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习习,带着凉意,树的影子晃起来,层层叠叠。
“你当真想知道?”
雾谷没有急着回答,细声询问着眼前尚未成年的孩子,她的脸比在龙武族的时候瘦了一点,柔和的弧度变得清隽分明,连气质都显得有力又冷然,而她的眼里,也只能瞧见坚定。
“是,长老。”
雾谷笑了:“好,好。”
她背着手,笑得明朗,说出最后一个字时,也发出了一声叹息,她庄重地看着百诺,道:“既然如此,我便仔细同你说。”
雾谷抬头,望向了被云掩住的月亮。
时间回溯,罗刹·暗无大败,术星门刚回到龙武族,雾谷与几位长老交接龙武族的事情,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法月和席罗却带来了一件消息。
罗刹还有其他族子。
妖兽王罗刹·暗无,竟有化成人类的族人。
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派出去游历的族人带回了一件更加令人惊愕的事情。
罗刹的族人,在三年前就全都死了,被人所杀,据说死法个个惨烈。
谁做的?为什么?
迅速封锁了消息,几位长老开始了调查,在一段时间后,雾谷查到了“若言”。
若言是三年前建立的组织,在罗刹族人被杀死的同一年。
她怀疑是这个组织的人做的,和法月一同亲自出去调查,通过一系列的做法,她们终于知晓了若言的一部分。
若言是一个黑暗组织,领袖是一位人类,力量强大,法术诡谲。手下不知多少,但核心心腹有三位。不过,不久前,有一位心腹因背叛惨遭驱逐。
她们没查到具体的人是谁,但知道了罗刹族人的死,是若言的领袖做的,可是原因无人知晓。
“若言并不是一个活跃的组织,杀死罗刹族人后,便没有大的动向了,”雾谷蹙眉,回忆着,“但是两年前开始,我们所派出隐秘调查的族人便再也未归,杳无音讯。”
她的话里蕴了心痛,尾音也在下沉。
百诺久久未言,过了一会儿,她才道:“……族子,深感痛心。”
雾谷静默了些许,目光停在百诺的眼中。
絮絮风声飘扬,残叶坠落。
“月空星流门的百诺,”雾谷轻轻唤她名字,“请一直坚定自己。”
没头没尾,但百诺突然明白,雾谷长老已经知道自己用了那个禁忌法术,但她并没有评判自己。
“……是,谢长老教诲,”百诺说,“夜色过晚,族子……先退下了。”
“去吧。”雾谷没有拦她。
百诺离开,背影颇有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月亮已重新浮现,雾谷静静立在原地,想起了和法月调查的时候,记忆里,月光也是这样洒在她们身上,法月提起她这位得意门生,说百诺会是下一任长老的候选人,她足够聪慧果决,不过,还需要成长。
建立村庄的时候,法月和她单独见面,同她说:“雾谷,我想你知道月空星流门的禁忌法术,并不只是传说,我将它传给了百诺。”
说这个时,法月的神色极为郑重,那个时候她们已经隐隐有感觉,会有什么快要发生。
“若真到了那一天,我请求你……好好照顾她。”
百诺伏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呼吸。
雾谷长老的话,再次激起了她的恐惧,她一直在压制自己的感受,也一直在努力扮演着与他人无异,可是洛小熠轻而易举地看出来了,雾谷长老也轻而易举地看出来了。
她从枕下拿出那个小小的挂坠,紧紧握住,她想,她必须要用了。
她闭上眼,掌心被硌得刺痛,缓了一会儿,她躺在床上,想,明天晚上,一定开始。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但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总比,被一个个看穿更好,她不想蓝天画她们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她宁愿独自面对噩梦,也不愿看到蓝天画用极其担忧的眼神看她,不愿听到洛小熠再问“你怎么了”。
……
太阳升起,鸡鸣喔喔,白日漫长。
上午,蓝天画想约百诺去周边看一下,被拒绝了,她勉强拉东方末去了,百诺想去找雾谷长老,却见沙曼同她待在一起,回去的路上看到洛小熠在给他妈妈帮忙择菜,百诺默默换了一条路。
对于这个地方,众人都在新鲜期,正好,百诺可以想想晚上可能会面对的东西。
下午,百诺又去找了一次雾谷长老,恰好看到来正和沙曼见面凯风。
她视若无睹,进入长老屋子后,她说,万息应该就是被驱逐的那位心腹。
她给雾谷长老分析他们在兽唤山遇到的强敌,结合万息要他们的消息,或许,那两个人,夜御和雾隐,是另外的心腹。
雾谷惊讶极了,和百诺探讨了他们的能力,发现都极为诡谲,难以预测。
“好……辛苦你了,百诺,我会想办法。”雾谷如是说。
晚上又是极为丰富的一顿饭,蓝天画满足极了,吃完倚在百诺身上,和她分享了今天的收获:“百诺,你不知道,山上有好多药草,但我都不认识,只记得有的我吃过。”
百诺摸了摸她的头发:“是吗?下次一起去。”
蓝天画大声笑道:“好诶。”
百诺感到了一阵目光,她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洛小熠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谁都没有说话。
朗月高悬,夜已至。
百诺坐在床边,将挂坠戴在颈间,按照记忆万息的话,念出了咒语。
然后,她感到自己的意识抽离,陷入了黑暗。
……
“小诺……小诺……”
百诺感到自己的身体软软的,模糊的声音模糊地进入耳里,四肢被挤压,肺脏在缩小。
睁眼时,面前闪过了模糊的脸,米黄色的长发一闪而过,随后是昏暗的天。
“百诺?还好吗?”
是法月长老沉稳含着关切的声音。
视线聚焦,法月关怀的脸入眼。百诺下意识开口,却听见了稚嫩的音色:“族子没事,法月长老。”
她活动肢体,发现自己正坐在法月长老的怀里,猜到自己变小,她小心看着眼前正值壮年的长老,却发现方才的记忆也有些稀碎。
怎么回事,这是何时?
不对……她为什么在这里……
“敢问我……族子这是,怎么了?”
法月温和地笑了:“百诺,对我不必如此拘谨。”
“方才你正训练,却忽然倒下了,”法月抚摸她的脸庞,轻柔的,“是不是最近训练量太大了?先歇息一会。”
百诺茫然地眨眨眼,嗅着长老衣襟的气息,贪恋地抱住了她,把头埋在了法月的胸前。
真奇怪,她好想一直一直抱着法月长老。
她听见法月的轻笑,难得地没有威严。
小时候,法月长老总是对她很严格,很少有这种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因此每一次温柔,她都很珍惜。
法月温热的体温触摸着她,脉搏慢慢的,慢慢的。
滴答,滴答。
温热的,温暖的,脉搏慢慢的,慢慢地,停下。
百诺猛地睁眼,冰凉的液体从额头滑落,她抬头,却看不清法月长老的脸,只能看见她脖间血肉模糊的皮肉。
百诺抖了一下,从法月的怀里跌下去,摔在地上,摸了一下自己的面颊,却见了一片血色。
“法月长老……法月长老?”
她的声音一层层变厚,视线一点点变高,她低头,看到自己修长的手指,沾血的袖口,发觉自己变成了十七八岁的模样。
记忆在她的脑海横冲直撞,她头痛难耐,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不断地喘气。
“百诺……百诺!”
长声凄切,穿透鼓膜。
她艰难仰头,破碎的衣摆正一点点朝自己移过来,她只能低声哀求:“法月长老……不要,不要这样对我……”
“百诺……你太让我失望了!”
轰隆。
百诺被冲击,膝盖磋刮,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背脊划开一条长口,滚烫不断地涌出,她痛得哑语,无助地颤着身子。
深紫色的衣角向后方行进,百诺的头混沌不堪,她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还未战胜敌人,回到龙武族却发现长老被控制的时候。
“法月长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那时候的她这样绝望地说,现在的她也是这样绝望地说。
天地倒置,她眼前的一切越来越破碎,越来越破碎。
她的意识剥离了她的身体,疼痛消失不见,模糊的声音又出现了。
“小诺……小诺……”
悠长变得清晰,百诺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但是她无法说话,她看见她的躯体蜷缩,血淌成了一个圈。
“小诺……”
……妈妈?
“小诺……”
妈妈,是你吗?
“小诺……”
妈妈,你在哪里,为什么……不见我?
“妈妈爱你……”
……我也爱你,妈妈。
“妈妈爱你……”
……
“妈妈爱你……”
……你真的爱我吗,妈妈?你真的爱我的话,为什么不来见我?
如果你爱我,为什么我打败罗刹·暗无以后,却只听见你早已不在龙武族的消息,为什么一别数年不知所踪?
为什么,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