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百诺睁眼时,天还未亮,夜廖寂静,她躺在床上,身体浸了一层薄汗,凉凉的。
头晕得发疼,喉咙发涩,她再次闭上眼,感受自己平缓的心跳,肢体发软,难以动弹,她没有着急,就令自己静静地躺着。
好一会儿,百诺感到脑海里旋着细细的流丝,像溪一样慢慢延伸,流经五脏六腑,循环往复,有什么东西,好像从经脉里重新长了出来。
五感变得清晰,她甚至能感受身下柔软的棉被陷下去的弧度,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漂浮在了空中。
蓦地,她的心跳停下了,血液停流,她一动不动。
砰通。
百诺猛地坐起来。
砰痛。
百诺的手撰住心口的衣料。
砰痛。
百诺蜷着身子倒下。
砰痛。
百诺昏了过去。
熟悉的失重感,熟悉的天旋地转,熟悉的厚重的地面,熟悉的浅紫蒙雾。
轻盈落地,胸口没有方才的抽痛,百诺抬眼,看见了银发女人,这次她没有坐在椅子上,着一身深紫,衣诀飘飘,施施然提着小壶,正给一盆葱郁的小树浇着水。
百诺还未动作,便听见了她平稳的声音。
“小族子,又来了?”
女人没有回头,百诺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再次来到了这个地方,她的心还有隐隐的痛觉,手指有一些发麻。
既然如此,去弄清楚吧。
百诺迟疑了一下,朝女人走了过去,躬身道:“族子名百诺,出生龙武族,为月空星流门的少族长,敢问……您是?”
女人停止浇水,将小壶放在一旁的桌上,转身,长发轻扬,她看向百诺,轻声笑道:“用了我创的咒语,不知道我是谁?”
百诺吃惊地抬头,压下惊呼的冲动:“您是……恒月长老?”
这个名字,只出现在法月长老教授她符咒前,让她阅读的古籍里。那是月空星流门的禁书,上面记录着被试图使用符咒却反噬的代代传人,而恒月,出现在第一页,因为她就是创造这个符咒的人,那个最后自尽的长老。
月空星流门的传说并不遮掩,但只有传人才知道,恒月自尽并不是为了结束生命,而是为了后人,但具体的方式,还没有人知晓。
现在看来,她的熟悉感,来自于同源力量。
恒月点头,噙着浅笑。
“百诺小族子,几千年来,你还是第一个,连续见到我的人,”,她细看着百诺,“看来,你成功避免了反噬。”
百诺欠身,恭敬道:“族子荣幸,谢长老。”
恒月扶起百诺,握住她的手,她不再沉着,亲切道:“不要这么拘谨,小族子,长老无聊了这么久,终于来了人,我很高兴。”
百诺错愕了,她看着眼前忽然笑吟吟的长老,有些不知所措。
“这么说,我上次的礼物,你猜到是什么了吗?”
百诺握着茶杯,坐在木椅上,恒月坐在她对面,啜了一口茶,问道。
“……那把银剑?”百诺不确定道。
从接受力量到现在,好像只有银剑是凭空出现的。
“聪明,”恒月夸道,“小族子,看来你很顺利地用了它。”
“那把银剑是我锻造的,能为你吸收部分黑暗力量,防止你过早被吞噬,不过,如今的你应该不再需要。”
她娓娓而谈,又用赞许的目光对着百诺说:“但是——如果你并没有获得它的认可,是不会成功地使它开刃,很显然,百诺,你很特别。”
百诺不自在地开口:“谢谢……长老。”
“小族子,说了不必如此拘谨。”
恒月的左臂撑在桌上,右手抬起,捏了捏百诺的脸。
“既然如此,我便同你传授一些提升力量的法子。”
……
再次醒来,百诺睁眼,黄昏已铺散,房间变得沉暗,裹了半墙深橘。
发觉不止一人的气息在这里,她撇过头,却见到屋子的伙伴们,还有……雾谷长老。
看到她醒了,雾谷松出一口气,她温和地问道:“感觉怎么样?”
百诺想要起身,却被雾谷按下,她看见雾谷摇了摇头,没有坚持,只是靠床沿坐着,说道:“回长老,族子没事。”
雾谷的手指抵在她腕间的脉搏,过了一会儿,才说:“没事就好,你好生休息。”
她轻放下百诺的手腕,对屋里的几人说道:“好好照顾她。”
语罢,她便走了。
蓝天画忍不住了,急急到百诺床边,抱着臂,恶狠狠说:“第几次了!我们的百诺真是懂得怎么消耗自己。你知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我们有多担心!”
早上百诺没出门,她还以为她是不舒服嗜睡,中午去敲门没有应声,她赶紧破门而入,却发现床上维持着蜷缩姿势昏迷不醒的百诺。
“是不是再下一次,你就直接抛下我们,不醒了!”
沙曼走到蓝天画旁边,拍拍她的肩膀,试图平息她的怒火:“好了天画,这不是人已经醒了。”
东方末附和:“少说两句。”
蓝天画磨牙,侧头:“臭东方,你闭嘴!”
东方末:“。”
百诺刚醒,不想在这吵架,他忍了。
“……对不起,天画,还有,大家,”百诺知道自己理亏,没有辩驳,“下次不会了。”
蓝天画冷哼一声,没有继续说话,伸手从旁边拿过一杯准备的已经变温的热水,递给百诺。
“谢谢你,天画。”
百诺接过,将水送入口里。
洛小熠靠过去:“天画说的也没错,而且如果不是她,我们都不知道你昏迷了。”
他的语气并没有责怪的意味,说完,洛小熠又轻声问:“你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百诺摇头,洛小熠继续问:“你饿了吗?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百诺点头:“谢谢你,小熠。”
洛小熠笑着说:“谢什么,我们是伙伴嘛。”
百诺垂下眼睫,慢慢喝着水。
洛小熠总是这样,妥帖得恰到好处。
看她状态还行,凯风关心了她几句就和东方末出去了,毕竟一直待在女生的屋子也不太好。
蓝天画还没消气,百诺保证道隔天一定陪她在山上去,她才勉强接受。
……
“不管怎么说,你最近失去自主睡觉的权利了!”
蓝天画带着沙曼抱着枕头来到百诺屋子时,百诺还有点懵。
沙曼点头赞同,假装严肃:“的确,我们一致认为,你现在不能单独一个人在屋子里。”
百诺无奈,百诺妥协。
终究还是没有三个人挤一张床,蓝天画发现床不够大,让沙曼先回去了,说让她和自己轮着来和百诺一起睡。
晚上,蓝天画拉着百诺说了很久的话,从村庄的小狗到练武的地,蓝天画好像永远有稀奇古怪的想法,也正因如此,百诺总觉得蓝天画是一个很鲜活的人,就像她的星象力量一样,是新生的模样。
有时她也会很感谢蓝天画,她是她的第一位友人,回想起来,她总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她们的性格相差那样大。
蓝天画好像说困了,语速慢下来,她侧身躺着,对着百诺。
就在百诺以为她会说要睡觉了的时候,蓝天画开口了:“百诺,你获取力量的时候,会不会很疼啊?”
百诺怔了一下,蓝天画却继续说:“你怎么会想到这样的法子呢?你一次次受伤,一次次昏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告诉我,你的想法呢?你怎么又变成了这样,一点也不顾忌我们的感受。”
“我真的很讨厌你这样,”她的语言很锋利,但是语调却有一点哽咽,“我们认识五六年了,百诺,你好不容易才慢慢变好。”
“你知道吗?我不想你受伤,不想你出事,不想你,不想你们像长老一样很突然地离开了。”
或许是夜晚天然地有一层朦胧的隐秘感和诉说感,连大大咧咧的蓝天画也感伤了起来。
百诺觉得蓝天画泪水的水汽蒸发在了自己眼里,不然为什么,她的眼睛也模糊起来了呢。
她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伸手握住蓝天画的手,认真道:“……不会的,天画,不会再有人离开了,我保证。”
不多时,蓝天画撑不住,睡着了,她的胳膊贴着百诺,呼吸声很轻。
百诺才醒几个时辰,没有睡意,她撑起身子,手肘枕着床铺,低头望着蓝天画脸上尚残留的泪痕,有些难过。
她伸出手,轻轻擦去蓝天画眼角的水渍。
曾经未曾激起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席卷了她,她感到了自己的心像是被麻绳勒了一圈又一圈,又被吊起来转了一圈又一圈。
迟来的眼泪像断掉的珠串一样落下,噼噼啪啪掉在枕头上,洇湿了一片。
不要再有人受伤了,不要再有人死亡了。
她一定要提升力量,杀死若言的人,杀死若言的领袖。
她回忆起恒月教导完她说的话。
“光是无界的,百诺,去做你想做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