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洋看着晓星尘,从他接过酒坛起,到他喝下第一口酒之后,薛洋的心一次比一次痛。痛得毫无根据,痛得让他心寒。他仰起头,饮了一口星河醉。
星河醉此酒,名字瞧上去像是温温柔柔的,让人神魂颠倒的酒,鬼也一样。可实则不然,这酒烈得非常,入喉过体,周身火辣辣的,爽快至极。
薛洋朝晓星尘看去,对方依旧清醒,十足地清醒。
“道长,这酒如何?”
晓星尘强压着一股醉意,道:“好酒一坛,无人不爱。”
薛洋正视前方,突然来了一句:“道长,做鬼好还是做人好。”
晓星尘答道:“无法单方面论述,各有各的好。”
薛洋嘴上“嗯”了一声,内心却不这样想。如若是做人,晓星尘绝不可能再对他这样好,或是说杀他一千遍都难消心头之恨吧。而做鬼之所以待他好,也只是因为他不是“薛洋”。
夜色似乎渐浓了。在这样的环境下,那一缕月光显得越发难能可贵。晓星尘一身白衣,面若皎月,修长白皙的十指绕在酒坛两侧。唇上沾着些许酒液,薄唇艳红,轻启微挑之时,万物坠落此间。
这冥天路不过方寸之地,可一切却都契合人意:有人,有景,有两颗不经意间相互靠拢的心。
星辰在侧,方寸之间亦是天下。
薛洋看着酒坛,苦笑连连。说是“星河醉”,倒不如说起“醉星河”。
宇宙星河,万寿无疆;仅此一眼,数载沦陷。
薛洋顺势放下酒坛,再次倒在晓星尘怀中。不过与之不同的是,他的眼睛始终紧盯着晓星尘,一分一毫都不肯移动。
良久,晓星尘终是开口问道:“阿洋,你怎么了?”
“道长,有点疼。”
“哪里?”
“眼睛。”
“眼睛?究竟怎么了?”晓星尘连忙低头,却愣住了。
薛洋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红了,微红。那红色蔓延至眼尾,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血雾。
晓星尘此刻恨不得自己真的看不见,如此这般,他看到那双眼睛,才不至于莫名地心痛。
晓星尘抬起手,覆在了那双眼睛上。一股暖流顺着手臂传过来,所到之处,灵魂在悸动。
“道长…”
“眼睛疼,就不要睁着,闭一会就好了。你不能不爱惜自己的眼睛,明白吗?”
“好,阿洋听道长的。”
薛洋笑着,笑得仿佛那个少年,他的左右,再无险恶的人间。他的笑容,只是为了他的月光,只是为了他紧紧放在心尖上的那满天星辰。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晓星尘被一股强烈的醉意侵袭。他努力让自己不被看出破绽,可断断续续,点来点去的脑袋还是暴露了他的困意。
可薛洋,也只是当他困了。
见晓星尘这幅样子,薛洋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道长…哈哈…”
“怎么了?”晓星尘低头看他,这一下,薛洋可是彻底笑不出来了。
那人朦胧的双眼,薄薄的嘴唇,精致的面庞……人,只有在困倦时才是最诱人的。从前薛洋不信,如今,也由不得他不信。他怕自己生出什么念头,于是立即起身。
随即,薛洋将剩下的星河醉一饮而尽。一只手扶起晓星尘,一只手拿着忘川酿,原路返回。
“道长,想睡觉了?”
“有些乏了。”
“那便回去吧,我带你回去。”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你在我身边,我无时无刻不在开心。
晓星尘的说话声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呼吸声。薛洋长舒口气,继续走。可也就在这个空挡,晓星尘自言自语了一句话——一句薛洋没有听到的话。
晓星尘说:“那就好。”
第二天晓星尘回想起这句话来,他安慰自己说是痴人呓语;可许多年后,晓星尘又回想起来,他告诉自己:这是他曾一度不敢面对的真心。
就这样,薛洋扶着晓星尘回到了鬼树。他将酒坛放在一旁,轻轻扶着晓星尘到树床上休息。他细心地替晓星尘理了理略微褶皱的衣摆——这是薛洋躺在晓星尘怀里迟迟不肯移动的结果。
晓星尘的神情安详,柔和,他一动不动。若不是前一刻还在一起欢言对饮,薛洋真的会认为这一切只是一个美丽的错觉。
不过幸好,眼前的人有心跳,会呼吸,纵然是鬼,可却活生生的在他面前。
薛洋告诉自己:这就够了。
薛洋正欲转身,手上却猛地传来一阵温热。这种温热由外界而来,却直击他脆弱的灵魂,重扣他那颗本就躁动不安的心脏。
薛洋一低头,只见晓星尘握着他的手。薛洋下意识地想挣开晓星尘的手,可他这一动,对方却握地更紧了。
一瞬间,千思万绪涌入薛洋的脑中。他记不清自己曾经是否像这样拉过晓星尘的手,手是暖的,还是凉的?晓星尘当时的表情是怎样的?
薛洋安静地看着晓星尘。这一刻,薛洋的眼中倒映着温柔,那是他的全世界。
“子琛……”晓星尘含糊的一句话入耳,扰乱了薛洋的思绪。
薛洋虽然听得不太真切,可他也听出了大概,他道:“道长,你说什么?”
“子琛……”
这一次,薛洋听清楚了。
宋岚,宋子琛,晓星尘的挚友,是碾碎他希望的最后一击。薛洋呆呆地看着熟睡中的晓星尘,片刻后,他笑了。
那笑容是苦涩的,无奈的,是强忍着什么的笑容。薛洋仿佛了解了一切,却仍旧缓缓地蹲下身,抬起晓星尘的手,落下一吻。
当嘴唇触碰到手的那一刻,薛洋是虔诚的,是充满歉意与爱意的。同时,也是尊敬的。他知道已成定局的事无可更改,可他想用永生永世去弥补。
所以,这一吻,是手与唇的触碰;是对过去的告别;是薛洋决定收起戾气护晓星尘数载安宁的决心;是他最无法出口的情意。
愿舍世间无数繁华,只撷一花;愿候于君常伴左右,共予霜华。
今后他是薛洋,也不再是薛洋。
薛洋站起身,拿起一旁的忘川酿和霜华,向鬼树外走去。薛洋的身影消失不见,可稀稀落落的鬼火,仍尽力去照亮这一片天。
昏暗的空间中,那棵鬼树仿佛同外界隔绝般,静若无闻。只有降灾为主人守护着那个灵魂。
晓星尘翻了个身,睡梦中,他说出了那句完整的话:
“子琛……不要伤害…阿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