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剧场（春节贺岁特辑）（八十）

巳时五刻（上午10：00），我才允了诸位大人行礼告退，却仍坚持独自留在竹影苑，定要过了午时方肯离去。晨光已渐渐爬满院落，花影斜斜地落在石阶上，四下虽静，我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一则是防着蘅芜苑那边再生事端。他们素来心思浮动，惯会挑这个时候上门寻衅。我既代八叔暂时执掌这循亲王府事务，便不能容人这般放肆，竹影苑虽静，却也不是任人撒野的地方。

二则，我也是有意要让定郡王知道——昨个儿他怡郡王那般行事，本宫心里极为不快。我静静坐在厅中，手边一盏清茶早已凉透，香炉中的余烬也渐渐散了最后一丝暖意。这一切，皆是一种无声的告诫。他应当明白，宫中的分寸，从来就不容轻越。

“启禀长公主殿下，我家王爷方才醒了，一睁眼便听说了顾侧君的事，心中颇为挂念，特派老奴赶来禀报，恳请您移步至这竹影苑的花厅一叙。”高德脚步匆匆而来，衣袂微扬，额间还带着几分急促的汗意，语气虽稳，神色间却难掩匆忙。

“嗯！既然如此，便即刻动身罢。你速去吩咐下人，重新打点好车驾，务必安排得稳妥些。待会儿本宫要与你家王爷一同前往行宫小住几日。一则是请梦熙忠公主亲自为你家王爷诊脉，斟酌旧方，重新拟一味调理的方子——公主医术精湛，又深知王爷体质，必能悉心斟酌，助王爷调养根本；二则也是盼王爷能暂离府中这些琐碎纠缠，内宅纷扰虽不过是蝇营狗苟之事，却日日耗人心神。行宫清静，山水怡人，正适合静心养病。再说了，蘅芜苑的那位本就脾气差、不服管束多年，平日里说话做事全凭心意，几时把规矩放在眼里过？如今可好了，有镇西侯在府中坐镇，他军功赫赫、治家又严，最见不得这等轻狂性子。那位若是再不知收敛，仍旧我行我素，只怕镇西侯一道令下，便能叫他好好尝尝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体统！到时候，自然有人磨平他的棱角、挫尽他的傲气，教他彻彻底底懂得“安分”两个字究竟该怎么写！再说了，卫娘娘过几日也要回青丘住些时日，这循亲王府可是她亲儿子的府邸，到时候晨昏定省、早晚请安的这些老规矩一件都省不了，他也该趁着这机会好好学着如何成为一个懂得进退的侍君，别总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不过是个靠着一张脸取悦人的玩物而已，整日里摆着那副高高在上的臭脸，给谁看呢！难道还真以为自己在这循亲王府里有什么了不起的份量？何况本宫对他的不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数月之前，他便屡次借故推脱职责、阳奉阴违，甚至暗中拉拢宫人、散布流言。他应当清楚，本宫早已看透他那点心思——表面上恭顺谦卑，背地里却尽是些龌龊手段。如今竟还敢在本宫面前耍脾气、使性子，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莫非他以为本宫会容忍这等放肆无礼之举？真是可笑至极。本宫再说一次：他那套见不得人的算计、那副无理取闹的嘴脸，只会让本宫越发觉得他可憎可鄙。若再不知收敛，莫怪本宫不留情面，定当依宫规从严惩处，叫他好好记住——谁才是该低头的人！八叔而今身子羸弱，早不比当年精神矍铄之时，更不好多管这些腌臜事儿！他虽心系家门清誉，却也自知力有不逮，若强为之，只怕反招祸端。可若是请动卫娘娘来折腾着管一下这些事儿，以她那雷霆手段、决绝心性，怕是不到日落便会叫蘅芜苑的那位当天就成为乱葬岗的一具无名尸体——这绝非虚言恫吓，凡知晓她性情者，皆明白她出手从不留余地。卫娘娘与青丘十尾白狐云氏一族之间的那些陈年旧怨，你们这些府里的老人儿也都是略知一二的。云玄晔等人为争夺青丘的兵权，不惜动用阴谋诡计，冤害死了无数个家族，又冤杀了成千上万条人命。他们几个的皇室贵胄封号，哪一个不是用青丘九尾白狐卫氏一族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当年的那件欺心逆天大案，更是震惊朝野，卫氏一族几乎被灭门，尸横遍野，冤魂不散，而云玄晔等人却借此攀上权力巅峰，享尽荣华富贵，其行径之卑劣，令人发指。险些动摇青丘和天庭根本；而卫娘娘出身将门，性子刚烈如铁，最见不得这等阴私手段。他们之间的恩怨，早已不是寻常夫妇之争，而是牵扯进前朝后宫、权势更迭的大是非。这些事儿事涉多年前的那些血誓旧仇，也事关先帝当年的那些‘纵横’谋划——他一手布局四族制衡、以权谋驭人心的策略，看似高明，实则埋下无数祸根。他的那些筹谋，今日观之，虽暂得一时之安，却早已渐渐显露出遗祸子孙之相。权术之争未有终局，怨毒之种一旦种下，便只在暗地里滋生蔓延，终有一日……要由后人承担后果。循亲王府之所以是亲王府而非郡王府，一则是因为本宫念及卫娘娘与你家王爷自幼抚育本宫的恩德，想当年本宫幼年不为亲生父母所喜，在青丘孤苦无依，全仗卫娘娘祖母般关怀备至、 你家王爷如严父般教导有方，日夜呵护，方使本宫得以平安成长，此恩此德，本宫时刻铭记于心；二则是因为本宫要替先帝向青丘九尾白狐卫氏一族赎罪！先帝在位之时，因一时听信云玄晔等人的谗言，误判卫氏忠诚，致使青丘九尾白狐一族蒙受不白之冤，血脉几乎断绝，本宫身为先帝之后，深感愧疚，故特此擢升王府之位，以表悔过之心，望能安抚卫氏先祖之灵，弥补往昔之过。”

一刻钟后，竹影苑的小花厅。

“我怎么听说，你方才专门派人前往蘅芜苑，传下了一道严厉的口谕：命蘅芜苑的那位自即日起，每日于午时准时施行杖责三十，鞭笞后庭二十，并严加看管，不得有误，直至册封大典前一日方止！还特意指派了镇西侯亲自监刑，以确保刑责执行无误。此外，你又私下向高德仔细询问过顾文竹的家世背景，探听其族谱渊源和过往行事。之后你竟又突然给了顾文竹一个侧君的位份，更将执掌中馈的重任交托于他，让他掌管府内大小事务。这一连串举动，着实令人费解——怎么，你是暗中筹划，打算让我最终立顾文竹为嫡王君吗？莫非这其中另有深意，或是你觉得这嫡王君之位蘅芜苑的那位这辈子不用再肖想了！我这一胎尚不知男女，心中却总有些辗转反侧的思量。若是个女儿，我倒是真心希望她能姓卫而不是姓云。这念头虽有些任性，却是我思虑再三的心愿——卫家于我，终究是血脉中一段难以割舍的牵挂，而云姓虽贵，却反倒让我觉得疏离了。 如今身子渐重，每每抚腹沉思，只觉得这孩子来得既是意外，也是天意。我有孕的事儿，料想你应当尚未告知蘅芜苑的那位吧？此事关系微妙，他若知晓，不知又要在朝中掀起多少风浪。我如今只愿安安静静度过这几个月，不想横生枝节，更不愿他借此事为由又生什么心思。还请你替我多瞒一阵，待胎象更稳、时机更恰当时，我再亲自打算。眼下风波未定，蘅芜苑那头……还是暂且不提为妙。”

“也罢！他若是知晓您竟有了身孕，还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浪。您的身子原本就虚弱，早前太医也说过不宜再承受生育之险，这一胎来得艰难，实在是老天垂怜、菩萨赐福。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将这事瞒得紧紧的，一切等到平安生产后再作打算。只要孩子顺利诞下，便能记入循亲王府玉牒，正式成为宗室子弟。待册封礼毕，您就迁去雁荡山行宫静养，那儿气候温润、景致清幽，最适合调理身心。至于府中之事也不必挂心，届时本宫让卫娘娘移居过来主持大局，有她坐镇，蘅芜苑那位就算心有不甘、想借题发挥，也绝不敢轻易生事闹腾。您如今只管安心养胎，其余的事，交给我们打点便是。至于过段时日本宫要下凡历劫一事，本宫思忖再三，觉得还是请九叔、十叔陪同前往更为妥当。他们二位行事沉稳，法力高强，有他们在身边护持，纵是途中有些波折也不至出什么大乱子。您近来有孕在身、仙体欠安，正好借此机会在宫中好生静养，不必为此事劳神费心。稍后本宫会亲自去寻九叔、十叔等人细谈，将原先拟定的行程安排再做调整，务必周全稳妥。眼看已近午时，蘅芜苑那位怕是已接到本宫早前所传的口谕。依他那不肯吃亏的性子，多半是要派人来这儿寻衅生事的。您若是独自留在此处，难免要受些闲气纠缠，反倒不美。不如随本宫一同移驾青丘行宫小住几日，那儿清静自在，也省得被这些污糟事儿扰了心神。”

“也好，既然眼下朝中、府中均暂无紧要事宜，高明、高德你二人速去替本王简单收拾些行囊，拣选几件轻便衣物、必备文书及些许银两，咱们即刻动身前往青丘行宫暂住一段时日，也好借此清净之地休养身心。去青丘行宫暂住，那就要叨扰长公主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