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青白的天光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驱散了残夜的墨色,却未能带来丝毫暖意。庭院地面凝结着一层薄霜,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廊下那几盏气死风灯,烛火早已燃尽,徒留冰冷的琉璃罩子,像一只只冻僵的眼。一进院中,那尊“石像”依旧保持着跪姿,只是身形比昨夜显得更加僵硬、佝偻,仿佛被寒气彻底蚀透了骨髓。他的玄色貂皮大氅上覆着一层白霜,鬓角眉梢亦是如此,整个人如同刚从冰窖里捞出来,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只有偶尔因彻骨寒意而无法抑制的、极其细微的颤抖,才证明这并非一尊真正的石雕。八王爷推开窗棂,凛冽的晨风卷着残存的夜寒扑面而来,激得他喉头一紧。目光落在一进院中那单薄僵硬的身影上,昨夜那种沉浮不定的心绪,此刻只余下一片冻土般的死寂与沉重。
"水仙!进来!"我睡醒后,立刻开口呼唤在门外守候的水仙。甫一出声,便觉喉间干涩发紧,想是昨夜思虑过甚,又兼肩伤隐隐作痛,扰得并未安眠。寝殿内尚残留着安神香的余韵,却压不住骨髓深处透出的寒意,锦衾虽厚,亦未能驱尽。
珠帘微动,水仙的身影已悄然入内,脚步轻捷无声,垂首侍立榻前:“长公主殿下,奴婢在。”她手中捧着的铜盆热气氤氲,巾帕叠放整齐。
“什么时辰了?”我撑起身,肩头纱布下的刺痛立时尖锐了几分,不由蹙眉。
“回长公主殿下,卯时初刻刚过。”水仙的声音沉稳依旧,“马车已备妥停于王府大门外,随行护卫亦已点齐,由镇西侯亲选精锐沿途扈从。九王府、十王府皆已收到密信,懿昭居那边也着人先行去预备了。”
“嗯。”我略一点头,示意她近前伺候梳洗。温热湿润的巾帕覆上面颊,才稍解了几分疲惫。目光瞥向窗外,晨光青白,庭院石板上薄霜未化,寒气似乎透过窗棂渗了进来。“定郡王……还跪着?”昨夜那跪在月下、覆满寒霜的僵硬身影掠过脑海。
水仙为我更衣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声音压得极低:“是。寅时末刻,高明总管曾悄悄去看过,道是郡王爷身子有些僵了,但人还清醒,未曾倒下。八王爷那边……也差人送去了热汤和厚毯,只是定郡王……没敢受用。”她小心翼翼地系好最后一根衣带,退后半步。
“倒有几分硬气。”我轻哼一声,眼底却无多少波澜。让他跪着,本就是给个教训,也堵悠悠众口。他若真倒下了,反显得朕刻薄寡恩。“派人盯着些,莫真跪出好歹。待朕启程后,让八叔自行处置便是。”起身时,肩伤牵扯,一阵锐痛,我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水仙眼疾手快地虚扶一把,忧色在眼底一闪而逝:“长公主殿下伤口可要紧?是否传……”
“无妨。”我打断她,强自站稳,指尖无意识地又按了按肩头纱布的位置,“皮肉之苦罢了。八王爷那头儿安胎的补品,可都备好送过去了?”昨夜吩咐过,但总需再确认。
太医二字尚未出口,已被我抬手截断。指尖触及肩胛骨处厚实的纱布,那昨个儿白日里刺客淬毒的短匕留下的灼痛感,此刻在寒气浸染下更添几分刺骨的酸麻,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在皮肉深处游走。水仙立刻噤声,只将搀扶的手臂又添了几分力道,指尖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却难以驱散那盘踞在骨髓里的阴寒。
“这点小伤,何须惊动太医署。”我声音微冷,目光却扫过窗外庭院里尚未散尽的薄霜,那寒意仿佛也渗入了殿内,“眼下多事之秋,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有心人嚼出无数是非。传出去,倒显得朕……软弱可欺了。”
水仙垂眸应是,那抹忧色终究被她强行压下,只低声道:“殿下所虑极是。只是……伤处终究需仔细将养,奴婢斗胆,待到了懿昭居,再请信得过的医女仔细换药,可好?”
我未置可否,只将目光从霜寒的庭院收回,落在她沉稳的脸上。这丫头,的确是个心思缜密的。信得过的医女……确实比惊动太医署更稳妥。玉山册封礼在即,青丘各大世家虎视眈眈,行宫之内,也未必就是铁板一块。东皇伊墨的爪牙能悄无声息潜入阿修罗都城,焉知不会在行宫也埋下钉子?
“你看着办便是。”我颔首,算是默许了她的提议。肩头的疼痛在意志的压制下似乎缓和了些许,但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却如影随形。昨夜思虑过甚,加之肩伤扰攘,终究未能深眠。那些老臣联名逼宫的幻影,八叔苍白的面容,东皇伊墨阴鸷的笑,如同跗骨之蛆,在短暂的迷糊间轮番上演,将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啃噬殆尽。
“已按长公主殿下吩咐的,天不亮就由奴婢亲自盯着,将上好的血燕、老参并几味温补药材包好,连同长公主殿下的亲笔信函,一并交给了王府的管家。算算时辰,这会儿应该已呈到八王爷案前了。”水仙垂首回禀,语速平缓清晰。
我心头略松了松。八叔聪慧,信中婉转之意他必能领会。我今个儿搬去行宫,既全了彼此体面,也望能成全他与肃亲王那一线转机。至于历劫……想到九叔十叔,虽修为深厚,但毕竟不如八叔处事圆滑,届时还需郭昭媛与刘昭华两位长辈从旁提点周全。
“长公主殿下,可要先用些早膳?”水仙轻声询问。
“也好。”我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晨风裹挟着霜气扑面而来,激得人精神一振。庭院里,枯枝上凝结的冰晶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时辰不早,该启程了。玉山的册封礼、青丘的暗流、下凡的劫数,还有那潜伏在暗处、如毒蛇般窥伺的东皇伊墨……桩桩件件,都容不得丝毫懈怠。
我强打起精神,转身离开窗边,肩头的旧伤在寒气中愈发刺痛,如同细密的针扎。水仙连忙上前搀扶,忧声道:“殿下,晨露寒重,您这伤口怕是受不得凉。不如先用些热粥,奴婢已备了红枣薏米羹、酱瓜条,最是温补、爽口。”她指尖轻触我的臂弯,暖意透过衣料传来,却难掩心底的焦虑——玉山的册封礼需我亲临镇场,青丘的暗流又牵扯多方势力,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至于那潜伏的东皇伊墨,其毒计如影随形,更需步步为营。眼下,唯有养精蓄锐,方能在启程前稳住心神。
我微微颔首,任由她扶着走向桌案,那碗冒着热气的羹汤散发着清甜的香气。然而肩头骤然加剧的刺痛让我眼前景象摇晃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那场惨烈的月夜伏击——东皇伊墨麾下的影卫淬了剧毒的利爪,就是这般撕裂了肩胛,寒意如跗骨之蛆,至今未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我强压下喉间的闷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不妨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寒气……倒比天庭的天鼓声更提神。”水仙抿紧了唇,不再多言,只将温热的玉碗轻轻推至我手边,那升腾的热气氤氲开来,稍稍驱散了骨髓深处渗出的阴冷。
大约辰时一刻(早上七点),水仙领着几个二等丫鬟进来,为我重新梳妆打扮、更衣。水仙细心地为我系好那件大红色狐皮大氅的带子,由于屋内炭火烘烤得闷热难耐,我便吩咐人推开那扇紧闭的大门。让外头带着雪沫子的清冽空气涌进来些。冷风拂过面颊,那股子暖烘烘的昏沉感被驱散不少,肩胛处的隐痛似乎也随着冷意变得清晰而尖锐。我略略吸了口气,抬手抚了抚大氅领口丰厚的狐毛,指尖不经意间触到颈侧那道被影卫利爪擦过的细小疤痕,心头又是一凛。水仙早已示意小丫鬟捧来了暖手炉,又取过一方温热的鲛绡帕子递给我擦手,动作轻巧无声,眼神却始终留意着我的神色。
“传旨,即刻起驾。”我收回落在屋子外茫茫白雪上的目光,转身,语气不容置疑,“行宫。”
刚刚走出我暂居的院落,我轻轻扶着水仙的手臂,朝府门走去。蓦然想起方才高明的禀报,我当即改了主意。“先去主院的竹影苑吧。按常理,本宫该去向你家王爷辞行的,方才听高明说起你家王爷昨个儿夜里睡得不太安稳,本宫实在不太放心,还是觉得亲自去瞧瞧为好。”
“诺!”
水仙应声后,便迅速示意身后的小丫鬟们调整方向,扶着我缓步朝主院行去。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扑面而来,吹得狐皮大氅的领毛微微颤动,肩胛处的刺痛在寒气中愈发分明。我微蹙眉头,回想起高明禀报王爷昨个儿夜里辗转难眠的细节,心底的忧虑如涟漪般扩散,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沿途的府邸长廊静寂无声,唯有炭盆余烬的微光在角落闪烁,映着雕花窗棂上的积雪,显得格外清冷。水仙始终低眉顺眼地搀扶着我,指尖力道轻柔却稳固,仿佛能感知我的不安,只轻声提醒道:“殿下当心脚下,雪天路滑。”我颔首,目光扫过院中那株覆雪的寒梅,暗忖八叔这一胎是否真如高明所言那般不安稳。
刚一进竹影苑,便觉一阵清雅的檀香隐隐袭来。院中翠竹掩映,晨光斜斜筛落一地细碎光影。高明早已候在廊下,一见我身影,立即小跑着迎了出来,衣衫拂过石阶发出窸窣声响。他赶到我面前,当即跪下行了个大礼,额头几乎触地:“老奴参见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起来吧。”我微微抬手,目光掠过他微颤的肩头。
高明躬身站起,双手仍恭敬地交叠在身前,眼底带着几分惶然:“殿下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我家王爷昨个儿夜里翻来覆去睡得极不安稳,天蒙蒙亮时才勉强合眼,这才刚刚唤了人进去伺候洗漱……您若是有急事,老奴这就冒昧进去通传一声!”
"不必惊扰八叔,"我抬手止住他欲转身的动作,我在听到八叔才刚刚醒,不由得蹙了下眉,"本宫听闻八叔昨夜不安枕,心中记挂,过来瞧瞧。他既在洗漱,本宫在此稍候片刻便是。” 高明闻言,腰弯得更深了些,脸上堆满感激与忧心交织的神情:“殿下如此体恤我家王爷,老奴……老奴代王爷叩谢殿下恩典!只是这天寒地冻的,殿下您身子也羸弱……” 他浑浊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我裹在厚重狐氅下的瘦弱的身子,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可要老奴先给殿下寻个暖和地方歇歇脚?或是传个手炉来?”
“也好!你先引领本宫去暖阁,这竹影苑说到底是八叔的书房,这些年来本宫也有所耳闻,听说他与云侍君于房中不睦已久,八叔独自住在这竹影苑也有些年头了!云侍君说到底也还是侍主不力,虽说他昨个儿受了责罚,但身为侍君不能拢得住自家主君的心,也是他自己无能。高公公若是得了闲,还是得多跟八叔说说,若是云侍君实在不得用,本宫即刻便可以给这府上多添些侍君、君、侧君、王君,倒也真没必要只守着这么个总爱给你们王府惹是生非的侍君,不是?!八叔如今身子到底比不得以前了,万事还是得以八叔的心情为主,若是这云侍君再趁着本宫移居行宫的间隙时间惹得八叔再动了怒火,到时候可就更加得不偿失了!八叔对他到底素来是心慈了些,倒不如趁着如今本宫尚在青丘把他彻底捋顺了……高公公,你且细细思量本宫这番话,莫要等到八叔再为此事劳神伤身时才追悔莫及。云侍君若是再不知收敛,本宫自有法子将他安置到别院去静心思过,横竖这府上不缺伶俐人儿。你身为这内宅总管,该当机立断些,别总让八叔因这些琐碎事烦心。本宫这身子虽说是怕冷、孱弱了些,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八叔的康健。你速回去安排八叔的一应起居,本宫在暖阁歇息片刻,本宫这儿自有水仙等人服侍着,本宫待会儿还要亲自去见见八叔,说些体己话。你也需得记住,若云侍君再惹半点儿风波,本宫立时便从行宫调几个懂事的新人来,免得八叔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白白辜负了本宫一片苦心。”
“老奴明白!老奴多谢长公主殿下提点!殿下,您这边请!”
高公公躬身一礼,侧身让开道路,枯瘦的手臂恭敬地伸向暖阁方向,步履稳健地在前引路。廊下寒风掠过,竹影婆娑间,他低声提醒道:“殿下当心脚下,这青石路滑,老奴已命人铺了绒毯。”我轻拢狐裘,眸光扫过庭院深处,竹影苑的灯火隐约可见,我口中喃喃:“八叔素来喜静,这园子倒清幽,只盼云侍君莫再添乱。”水仙忙上前搀扶,指尖微凉,却不敢多言。高公公脚步一顿,回首谄笑:“殿下放心,老奴这就去堂内传话,定将您的吩咐一字不漏禀给王爷。”暖阁的门扉半开,炭火暖香扑面而来,他侧立门边,垂首静候。
暖阁内陈设雅致,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方才一路行来的霜寒。我解下大氅递给水仙,只着了内里水红色加绒宫装,在铺了厚厚绒垫的圈椅上缓缓落座。肩胛骨的刺痛在暖意包裹下并未减轻,反而因骤然放松而愈发鲜明地叫嚣起来,如同那淬毒匕首的寒意仍未散去,丝丝缕缕往骨缝里钻。我下意识地又抚了抚伤处,指尖隔着衣料触到那包扎的厚实感。
水仙无声地奉上一盏刚沏好的参茶,氤氲热气带着微苦的清香。她动作极轻地将茶盏放在我手边的紫檀小几上,又悄然后退半步,垂手侍立,目光却始终关切地落在我微蹙的眉宇间。暖阁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窗外竹影在晨光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痕。
高公公并未立即离去,他瘦小的身影在暖阁门口顿了顿,浑浊的眼珠飞快地扫过我的面色,又极快地垂下眼帘,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恭敬与谨慎:“殿下稍坐,暖阁里备了热茶点心,若还有何吩咐,只管唤外头候着的粗使丫头便是。老奴……老奴这就去竹影苑外头候着,王爷那边一拾掇妥当,即刻便来回禀殿下。”他腰弯得更深了些,几乎要折成一张弓,声音压得又轻又缓,带着不容错辨的惶恐,“绝不敢让殿下久候冻着,也不敢让王爷失礼于殿下。”
“去吧!听说昨个儿夜里云侍君和怡郡王那头儿闹得极不像话,又是请府医又是传太医,人来人往、动静不断,前前后后搅和了大半夜。别说是八叔昨夜睡得不安稳,便是本宫隔着几道院墙,也听得心神不宁,辗转反侧,没个踏实觉。你待会儿去八叔跟前伺候时,务必记得提醒他一句:虽说各家有各家的内帷之事,可总这般三天两头闹得人仰马翻、鸡犬不宁,实在不成体统。更何况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府里岂容天天夜里这般喧哗吵嚷,白白惹人笑话不说,还扰得老少不宁。待册封大典礼成之后,好歹也得请卫娘娘过来府中小住一段时日。她素来端庄严厉、治家有方,由她来整肃整肃内宅规矩是再合适不过。一则镇一镇那些不知分寸的喧嚷之徒,二则也安安八叔的心——总好过如今这般,三天两头被吵得睡不成觉,白日里哪还有精神处理朝中政务!三则,有她坐镇这八王爷府,本宫与所有宗室皇亲们也能安下心来去做其他重要的事情!本宫自是知道云侍君素来畏惧卫娘娘,可现下你家王爷身子不适也唯有卫娘娘亲自出马才能镇得住云侍君等人,能镇得住这股子歪风邪气!”
“诺!”
高公公枯瘦的身影消失在暖阁门口那扇雕花木屏风之后,脚步声在铺了绒毯的回廊上迅速远去,只留下室内暖香与炭火细微的噼啪声。我端起那盏参茶,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微苦的清香钻入鼻息,却未能驱散心头的沉郁。肩胛骨深处那点被寒气勾起的刺痛,如同东皇伊墨那双阴鸷的眼睛,始终在暗处蛰伏,伺机啃噬着所剩无几的精力。昨夜梦境中八叔苍白的面容又浮现在眼前,与高明方才提及的“睡不安稳”交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水仙悄无声息地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银丝炭,火星子跳跃了一下,暖阁内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些许,烘得人脸颊微微发烫,可骨子里的寒意却像生了根。她退回我身侧,垂手侍立,目光低垂,眼观鼻鼻观心,但那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她同样紧绷的心绪。窗外竹影摇曳,筛落的光斑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时间在静谧中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圈椅扶手上光滑的紫檀木纹,思绪却如同窗外被风吹乱的竹影,纷乱难平。卫娘娘……这位以严厉闻名的长辈,若能坐镇王府,确是一剂猛药。云侍君那点恃宠而骄的小心思,在卫娘娘雷霆手段面前恐怕不堪一击。只是……八叔素来心软念旧,对云侍君总有几分旁人难以理解的容忍,强行请来卫娘娘,会不会反而让他面上难堪,心头更添郁结?可眼下情形容不得妇人之仁,青丘各大世家虎视眈眈,行宫亦非万全之地,八叔身为宗室砥柱,他的康健安稳,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因内宅不宁再损耗了他的心神,乃至影响了腹中胎儿……那后果,绝非一个云侍君能担待得起的。
暖阁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水仙立刻警觉地抬眼望向我。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门扉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王府三等丫鬟服色的小丫头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未褪尽的惊慌,对着水仙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水仙姐姐……竹影苑那边……王爷、王爷方才漱口时,不知怎地,忽然干呕得厉害,脸色白得吓人……高公公急得不行,已让人速去请府医了!他、他让奴婢赶紧来回禀长公主殿下……”
我心中猛地一沉,手中温热的茶盏几乎脱手。
茶盏边缘的滚烫瞬间灼痛了指尖,我猛地回神,指尖用力才险险稳住,几滴琥珀色的茶汤却已泼溅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洇开深色的水痕。腹中胎儿……方才的忧虑竟一语成谶!八叔的身子,此刻最是经不起半点折腾。
“来人!持本宫的名帖速回玉山请梦熙忠公主温诺澜来青丘!”我霍然起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指尖微微发颤,将那半盏残茶重重顿在案几上,茶水溅出,在檀木桌面上晕开一片深色。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我身影晃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紧迫感。当即便有一名身着墨色劲装衣角处绣有红色牡丹图样的雅卫俯首跪在地上,头低垂着,声音沉稳应道:“谨遵娘娘之命。”言毕,那人当即领命离去,脚步迅捷如风,转眼便消失在廊外夜色中。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内心的焦躁,转向身旁的水仙,声音虽缓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扶本宫立刻去竹影苑!”水仙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我的手臂;她早已会意,迅速将一方干净的丝帕塞入我手中,同时扬声对外高喊:“快!为长公主殿下备辇!侍卫开道!速派人给蘅芜苑的那位云侍君传话,让他速来竹影苑!”她紧随我后,步履急促却丝毫不乱。
我迈步向外走去,裙裾轻拂过地面,心中暗忖:此事攸关重大,若非不得已,我实在是不愿将此事告知给那位云侍君。
暖阁的门被彻底推开,我疾步而出,裙裾带起的风掠过门槛。那小丫头还惊惶地跪在门外,我脚步未停,只沉声留下一句:“你做得很好,回去告诉高公公,本宫和蘅芜苑的那位即刻便到!”
廊下的风带着初春的凉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的焦灼。竹影苑……八叔此刻的情形究竟如何?那突如其来的干呕,是单纯的孕中不适,还是……我不敢深想,只将手中的丝帕攥得更紧,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院门外早已备好了软轿,水仙搀扶着我疾步上前,刚踏上轿辇坐稳,便急促下令:“快!”抬轿的粗壮内侍应声而起,轿辇稳稳前行,速度却比来时快了许多。侍卫在前方开道,脚步声整齐而迅疾,踏在清扫过却仍覆着薄雪的青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轿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缝隙间掠过沿途匆匆避让的仆从身影,以及不远处竹影苑正堂方向隐约传来的骚动。肩胛上的刺痛在颠簸中如影随形,每一次轿杠的起伏都牵扯着那深处的伤口,仿佛东皇伊墨的冷笑仍在耳边回荡。我紧抿着唇,指尖几乎要嵌进丝帕的织纹里,目光沉沉地透过帘隙,死死锁住那越来越近的月洞门。
竹影苑的院门洞开,几个小厮神色惶然地进进出出,手里端着铜盆、热水等物,步履匆忙杂乱。暖阁的炭火温暖早已被抛在身后,此刻只觉得风里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但更冷的,是心头那不断下沉的预感。
轿辇在院门前稳稳停下,不等水仙掀帘,我已自行探身而出。双脚甫一落地,便听得堂内传来一阵压抑而痛苦的干呕声,紧接着是高明带着哭腔的劝慰:“王爷……王爷您定定神,府医就快到了……”
恰在此时,我独自一人推门而入,厅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细长。只见高明已在一旁搀着八叔的胳膊,我快步上前,与他二人一人一边,稳稳扶住八叔微微发颤的身躯,一步步朝内室走去。
八叔呼吸略显沉重,脚步也有些不稳。我侧过头,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八叔,您放心,我在呢。有我在,一切都妥当着呢。您先安心去内室里小憩片刻,养养精神。等会儿温诺澜、云侍君就该到了,我们几个会在这里稳稳坐镇,外头的事一桩一件都会处置得清清楚楚。您不必挂念,有我们二人照应着,绝对出不了半点岔子。您就好好休息吧,等您醒来,一切都会顺顺当当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我一边说着,一边留意脚下的路,手始终牢牢托着他的手臂。
话音落下,内室的帘子已被高明掀开,里头暖香淡淡,床榻铺设整齐,一片安宁。
八叔一听说我差人去请了蘅芜苑的那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眉头紧锁,当即停下脚步,扭过头略有些不悦地对我道:“好端端地你通知蘅芜苑的那位干什么?!玉丫头!你是知道的,这段时日我实在是不想见到他!我这身子本就虚弱,连日来寝食难安,你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把他招惹来,莫非是存心要气我?我这些日子身子本就不适,心神不宁,你把他找了来,是想要让我这一胎彻底流产吗?!你可知道,见了他,我这心里便堵得慌,万一动了胎气,如何是好!”
我温声劝慰道:“八叔勿恼!若不是因卫娘娘近来身子实在不便,我本是要请她亲自来王府坐镇的。说到底,她是您的生母,有她在府中主持大局,我心里也踏实许多。只是眼下情势所限,我也只能先将您的表弟——镇西侯暂时安置在您府上居住。”
我略停顿片刻,见他神色稍缓,便继续解释道:“此番安排实有三重考量。其一,蘅芜苑那位近来言行屡屡失当,有镇西侯在,至少能对他起到几分震慑之用,免得再生事端。其二,青丘一带兵力如今确实薄弱,镇西侯府麾下精锐驻守在此,亦能加固防务、安定人心。”
我向前微倾,声音压低了些:“这其三……也是最紧要的一桩。再过些时日,您那位‘好’生父须随卫娘娘一同回府。您也知晓,他虽名义上仍属圈禁之身,但若不住回青丘,我终究难以安心。接下来我还有要事须亲自处理,唯有将他安置在青丘,置于您与卫娘娘的眼皮底下,方能叫我们都放心些。”
“罢了,就依着你吧!”八叔无奈的摇了摇头。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奉命去请温诺澜、府医和蘅芜苑的那位的人前后脚回来复命,我当即让人把温诺澜跟府医都叫了进来,“”
温诺澜当先一步疾步入内,她一席青色宫装,衣角那朵红色曼珠沙华在步履间若隐若现,神色沉静,只匆匆向我略一点头,目光便锐利地投向床榻。府医紧随其后,提着药箱,额上已见薄汗,脚步明显带着惶恐。
珠帘被掀起又落下,碰撞出清脆细碎的声响。内室比暖阁更添几分暖融,浓郁的安息香气息弥漫,试图安抚人心。八叔半倚在堆叠的锦被软枕中,脸色较之前更显苍白,唇上几乎没了血色。他一手无意识地轻抚着小腹,眉峰紧蹙,呼吸短促,额角渗出的冷汗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王爷……”府医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刚要行礼问安,却被我抬手止住。
“免了虚礼,快诊脉!”我的声音沉肃,目光紧锁在八叔痛苦的面容上。
温诺澜忙不迭应是,颤抖着手取出脉枕。府医则安静地立于床尾,目光如炬,迅速扫过八叔的面色、唇色和轻抚腹部的动作,又极快地瞥了一眼旁边铜盆里刚换上的清水。
就在温诺澜的手指即将搭上八叔腕间的一瞬,暖阁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小丫鬟惊慌的低语:“云侍君……您慢点……”紧接着,是珠帘被猛然掀开的哗啦声!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几乎是撞了进来,带着屋外的寒气,正是蘅芜苑的那位云侍君。他发丝微乱,脸上犹带着未褪尽的仓皇与忧惧,目光直直投向床榻,失声唤道:“老八,你……”话音未落,他便要扑到床前。
“放肆!”我霍然起身,厉声呵斥,声音在静谧的内室如同惊雷炸响,“谁准你如此喧哗冲撞?!没见梦熙忠公主正在诊脉吗?惊扰了王爷养息,你担待得起?!”
云侍君被我喝得浑身一震,脚步生生钉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他惶然地看向我,又看看床榻上闭目蹙眉、似乎因这阵骚动而呼吸更显艰难的八叔,嘴唇哆嗦着,终是没敢再出声,只僵立在那里,双手无措地绞着衣角,脸色惨白如纸,身形微微发颤,抖如筛糠。
内室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只余下八叔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点火星噼啪声。温诺澜的手指终于搭上了八叔的腕脉,神情凝重,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我的目光在云侍君身上冷冷一掠而过,旋即又专注地回到八叔身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洞察脏腑。我重新坐下,胸口因方才的怒斥而微微起伏,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僵立的云侍君,最终落回八叔苍白的面容上,焦灼与沉郁如同窗外未尽的寒意,无声地弥漫在暖香氤氲的内室。水仙悄无声息地挪到我身侧,将一盏新换的热茶轻轻放在我手边的小几上,琥珀色的茶汤在烛光下微微晃动,映着内室中一张张神色各异、却同样紧绷的脸。
“云侍君,你且进前来,本宫有要紧话需与你私下商议,此事关乎你与八叔之间的私密事,须得谨慎,不可令第四人听闻。府医,你先行上前,为云侍君仔细诊脉,探探伤势如何。他昨个儿身后因为管不住口舌而受了笞刑,二十杖一杖未减,如今想必皮开肉绽、痛苦难当。夜里疼痛难忍,翻来覆去折腾了小半夜,呻吟不止,一声接一声凄凄切切,害得本宫与八王爷皆未能安寝,今晨起来本宫仍觉精神不振,眼皮沉重,心神恍惚难以凝聚。云侍君,你且忍一忍痛,待府医诊脉之后,本宫再细细同你叙话。不过在此之前,你得牢牢地记在心上——就凭你昨儿个深夜在花厅之中口无遮拦、放肆悖逆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足以定你死罪!莫说是侧君之位,你这性命本就是该当场了结的!若不是本宫顾念八叔近来身子不便,心悸之症反复,怕这一桩事闹出来更伤他心神,你又岂能只从侧君之位被贬作区区侍君?!如此从轻发落,你真当好大恩典,还敢心存侥幸、面露不甘?!你应当也清楚,本宫虽素来不怎么喜欢你这般轻狂性子,但终究碍于八叔的情面,顾念他昔日待你几分真心,方才留了你一个侍君之位,许你仍在这府中容身。若是你连这最后的本分都守不住,依旧不知进退、不晓尊卑——本宫也不介意将你送还肃亲王府。到了那时,你一非正娶二无册封,便更没资格再做循亲王府内院中的人!何况八叔至今也未曾与你行大婚之礼,他在你肃亲王府中既无名分,亦无实权,不过是看你年少失怙、无所依傍,才多几分怜惜。你如今倒是在循亲王府中还有个侍君的名分,就该知进退、识荣辱、少犯口舌、约束好自己的下半身,别辜负了这最后的容身之地,更别辜负本宫与八叔待你的‘深情厚谊’。”
温诺澜仔细诊过脉后,眉间微蹙,随即又舒缓开来。她倾身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温热:“王爷虽年岁渐长,但说到底身体底子尚好,并无大碍。许是因为早年间曾多次小产,所以此番孕吐反应比先前几次要强烈许多,方才突然发作,妾身推测或许是因前些日子肺疾未完全清透,痰饮偶动,引动了胃气上逆;也可能是胎气渐盛,冲任之脉不安,致使呕恶加剧。”
她稍作停顿,目光向帘外轻扫,继续低语:“再加上昨夜里王爷情绪波动,怒气伤肝,肝气横逆犯胃,本就体虚怀胎,这般心绪起伏更是雪上加霜。眼下虽暂无大险,却务必静心安养,仔细调护。”说着她收回手,轻声补充:“若仍呕吐不止、见红胎动,便不能再拖——须得立即烧艾保胎,以防万一。”
我轻蹙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案上微凉的玉镇纸,低低轻‘嗯’了一声,并未抬眼,只微微颔首示意她先出去写药方。殿内沉香细细,却压不住心头蓦然涌起的那阵寒意。
“烧艾保胎”四字,如针一般反复刺入思绪。我岂会不知?太医院素来慎用此法,除非胎元已见飘摇、母体难系婴胎,否则断不会行此险着。艾烟虽暖,终是灼急之策——可八叔此胎尚未满三月啊……
思及此,我胸口愈发沉涩。八叔早年接连失子,胞宫早如风中残烛,气血衰败如秋叶凋零。每番小产皆是一场熬干心血的凌迟,如今好不易再度有孕,若连烧艾都须动用,岂非已是危如累卵?
我缓缓闭目,仿佛见八叔苍白脆弱的面容在昏暗宫灯下如纸飘摇。若此胎再有不测……他还能否熬过那般痛楚?或许不止是身子撑不住,怕是连那一点活下去的念想,也要随之灰飞烟灭了。
窗外忽过微风,吹动帘影摇曳,而我怔然良久,只觉一股深彻的忧虑如潮水漫涌,无声却淹得人喘不过气。
八叔虚弱的开口唤我,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急切:“玉丫头!”
我一直守在床榻边,听到呼唤,心头一紧,连忙凑近前去。
高明当即伸手稳稳地扶着八叔的臂膀,小心地助他慢慢坐起身来。
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显然早已习惯照顾八叔。
接着,高明抬手从一旁的椅子上拿来了一个软垫靠枕,仔细地垫在八叔背后,扶着他靠坐在床上,确保他舒适安稳。
八叔微微喘息着,靠稳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安慰的神色,目光却依然落在我身上,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
房间里的烛光摇曳,映照着这一切,更添了几分温情与牵挂。
“八叔,您先安心休息!我先带着其他人出去,高明,你好生照顾着八叔的饮食起居,莫要让他因琐事动怒。待会儿温诺澜会把熬好的汤药跟几样甜润的蜜饯送进来,八叔,您安心听从医嘱,按时服药,好好静养身子!待会儿处理完外头的事儿,我就先走了,这个时辰也不早了,我该回行宫那边了。等过几日我再来看您,到时候再给您带些新鲜的果子来。蘅芜苑的事儿您不必忧心,只要他别再犯口舌之祸,我必不会再苛责于他,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至于定郡王,待会儿到了巳时七刻(上午10:30)便有劳八叔派人去给他传个话儿,让他先行回去吧!只是他未能约束好自家内宅之人,仍需略施薄惩,便罚俸三个月,以示惩戒,要他切记万毋再犯,否则下次朕定不轻饶!至于严伯谦他们几个,约莫着这个时辰他们也该起来了,等会儿我会交代下去,让他们不必过来打扰你休息了,等会儿我带着他们先去行宫,我有些事儿需要交代给他们办理。”
我和高明安顿好八叔之后,仔细将他安置在榻上,盖好锦被,确保他安然入睡。我示意高明留下来贴身照顾着八叔。水仙轻声对我关切询问,扶着我缓缓出了内室,我的身子仍不敢轻易放松,强打着精神扶着她的手臂往外走。我抬手示意外间屋子里的其他人都先出去,众人见状,虽面露疑色,却也不敢违逆,纷纷躬身退出。
回到暖阁,身后本就有伤的云侍君还想再去瞧瞧,他步履蹒跚,一手捂着伤处,一手由自己的小厮搀扶着,面露焦灼之情,我却迅速伸手直接拦住了他,挡在他的去路。
我目光微沉,直视着他的双眸,压低声音道:“四叔,有些话,你确定要我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吗?我原是想着给你留些脸面,毕竟循亲王府也是有头有脸的地方。可你若是执意要我在这儿把你的那些老底都掀出来——从你前年在因为私下里豢养男宠被御史弹劾,到去年勾结外官压下命案,一桩桩一件件,你觉得你今个儿还用不用再挨上一顿笞刑啊?!别忘了,去年若不是怡郡王在御前跪了半日、八叔连夜进宫递牌子求情,你早该削爵流放!如今他二人一个因你之故同样被鞭笞禁足于怡郡王府、一个就躺在屋内床上,身子羸弱不能起身,谁也护不住你。你觉得朕会不会亲手废了你的后庭?!让你这辈子再也踏不进卫氏祖宅半步!你应该还记得,你与八叔尚未拿到卫娘娘亲手所书的婚书,亦未曾拿到青丘九尾白狐卫氏一族独有的婚印,当今世上,能同时拥有青丘九尾白狐卫氏一族独有的婚书、婚印两样东西的只有静婉忠郡主她们一家!你若是连皇室体面都丧尽,还有什么资格顶着宗室头衔?这循亲王府的朱门高槛,可不是给你一个废人留的!你可想清楚了,你当真要进去?!你给八叔带来的羞辱还不够多吗?!八叔的身子之所以会差成这样,你私下里怕是也动了不少心思吧!不过,这些事儿自有卫娘娘来处置你,尚且轮不到朕来出手教训你,但若是你胆敢伙同翊坤宫的那位来祸乱我玉山的民心,妄图筹谋夺取天帝之位,那就别怪朕不给八叔这份面子了!云侍君云瑞,你可听明白了?!本宫纵使不是玉山正宫、天庭尊乾蓉摄政大长公主,可那也还是这堂堂青丘的卿灵长公主,本宫时至今日仍旧是先帝东王公的嫡长女,不说旁的,只论嫡庶论出身,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敢跟本宫叫嚣?!”
肃亲王忙吓得低下头,身子微微颤抖,惶恐道:“妾身不敢,妾身这就先回蘅芜苑了,妾身知道王爷不喜妾身,这侍疾的事儿还是交给文竹兄长为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仿佛生怕多留一刻便会惹来更多不快。
我闻言一怔,眉头轻蹙,疑惑道:“文竹兄长?!”心中暗忖:这文竹是何许人也?竟能让肃亲王如此推崇,且与八叔有这般牵扯。
侍立在一侧的高盛见我面露疑惑,忙上前一步,躬身恭敬地开口帮忙解释道:“回长公主殿下的话,这位文竹公子便是我家王爷那位‘男宠’,这位是过了我家老夫人的明路的,您也是曾经见过的!当年在王府宴席上,他还曾为您斟酒,那时您还夸过他眉眼间有当年豫章伯的影子呢。”高盛的语气谨慎,生怕有所冒犯。
我这才恍然,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影,轻笑道:“原来是那个当年在雍华宫八叔书房里的那个长相俊美、肖似豫章伯年轻时的男子啊!那人本宫倒也的确是见过的,是个长相不错的,身姿挺拔,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之前听八叔说过他的性子也比云侍君要柔和、这上下两张嘴都不错,说话也挺会讨人喜欢的,每每开口都能哄得人心花怒放。要不是这人当时已经被八叔享用过了,本宫倒是的确有意纳他入坤宁宫的,毕竟这般妙人儿,放在身边也能添些乐趣。这男宠、侍君什么的,不过都是些以色侍人的,那自然最好是知情识趣些的才能更贴心不是?!否则人人都如云侍君这般,整日板着脸,无趣得紧,那还真不如去南风馆里挑几个呢,至少懂得如何取悦于人。”说着,我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目光中闪过一丝戏谑。
“也不知今岁选秀之时,九王爷能不能揣摩透本宫的心思,给本宫也找来这么个肖似豫章伯的男宠。你们也知道,本宫垂涎豫章伯那张脸可不是一两日了——他那眉眼如墨、鼻梁高挺的模样,实在是难得一见。每每朝会遥遥望见,都叫本宫恍惚片刻。自然,君主垂涎臣“妻”美色这等荒唐事,本宫是万万不能做的。豫章伯乃是朝廷重臣,家风严谨、德行皆誉,本宫再如何心动,也断不会越了分寸、损了皇家体统。只是……他那张脸确实极对本宫的胃口,若能得个七八分相似的替代品,放在身边时时瞧着、赏着,倒也不失为一件雅事。总好过如今只能借着宴席宫宴,远远瞥上一眼那般磨人。再说了,人家豫章伯与澈国公‘夫妻’二人感情一向和睦,平日里相敬如宾、恩爱有加,本宫总不好没个眼色,硬凑上去讨人嫌不是?云侍君,你先回去歇着吧,今日也劳你费心陪伴多时。这儿自有高德他们几个伺候着,出不了什么岔子。对了——说起这个,本宫倒想起一事。这文竹公子……究竟姓什么啊?总这么“文竹公子、文竹公子”地称呼,听着虽雅,却到底不合礼数。怎么着儿,这人也得有个姓氏才是,莫非从来没人提过?”
“回长公主殿下的话,关于文竹公子,他姓顾,名景琛,表字文竹。听闻他早年原是江南一带富商顾家的公子,家中经营绸缎生意,颇有名望。后因一场变故,顾家不幸开罪了当地官员,遭人构陷,全家被抄没下狱。那官员罗织罪名,竟在狱中暗中将顾家上下害绝,唯有文竹公子因那时恰在边关从军,才侥幸逃过一劫。他虽出身锦绣之家,却自少年时便习武知兵,及冠后更主动请缨入伍,在营中磨砺数载。据说十王爷巡边时,见他一袭青衫立于行伍之间,眉目清朗、气质卓然,虽与周遭军士同甘共苦,却仍难掩其风华。十王爷怜他才略非凡,不忍明珠蒙尘,便向九王爷提及此事。九王爷素来惜才,亲自考较其文武之能,而后才引荐至我家王爷与老夫人跟前。如今得王爷赏识,亦算是天道昭昭,终不负他平生志节。”
“既是如此,那他可有出将入仕的意愿?若是有的话,何不叫你家王爷替他作保,给他出笔银钱捐个官儿,入朝堂谋个小官职?若是你家王爷不想沾手的话,本宫倒是也能做这个顺水人情!”
我们几个正说着话,那文竹公子便来到了门外。他身着一袭精致的水墨色刻丝白貂皮袄,色泽淡雅如墨染宣纸,针脚细密勾勒出云纹暗花,皮毛柔软丰盈,在光线下泛着莹润光泽,尽显雍容华贵之气。
此人步履轻盈,面容沉静,在门前微微驻足,向我微微行了一礼,声音清柔却坚定:“多谢长公主殿下美意。殿下与王爷如此看重,妾身心中实在感激。只是妾身本就出身商贾,自幼随父兄行走市井、学计学账,虽读过几本书,却终究不是仕途上的人。朝堂风云变幻、规矩森严,妾身一介商人之子,更不愿因自己的身份,给王爷与殿下平添一丝麻烦。”
他语气稍顿,眼中掠过一丝黯然,继续说道:“再说,妾身的家族早已没落,如今不过是寻常百姓。纵使蒙殿下垂青,勉强入仕,于朝廷也无大用。更何况——”他声音微微低沉,似有无限感慨,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岁月的重量。“昔年那场灭门之仇,早已在王爷的倾力相助之下,由妾身亲手了结。血债已偿,心事已了,如今妾身别无他愿,只求一方清净天地,安静度此余生。”
他语气温柔却坚定,继续说道:“如今经营些小本生意,不求富贵,但求自足。惟愿长守王爷身侧,粗茶淡饭,朝夕相伴。闲时陪王爷春赏百花,夏乘凉风,秋登高山,冬观静雪。看花开花落,喂池中游鱼,照顾院子里那些调皮黏人的狸奴……这样的日子,妾身已觉足矣。”
他微微垂眸,声音更轻了几分:“妾身本就不是多事之人。王爷与蘅芜院那位之间的事,妾身虽知晓一二,但绝不会多言干扰王爷的抉择。妾身惟愿王爷心安,不愿见王爷终日愁眉不展。”
一段短暂的沉默后,他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妾身自知身为男子,无法独自孕育子嗣。但若他日王爷与蘅芜苑的那位再度有儿有女,妾身必定视如己出,尽心抚养,绝不辜负。”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过重重庭院,看到了记忆中的江南水乡:“妾身老家远在江南,然而家中早已无人。如今身边仅剩当年随我从军的奶嬷嬷和奶兄弟,他们如同妾身仅存的亲人。”
最后,他缓缓跪下,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妾身自请永禁菡萏院,不出院门半步。但求以此微薄之心,消解王爷与蘅芜院那位之间的隔阂。此举非一时冲动,实乃深思熟虑……还请殿下成全妾身这份心意。”
我闻听此言,便知此人是个心思沉静且有些手段的。观他言语从容,神色镇定,便知不是寻常商门出身之人所能有的气度。我略一沉吟,开口道:“罢了,按理说你的出身虽是商贾,但家世尚算清白。听闻你家虽从商,却也是几代积善、颇有清名,族中子弟亦有读书入仕之人,倒不算辱没宗室门风。”
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继续说道:“八叔迟迟不肯为你请旨定名分,是否是与你未同你家王爷育有子嗣有关?亲王的侧君之位,终究关乎宗脉承续,他这般犹豫,倒也并非全无道理。”言及此处,我见他眼帘微垂,却不露窘迫之色,心中更添几分赏识。
“若是如此的话,那本宫即刻便可下旨册你为循亲王府侧君,正式入我玉山宗室玉牒。如此一来,你便有名有份,不再是府中无册无印之人。况且这样你日后也能代掌这循亲王府的中馈,毕竟堂堂亲王府邸,终日里不能没个掌事之人。”
我语气微沉,提起那人时不禁蹙眉:“蘅芜苑的那位实在是不通庶务又不懂如何讨人欢心。自他入门以来,府中账目混乱、下人懈怠之事屡见不鲜,更不必说恪守君德、体贴王君了。本宫瞧着你方才说话做事都进退有度,言语有章法,行事有分寸,像是世家大族里才能培养得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