺利承继了外祖父的家主之位。在座的诸位也是知道的,我母亲本姓萧,出自兰陵萧氏旁支。兰陵萧氏本是江南望族,世代清流,门风高雅,不过我外祖父这一支,当年因时局变动并未随整个家族南迁,而是另择他处,最终迁居到了青丘一带。青丘这地方虽不比江南繁华,却也山明水秀、民风淳朴,他们就在这儿落地生根、开枝散叶。到如今,算起来已有差不多四五代人,百来年的光阴了。岁月推移、人事变迁,联络渐疏,名分上也早已不是一家。所以啊,我外祖父他们这一脉,早就不在兰陵萧氏的主支族谱之内了。而且我外祖父他们这一脉多少年来都是凡生女儿都不与五姓七望之家通婚,这一传统源于家族祖辈的深谋远虑,旨在避免卷入高门大族的纷争与权斗,保持家族清贫自守的品格。历代以来,女儿们多嫁与门第相当、品行端正的寻常人家,虽无显赫联姻,却得以传承家风,维系血脉的纯正与家族的独立自主。再说了,五姓七望这些高门大族向来崇尚内部通婚,以保持血统纯正和家族势力,避免外人介入。这种习俗导致他们的子女自幼在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环境中长大,缺乏外界磨砺和挫折,因此大多养成了娇纵任性、目中无人的脾气,总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对待他人时往往傲慢无礼。然而,也有例外,那些庶出的子女,或是外室所生、生母早亡的嫡女,由于身份低微或早年失恃,在家族中地位不稳,不得不学会谨慎低调,处处忍让,真正夹着尾巴做人,以免惹祸上身或遭人排挤。”
我听到这些昔年旧事,不禁回想起往昔岁月,心中自是感慨万千,思绪如潮水般翻涌不息,难以平静。那些尘封的记忆仿佛被一一唤醒,每一段都带着深重的情感,交织着喜悦、悲伤与无奈等复杂难言的情绪,令我一时默然,陷入沉思,仿佛时光倒流,重回那些悲欢离合的场景。片刻之后,我方缓缓开口,低声说道:“既然是这样的话,那你外祖父他们可还健在?本宫心中颇感关切,毕竟年事已高,身体可还安康?你那儿或他们手里可有你菀卿姨母的画像?若有,速速取来与本宫,因有些旧事关联,本宫还需借此画像仔细验证一番,以免误了大事!或许,本宫已经找到你那早逝的菀卿姨母尚在人世的嫡幼子,也就是那个在家中大难中因参军而侥幸存活下来的那个嫡幼子。此事关系重大,需谨慎处理,以免错认血脉,辜负了逝者之愿。”
豫章伯眉头微蹙,当即听出了我话中未尽之意,他目光一凝,仿佛在心中细细咀嚼着我的言辞,旋即面色微变,暗忖道:“怕是方才的那个男子,举止气度不凡,眉目间竟与菀卿姨母年轻时如出一辙,莫非就是她当年历经磨难后存活下来的嫡幼子?此事若真,则家族旧事恐将重提,需得谨慎处置。”
“如此,那微臣待会儿就吩咐手下亲信,快马加鞭赶回祖宅仔细搜寻。微臣依稀记得,年幼时常见母亲独坐灯下,手中轻轻展看菀卿姨母的画像,时而以指抚过画中眉目,时而掩面低泣。那时我不解其意,如今想来,怕是母亲心中埋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旧事与情愫。后来家门突变,父母不幸亡故,我也被迫没入青丘行宫,所有遗物——包括母亲的嫁妆、私藏书画与她珍视的种种旧物,皆被封存于老宅榕溪阁中。那幅画像应当仍收在阁楼东侧的紫檀木画匣里,外面大概还裹着一层她最爱的云纹锦缎。外祖父那头,我仔细思量着,老人家年岁大了,心虽热切,身子却禁不住太大起伏。眼下这事尚未十分稳妥,若急匆匆说与他听,只怕他日日牵挂、夜夜惦记,反倒熬坏了精神。还是稍等些时候,待事情更有把握些再缓缓告知为好。终究老人家疼我们小辈的心最是殷切,万一叫他空欢喜一场,反倒让我们心里更过意不去。不如先稳一稳,等一切水到渠成,再欢欢喜喜地叫他安心。”
“也罢!既如此,便让水仙待会儿往菡萏院走一遭,传本宫的意思,叫他明日午膳过后至行宫见本宫。本宫有些体己话,须得当面问个明白。水仙,你这便去蘅芜苑传本宫的口谕——告诉他:安分守着本分,若日后再因搬弄口舌、挑拨生事,令八王爷与卫老夫人有半分不悦,莫怪本宫不留情面。到那时,岂止是笞刑可了?本宫不但要废了他的后庭,便是他那颗项上人头,也休想安稳留在颈上!倘若再教本宫知晓他私见怡郡王,不论什么缘由,本宫也懒得过问。他们俩的人头,本宫必定亲手取下,绝不姑息!你去告诉他,让他务必牢牢记住自己的侍君身份,安分守己、恪守本分。若再有一次不知轻重、搅得整个儿循亲王府内宅不宁的事儿发生,本宫绝不轻饶——到那时,莫说名分前程,就连眼下这点体面,也休想再留得住!本宫不介意让他这辈子永无成为嫡王君的资格,这话不是吓唬,是说得出便做得到!如今八叔身子虚弱,最需要的就是静养,若还存着半点良心,就不该再惹是生非。即日起,他就暂时禁足在蘅芜苑中,没有本宫与八叔的吩咐,一步也不得踏出。好好静思己过,别成日无所事事、四处晃悠,搬弄口舌、惹人厌烦!若还不知悔改,将来有的苦头吃!另外,为了防止他出来四处惹事,滋扰生非,自即日起,每日于午时施行杖责三十,鞭笞后庭二十,严加看管,不得有误,直至册封大典前一日方止!由镇西侯监刑!”
“诺!奴婢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