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众人又欢聚在了陈白露的套房里,上一次的小小风波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依旧是聚堆打麻将说笑话,不亦乐乎。
陈白露关上了卧室的门躲着不愿见人——人前,她还能端出从前那副左右逢源的交际态度,与人笑闹。只是这么长久地端下去,她总归有绷不住的时候——如果她没有认识青词,若是她真正的,实打实地被潘月亭“养”起来了,她也许能挺得下去。
可是没有如果,青词的出现,青词借着夏俊林的手给她的照拂,让她得到了切实的依靠——当然,这是份切实,也是上次那场小风波之前才足够切实的。
她没有办法忘记青词痛苦的模样,还有带着恐惧与不甘的声音……
夏俊林其人,哪里是什么善类?
白露看他第一眼便有所察觉的,他不是简单人物,他与潘月亭金八之流并无不同。但是为着青词那样明媚的笑,她心中愿意觉得他对她是一片真心……
直到她看到青词那个模样!
她说她全然不记得了,她又怎好再提出来让她难过呢——加之,夏俊林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不定什么时候就飞出刀子,她自问难以承受。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她初见青词,意识不清之际,众人皆茫茫,唯她的绝色容颜在她眼中清晰不已——她什么都想不到,她只想到这样一句诗!
“……关中昔丧败,兄弟遭杀戮……”
那样一个身世凄惨不得不隐居幽谷的女子……白露从前不愿回想,如今再想却是越想越怕——娇花遭受风刀霜剑,总是教人格外怜惜。世人都说对于美人,皆是让男人爱,女人妒的。世人却不知,面对美到极致的女子,女人心生的怜惜,会是男人的数倍。
白露暗暗咬着牙,想着是不是下次该当着夏俊林的面,和青词提一提这首诗。
想到这儿,白露立即起了身,可许是起得太猛,待她站定的一瞬,整个人又不禁给自己笼上了一层重重的帷幔。原本一头热血定下的心意,忽然就被这一重重压盖了下去,顿见颓势。她略略呼出一口气,开了门,缓缓几步出去,一侧首便见潘月亭被顾八奶奶摁在胸前,八奶奶正捏着嗓子说着什么。
潘月亭先注意到了她,当下喜笑颜开:“哎呀,你起来啦。”
八奶奶也转过头来,不知真假地关切道:“露露,你病好点了?”
白露丧着脸,声音显得有气无力:“我没有病……”
“哦,八奶奶说她心口疼,你那儿有什么药吗?”潘月亭倒是一面解释,一面有些关切地看着八奶奶。
白露心底冷笑:“我那儿……只有一种药,安眠药。谁要吃?”
她从前真的想过,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反正安眠药她多得是。
潘月亭听不出白露话里的意思,还一脸认真地建议:“那……你吃上它一粒,然后去露露床上睡一会儿,怎么样?”
顾八奶奶瞧着白露那脸色,心里有些毛——她依稀能猜到是为着什么,因为她自己心里也忍不住发毛,转脸看向潘月亭的时候,她甚至没来得及收起惊恐的神色,不过话一出口,还是一副无脑妇人的架势:“我睡不着!我……我想起胡四,那个没良心的,我……”
陈白露听到这儿,稍微松动的神色又显出一副“又是这”的表情,而后翻了个白眼,叹出一口气,起身绕开去了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