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雾谷长老的法阵，六人来到了村庄。

　　百诺原以为会是紧凑、简单的住处，毕竟是用来避难的地方，未曾想，恰恰相反，这里山清水秀，云岫烟霞。

　　——这是村庄给她的第一印象。

　　房屋依山而傍，鳞次交错，阡陌纵横，炊烟袅袅，熙光拂照，村边淌着一条溪流，汩汩澈澈。田地未有作物，许是将将种下，有耕者立于其间，有孩童聚在路边，嬉笑过耳，只有旁边成人脸上方见忧愁。

　　这里并不像是临时搭建的庇护所，反倒是像准备许久的……迁徙点。这里如同一个全新的生存之地，好似是早有预料而建成的。

　　百诺满腹疑惑，刚偏头，就听见蓝天画的惊呼：“天呐，这里好美！”

　　蓝天画深吸一口气，草木和露水的气味包裹她，令她有些眼眶发热：“太好了，还有这么多人活着。”

　　东方末环视一圈，也不禁认同：“的确。”

　　他看向蓝天画，欠欠出声：“笨女人，别哭出来，丢人。”

　　蓝天画的眼泪瞬间收回，她靠近东方末，咬牙切齿抡了他一拳：“臭东方！你想死是吧！”

　　东方末躲开，难得没有还嘴，只是抽了抽嘴角：“……能吵就好。”

　　凯风望向沙曼，后者依然伴在雾谷长老的身旁，正新奇地在观察来到的这片天地，他没由来地笑了，随后回过头，也看向远方的薄烟。

　　洛小熠走到百诺旁边，问她：“这里很好，对吧？”

　　百诺点头：“是很好。”

　　她的语气很平静，洛小熠看了她一眼，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只是一句：“……走吧，雾谷长老在带路了。”

　　雾谷长老带他们走向房屋，起晨的人们看向他们，带着好奇，又像是想起他们是谁，眼里或多或少含了不同的情绪：怜悯、喜悦、惆怅、不解、茫然……

　　看多了，百诺心里升起不适，不想再看，低下了头。

　　认识他们的人和他们打招呼，语气有浓浓的惊喜和庆祝。

　　雾谷长老一边领着他们走，一边同他们介绍：“很幸运，龙武族有一半以上族人逃到了这里，这里离龙武族很远，周围布下了结界，一般而言，这里很隐蔽，很适合暂时居住。”

　　蓝天画很感性，抱着百诺的胳膊哭兮兮：“呜呜，百诺，我刚刚看到和我关系好的师妹了，还有儿时的伙伴，她们还活着，真好。”

　　或许是太酸涩了，她一路上说了好几回。

　　百诺口头上安抚蓝天画，目光却不自觉越过她，看向了朦胧的山峦。

　　能及时传送一大半族人到这里，长老们是知道会有袭击吗？

　　她的思绪停顿一下，突然意识到，她的情感好像被侵蚀得更厉害了，从来这里到现在，她没有感觉到她自己的情绪，所以在感知到族人的情绪时，感到了不适。

　　她的力量没有再波动，沉寂了，或者说，稳定了，但百诺并不觉得就到此为止，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蓦地，百诺感到有人在看自己，她望过去，却和雾谷长老对上了目光，她在里面看见了考究。

　　“洛小熠！”

　　清透的女声从不远处穿过来，洪亮又惊喜。

　　说话的几人都停住，百诺侧头，看见了一个快步过来的身影，抱住了洛小熠。

　　火红色的长发盘起来，与洛小熠的头发交织一起，像燃起的一片火。来人着一身方便的素色衣衫，百诺只能看到她眼尾细碎的纹路，和正在轻轻颤抖的身体。

　　洛小熠的声音也在颤抖：“……妈妈？”

　　抱住他的人缓缓点头：“是我，小熠。”

　　洛小熠抬起手臂，与自己的母亲相拥，抑制不住地哭起来。

　　凯风感叹：“小熠和他妈妈关系一直很好。”

　　雾谷长老怜爱地看了看那边拥抱的人，说：“让他们娘俩好好相处吧，我先带你们去住的地方。”

　　到了住处，雾谷长老安顿他们，每个人都是一个小屋。

　　“每个屋子床边的柜里有吃食，若饿了便吃点，晚膳我安排好吃的给你们。”

　　语罢，她就离开去处理事务了。

　　蓝天画在柔软床上滚来滚去，最后呈大字型瘫在床单上，她对着在床边看她的百诺和沙曼感慨：“天呐！好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被子了。”

　　他们在树林睡的床都是硬的。

　　沙曼笑她：“天画，有点出息。”

　　蓝天画不服：“怎么的！过了这么多天苦日子，还不准我松活一下！”

　　她把脖子歪向百诺：“你说是不是，百诺！”

　　百诺无奈点头，扯起嘴角：“嗯，是的。”

　　蓝天画不满：“百诺，你这是敷衍我！”

　　沙曼好笑：“别为难我们百诺了，天画，她是最累的。”

　　蓝天画思索，蓝天画赞同，蓝天画起身推百诺：“确实，百诺，你赶紧去休息。”

　　百诺被她推着往门口走，没有拒绝。

　　蓝天画把她送到小屋，又把她按在床上，严肃地说：“好好休息，晚饭我和沙曼来叫你。”

　　沙曼在旁边点头。

　　百诺笑道：“好。”

　　她本以为自己没有那么倦怠，结果不过几息，便沉入睡眠，直至下午蓝天画唤她起床，她还有些懵。

　　睡得太熟了，醒的时候，头还有些昏沉。

　　蓝天画笑嘻嘻把她拉起来，和沙曼一起把她架出去。

　　已经到了傍晚，太阳垂暮，深沉的橘红溢在了这片土地每一处角落，散光柔和地拥着房屋，天云与水流一色。

　　洛小熠站在平坦的路上，残阳盖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看到了百诺，笑着对她招手。

　　百诺的神情隐藏在橙色里，但洛小熠看到她的步子，快了一点。

　　他们一起走进雾谷长老的房子，凯风和东方末正在端菜，桌上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雾谷长老笑着同他们打招呼，让女孩儿们去坐着，洛小熠去端饭。

　　很满足的一顿饭。

　　灯火摇曳，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百诺望着他们，蓝天画叽叽喳喳，东方末在旁边翻白眼，凯风低头听沙曼说话，唇角微微弯着，雾谷长老笑眯眯看着他们。

　　洛小熠坐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然后在她耳边问道：“百诺，你开心吗？”

　　百诺愣了一下，她偏过头，望向洛小熠，他的眼里焰火灼灼，像是要烧穿她每一个伪装的想法。

　　她沉默一下，才说：“开心。”

　　洛小熠认真道：“骗人，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你怎么了，百诺？”

　　百诺回头，盯着筷子：“……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小熠。”

　　洛小熠没有继续问，用公筷给她夹了块鱼肉：“吃这个吧，这个挺好吃的。”

　　百诺“嗯”了一声：“谢谢你，小熠。”

　　饭后，雾谷长老起身去泡茶，蓝天画歪在椅子上感慨：“我要是能天天这么吃就好了。”

　　东方末瞥她一眼：“做梦。”

　　蓝天画立刻坐直：“臭东方你——”

　　笑声一片。

　　夜，百诺睁开眼。或许是白天睡多了，现在并没有睡意，她的手向下，摩挲放在枕下的挂坠。

　　月光透过窗子，稀疏地落在被褥上，百诺起身，换衣，打开门，走了出去。

　　夜半的村庄被笼了层静谧，百诺走在路间，步履徐徐。

　　她走到村庄靠山的尽头，那里有一颗很高的树，叶影婆娑，她看见那里有一个人，着宽大长袍，仰望着枝干。

　　她刚靠近，那人就转过了身，深棕色的眼睛在月色下清晰易见，却没有意外，好像知道她会过来。

　　百诺听见她温声说：“过来，孩子。”

　　百诺停在她身前，躬身，喊道：“雾谷长老。”

　　雾谷温柔地问她：“为何此时还未入睡，百诺？”

　　百诺恭敬答道：“族子白日多睡，此刻失了眠。”

　　雾谷又问：“只是这样？”

　　百诺凝视着她若鱼尾繁复的眼纹，也若岁月深深的年轮，里面沉淀的一切，瞧着疏离又坚韧，但仔细看又会觉得，说什么它都会温柔地承接你。

　　百诺出声：“……族子好奇，为何此处物资如此齐全，像是蓄谋已久。”

　　连训练场都有，在另一边的尽头，她来的时候看到了。表面上这里看着是村庄，可她觉得，这里是一个小型的龙武族。

　　雾谷沉吟了一下，说：“这个嘛，到时候我会一起告诉你们，等过几天。”

　　百诺再次躬身：“谢长老，族子还有一问。”

　　雾谷鼓励她：“问吧，孩子。”

　　百诺抬头，认真地看着眼前的长老：“族子想问，‘若言’为何组织？”

　　被诡异复活的子耀口中的“若言”，万息口中忌惮又厌恶的“若言”，血洗龙武族的“若言”，长老秘密谈论的“若言”。

　　交换信息时，她本想问万息，后者却摇摇头，玩笑般说：“这个就是另外的价钱了，小百诺，不过……若再次相见，我便告诉你若言的秘密。”

　　百诺望着雾谷，声音恳切：“请长老一定告诉我！”

第十七章：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