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火幽幽，漆黑绵延，冥界地府的景致依旧是别有洞天。
那僻静之处的鬼树，不同于奈何桥的拥挤；不同于鬼市的喧嚣。它安静且不张扬。
薛洋倚在鬼树外的树壁上，望着远处，喝着剩下的忘川酿。
第一口酒入喉，苦涩的味道充溢了口腔。
第二口酒入喉，醉意微醺，雾气朦胧。
第三口酒入喉，他看到了晓星尘的模样，那忍着笑意同他说话的样子，勾得他一阵心痒。
“晓星尘啊晓星尘……为什么会是你？”
生前的晓星尘于薛洋而言，是一个乐于慢慢折磨的人。从让他难堪，到让他杀人，再到让他心如死灰，无所不用其极。以至于死后的薛洋，如今想回过头去，和晓星尘认个错都不知如何开口。他觉得自己罪无可赦。
“霜华……”薛洋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霜华。
“你还记得我吗？都说剑是有灵气的，怎么说我也和你待在一起八年之久，你还记得我，对吧。”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实，此言一出，霜华似乎发出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嗡鸣。
薛洋接着道：“我知道他恨我，很多人都恨我，恨不得我死。如今他们终于如愿以偿了，可你说，难道我愿意事情变成今天这个局面吗？分明是那些人该死，偏要惹是生非，硬要多管闲事，难道只允许他人害我，不允许我碰他人一丝一毫吗？
薛洋脸上的表情，有几分固执，有几分不甘，又有几分惆怅。还有几分未曾多见的委屈，他曾以善念予以人间，也曾信过人间温情，可现实却给予他重重一击，无论他如何想象，终究难参透其中的原因，况且这个问题的答案，霜华，给不了他。
可薛洋，他醉了，不是因为酒气而醉，而是被心中那早已入骨难舍的爱意催眠了。
“霜华，你不回答是不是因为你也怪我？”
“ 怪我将你独留在身边，怪我让你离开道长，怪我让你无恶不作，还是怪我……让你沾上了道长的血？”
“ 可你知道吗？我这一生只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天昏地暗，你猜是什么时候？”薛洋眼中的光渐渐暗淡下来，嘴角含着苦笑道，“就是你在被架在道长脖子上的那一刻。”
“那一刻我真的怕了。”
随着这句话而来的是薛洋的一个动作，他将霜华拥在怀里；是从他眼中流淌出的一滴水，它顺着面颊直直地流到了霜华的剑刃上。
这一下阿菁附着在霜华剑上那仅存的，微弱气息的残魂，挣扎着，能够初步地聚拢了，意识清醒了。阿菁透过剑刃，看向薛洋的眼神，是复杂的，是难以置信的，对方醉酒后倾诉的真情，阿菁一览无余。
“霜华，这里是何人的残魂？他可以这样对她？”
“你说，心像被针刺的感觉，是好是坏？”
“他从来只顾天下人，难道我不算天下人？”
“他为什么不早些来救我？那样他最爱的天下人，就可以活得更久。”
周遭是寂静的，如人间那冗长的夜般，时不时静得让人心惊。将久置于冰窖中的心猛然间投入热泉，瞬间炸出漫天绚烂的烟花。
薛洋一遍一遍地，不知疲倦地唤着霜华，他第一次捧着真心，却不知交付于谁。
阿菁依旧呆呆地注视着怀抱霜华的人。除去昔日的狂傲与乖戾，脱去旧时的狠毒与恶意。她看到的薛洋是叫她“小瞎子”，给她糖的人；是在义城，与她和晓星尘彻夜长谈的人；是那个在夜晚为他们讲故事的人；是买菜时替晓星尘出头的人；是那个……笑得真诚又好看，叫着“道长”的人……
阿菁沉默了，她听到薛洋说：“我想为他痴狂，可又怕他再一次离开我。我于他而言，真的罪无可赦吗？”
阿菁慌了神，她想告诉薛洋，晓星尘是真心实意地待他好，可又是纠结万分的。可无论她喊得多大声，最后只是徒劳无功。毕竟薛洋听不到。
忽然，阿菁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光圈。透过光圈，她隐约可见一个笑容烂漫的少年。少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惹人生怜。阿菁看着，竟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不久后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大概是全身上下无一处未被醉意侵蚀，薛洋抱着霜华，沉沉地睡了过去。
明晃晃的情念极力融入一片漆黑，只一弹指，不再复人间。
晓星尘醒来时细细回想之前发生的种种事，为自己没露出什么破绽而暗自松了口气。他环顾四周，看到了一旁的降灾，却不见霜华，更不见薛洋。他有些愣：难不成他去采彼岸花，为阿菁修复魂魄了吗？
这样想着晓星尘向树外走去，可刚到达树口，他又是一愣。
只见薛洋怀抱着霜华，双目微合。他的手边放着忘川酿的酒坛子，可里面滴酒未剩。
晓星尘轻手轻脚地在薛洋身侧坐下，而后全部的目光聚集在对方身上。晓星尘将薛洋从头到脚观察了个遍。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对方断指的手上。
晓星尘伸手去触摸那只手。
那一处空空的，让他觉得难过。
薛洋与晓星尘而言，是一个不可提及的存在。他知道自己该恨薛洋，满腔装着的应是无穷的恨意。可时间匆匆走过了八年啊，他费劲心思去计算，才知道距离他身亡已过了八年。
时间可以消磨掉很多东西，自然也包括晓星尘的恨意。不过与之不同的是，他的恨意还剩那么几分，他是恨自己信错了人，恨自己毫未察觉。
下一秒，薛洋的声音响起；“道长……”
晓星尘忙回头看他，发现薛洋并未醒来，这才放下心。
“道长，苦……”说着，薛洋头一歪，靠在了晓星尘的肩膀上。
“什么？”晓星尘听不清楚他含糊其词的话语，虽然知道那人兴许是在做梦，却依旧被一声细声软语的“道长”弄得不知所然。
于是，晓星尘做出了一个他终生难忘的动作。
他凑在薛洋嘴边，问了一句：“阿洋，你说什么？”
“道长，苦……”
这一回，晓星尘听清了。他一边品味着这个“苦”字的含义，一边直起身。由于他和薛洋靠的太近，一来一回间，对方的唇擦过他的面颊。
当唇与面颊再次相碰时，晓星尘下意识一转头。于是唇与唇匆匆掠过。
晓星尘首先感到的不是慌不择乱，而是在薛洋微弱的呼吸打在他面上时，真真正正的感到了几丝苦的气息。
那是忘川酿的苦香残留着的气味。
晓星尘这才想起，薛洋大概是醉了。
可，为谁而醉？
令薛洋倾慕的人是何许人也？
他如不久前的薛洋般，无奈地苦笑起来：“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这语调轻轻的，落地无声。
随后晓星尘从衣服中翻找起来，从腰间拿出一颗小小的发黑的糖。接着，他看向薛洋。
……
许久后，霜华的剑身再次发出微微嗡鸣，阿菁再次出现在剑身的空间中。
她直愣愣地，透过剑刃去看那两个依靠在一起的魂魄，轻轻地道：“初与君遇君霜雪，刀光剑影多少年。后与君逢君明月，梦游此城识人间。”泪水从她的眼角流淌出来，她苦笑道，“薛洋啊……何苦……”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