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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痴魂赋

星辉蓝洋

“冰火路”是初代鬼王与阎王共同在位时所制定的一种刑罚。

受刑之鬼会同时体会到“冰刑”和“火刑”两种刑罚,脚下是万古寒冰,周身是绝域阳火。“冰火两重天”相互交替,每隔一段时间会同时施加在受刑之鬼的身上。

“冰火路”对精神的折磨完全不亚于体刑中的“佼佼者”——魂裂。

通常情况下,“冰火路”的周遭数十米都是不准靠近的,因为它所释放出的磁场冥力让众鬼望而生畏。因此,即使是影天使那样的恶鬼也只能对此敬而远之。

晓星尘没有想到,他有一日居然会站在这里,还是代替薛洋站在这里。前方那几丈长的冰路,周围发着红蓝光芒的阳火……

晓星尘对这一切毫不畏惧,他从来都是,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他便无所畏惧。

晓星尘只不过是不喜欢“欠债”,尤其是对薛洋。从前不喜欢,今后可能更不会喜欢,也更不愿意。

踏上“冰火路”前,孟婆问他,他为什么替薛洋走这一遭。

晓星尘笑了,许久没有笑得这样坦然,他只是说:我不想欠他的。

孟婆问他值吗?

晓星尘说,万事万物,浮浮沉沉,百因必有一果。清心于尘世,他也曾妄图拯救世间黎民。转头才发觉,他连身边的人都未曾救赎。更谈不上解脱自我。

如今,明月清风的晓星尘也要尝试走一遭这红尘。

晓星尘脱下了鞋,在众鬼的目光中赤着脚走上了“冰火路”。

一股强悍的冥力横冲直撞地进入了晓星尘的体内,他紧皱眉头,踏出了第一步。

彻骨的寒冷在一瞬间遍及全身,魂魄的血液与肉身的不同,前者的血液温度更高,如今却有着一种将要冻结的趋势。

踏出第三步,他便置身于火海之中,凶猛的烈火炙烤着灵魂。

第五步时,冰与火同时袭来,坚强如晓星尘也只觉浑身发麻,疼得说不出一句话。

这一次,他不顾一切,想试着真正拯救一个无助的灵魂。

他不是不怕疼,他是更不愿他疼。

人世无常,又何况是几个灵魂呢?

每走一步都是一分艰难,寒冰与烈火交错相通,每一次袭来都在打磨他的意志,都在妄图残食晓星尘的理智。长发飘飘散落,气息逐渐不稳,他却开始低低地笑着。

这一笑,众鬼蓦然忧伤。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是晓星尘在替薛洋,只是看到那个宛若神仙的灵魂在冰火路上咬紧牙关,拼死前行。

晓星尘知道,这只是一份执念,他留给薛洋的执念。

罗引在远处看着,忽而发问:“原来你也可以无聊到放下手中的工作,来看这种场景。”

一旁的判官微微叹气:“我只是想再看一看痴情魂魄的模样,看一看他们做过的事,亲眼所见,感触颇深。”

“得出什么了?”

“有些灵魂,逃得过万难。困苦磨难,生老病死,这都不在话下。可最终,逃不过自己,逃不过一个‘情’字。”

“你预测到了吗?”

判官释然一笑,道:“不敢,我终究是误判了。”

这天地间,唯有二者通晓前尘后世。上有命运神者,下有文书判官。

可聪慧如高判,也未曾预料到这一切。

冰火路上的晓星尘一袭白衣,将所有的苦果吞入腹中。那个少年也曾吃过不符合年龄的苦,他不敢妄言感同身受,他也终于明白了少年倾心于甜食的原因。

吃过苦,才懂得甜的可贵。

用我明月清风,换你此刻无忧。

用我魂灵不渡,换你浅笑安然。

一滴清泪落下,落地为冰。

“痴儿。”罗引的眼眶有些红了,“我一个魂火灭了不知多久的鬼魂都有些承受不住,晓道长这莫不是要那个随时为他忧心的灵魂的命……”

判官从腰间拿出一张纸一支笔,边写边道:“殿下,过些时日送他们出去吧”

罗引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下一瞬间,晓星尘眼看着就要倒下。与此同时,一个身影速度极快地从判官后方冲了出来。在隐约之中可以看到那剑刃反射的白光。

“高判,拿着。”

薛洋手中的帽子到了判官手上。

是薛洋!他提着降灾跑上了冰火路,仿佛不知何为刑罚何为痛苦,俯身接住了即将倒下的晓星尘。

“阿洋?”晓星尘的声音中带着不确定,他动都不敢动,怕这一动,眼前的一切就碎了。

“真的……是你…”晓星尘气息微弱。

“晓星尘,你疯了吗?居然比我疯得更厉害!他们明明是要我来,你算什么,你凭什么替我!”

回来了,眼前的他眼中的怒火清晰可见。

“对不起。”

薛洋身影一颤,“你…你说什么…”

“阿洋,对不起……”

你欠我的,是你欠我的;可我欠你的,只是我欠你的。

你可以欠我,但我不希望亏欠于你。

“不,不对,应该是我说对不起啊。晓星尘,道长,对不起……”薛洋看着晓星尘惨白如纸的面颊,黯然伤神。

冰火路的刑罚力道越发狠毒,薛洋有些承受不住。一口血涌上嘴边,他抬起手轻轻覆住了晓星尘的双眼,将血吐了出去。

“阿洋……”

“道长,我带你出去……”

薛洋将晓星尘抱起,将对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缓缓迈开了步子。

在那长约三丈的冰路上,旖旎的情感迅速升温,似而与那烈火相比都不在话下。

他穷极一生去做世上的恶人,恶名昭彰。世人说他安忍残贼,笑里藏刀。他几乎将天下的坏事做尽。

在他即将成为地狱的恶鬼时,有一双手伸向了他。那人不反感他的笑,不反感他的话,那人说:你一开口,我就笑;我一笑,剑就不稳了。

薛洋见过太多世俗丑恶的嘴脸,听过太多令人作呕的话语。可他,并不反感晓星尘,他是享受那人给予他的温存,哪怕万劫不复,哪怕就此沉沦。

薛洋曾感谢晓星尘让他做回了真正的自己,原因在何?真正的薛洋无心,不懂得何为醉情。可那个更加真实的薛洋懂,也领悟过。他只是担心晓星尘若是真的离开了,他会再一次发疯。

身虽为虚,此魂为实,魂火也可死灰复燃。

“苒苒流华,心海泛舟,孑然一身长难留。

音寂萧,穷途火,彼岸也零忘川泣。

情增恨消,然悄成忧,蛩蛩掩面泪簌。

沧沧凉,冥方周,只求共饮坛中酒。

痴情付,魂空瘦,许之霜华晓月秋。”①

判官的声音传入罗引耳中,后者一笑,泪落衣衫。

无心之魂,也可有泪。

是什么支撑着薛洋走过那段三丈多长的冰火路?

薛洋不知道。他留给众鬼最后的目光道明了一切:动我,我随时奉陪。再牵扯到晓星尘,我会让地府变成地狱。

他已堕化为魔,为护心中明月周全,他无惧天地。

薛洋是在晓星尘被交到孟婆那里时才安心地昏倒的。可晓星尘的手却紧紧地和他相握。

“痴魂,痴儿。”孟婆摇摇头。

鬼树内,霜华旁。

阿菁看着那盏灯火摇曳的魂灯,笑了。

①:《痴魂赋》为原创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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