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洋醒来之时,四周早已空无一人。他站起身,感到头有些疼。他这才忆起之前星河醉与忘川酿是混合着喝的,一苦一烈,居然连鬼也有些承受不住。
果真是应了那句:人间的酒醉人,冥界的酒醉鬼。
喝忘川酿喝到不省人事,这是薛洋始料未及的;可喝忘川酿会醉,这确是在情理之中的。毕竟嘴可以骗人,眼睛甚至也可以骗人,可心与意识不能骗人。
薛洋提着霜华向树洞走去,却并未注意到忘川酿的酒坛不见了。
进去树洞后,薛洋愣了。树床上不见晓星尘的踪影。而后他一低头,看到了地上的一行字:
奈何桥,勿念。
薛洋挑了挑眉,失笑道:“道长……这是不想让我担心吗?”,他俯下身,用手指轻轻掠过那五个字,他感受得到降灾残留的气息。再向四周看去,降灾果真不见了。
薛洋直起身,抱臂微笑,心道:有降灾在你身边,虽然你看不见。但凭你的实力,加上降灾,又有谁能奈何得了你?道长,降灾替我陪着你,我不会担心。
以薛洋对晓星尘的了解,对方留下这样的字,一定是有事情去做。他虽说心中好奇,却也不愿打扰晓星尘。于是,薛洋便在树床处坐下,调节气息,顺手为霜华中的残魂灌注冥力。
奈何桥
此时的晓星尘正在孟婆的木屋中忙着学做糖。
晓星尘一面认真地看着孟婆的动作,一面问道:“孟老,冥界的糖与人间的糖有何区别?”
“没有区别,只是吃的时候所处的环境不同罢了。”
晓星尘闻言,叹了口气。
实则在晓星尘来找孟婆说他要学习做糖时,孟婆脸上的表情是显而易见的无奈,以及早已预料到眼下之事的欣然。他本以为孟婆会追问他一系列问题,以至于他早就提前想好了措辞。谁知孟婆只是一直看着晓星尘,让他有一种被看穿的错觉。
最终,为了缓解气氛,还是晓星尘礼貌地问道:“孟老,您何时会做糖的?”
“你既不清楚我是否会这份技艺,为何来问我?”
“是…我去问了白无常,他告知我的。”
“唉,小白这孩子……不过,说到底,也就是为你准备的。”
“为我?”晓星尘不明所以。
孟婆招了招手,示意晓星尘跟过去。孟婆没有说出口的是,在知道薛洋即将到来后,她便到人间学了做糖,原因不言而喻。
晓星尘肉眼可见的认真让孟婆觉得心中五味杂陈。可对于晓星尘与薛洋的事,她知道,只能靠晓星尘自己。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晓星尘的学习能力很强,而且他也学习了许久。做糖的最后一步是要用一种特殊的冥力去加工,才能完成最后的工序。所以晓星尘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再说薛洋,他在树洞中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晓星尘,渐渐地有些着急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心里一惊:晓星尘不会是眼睛看不见出事了吧!
先到这里,也容不得他细细打算。薛洋几乎是跳了下去,正准备拿起霜华,他余光一瞥,看到了晓星尘。
孟婆扶着一身白衣,拿着降灾的晓星尘走了进来。
薛洋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他也顾不得什么,朝着晓星尘就扑了过去,将他拥了一个满怀。可怜孟婆一副“没眼看”的样子,转身走了。
“阿洋?”
“道长,你去哪儿了?”
“我不是留下字迹告诉你,我去奈何桥了吗?”
“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薛洋的语气中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
“做的事情工序繁琐,费时多了些,让你久等了,抱歉。”晓星尘的声音柔柔的,有一种莫名的魅力,引地薛洋不禁浮想联翩。
晓星尘一句话,就让薛洋的怨气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在心中暗自叹气: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岂不是让薛洋越发放不下晓星尘?
薛洋依旧抱着晓星尘,抱得晓星尘开始不自在,开始害羞。
“阿洋……”
“嗯?”
“你,你先放开我,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好。”
薛洋扶着晓星尘走到树床处坐下,将降灾放在一旁,而后目光一动不动地聚集在晓星尘身上。
只见晓星尘小心翼翼地从腰间拿出了什么,轻轻地攥在手里。
“道长,什么啊?”
“糖。”
薛洋一愣,道:“你……你说…什么?”
“糖。”
晓星尘摊开手,几颗小小的饴糖在他手上稳稳地放着。
薛洋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时光倒转了,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晴天,又是那座义城,又是那个晓星尘。
薛洋问自己,这是真的吗?那是糖?晓星尘给我的?
“阿洋?”
“嗯?”
“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不想吃?”
“当然不会,我只是……”
晓星尘歪着头,等待着他的后文。
薛洋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开心罢了。”
晓星尘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吃吧。”
薛洋还是不动。
晓星尘无奈,只好将其他的饴糖放在一旁,摸出其中的一颗,缓缓地剥开糖纸,将饴糖向前一递。
“阿洋,吃吧。”
“道长……”
“听话。”
薛洋接过糖,轻轻地含住了。他觉得眼睛又干又涩,无缘无故地红了眼眶。他明知道晓星尘看不到,却依旧低下了头,不想对上对方的眼睛。
晓星尘问他,是糖不好吃吗?为什么不说话?
薛洋回答,这糖有些苦。
苦得就像……逝去的美好年华,让他避之唯恐不及。薛洋曾试着拾起那段记忆,却终是不敢。那更像是一把插在心头的刀,横冲直撞地闯进他的生命,活生生地割他的肉,将他折磨得遍体鳞伤。
可他是薛洋,他既死不悔改,也绝不后退。
他只是渴求,渴求他从未知晓,唯一心存善念,值得他用着最无足轻重的灵魂去赌一把的人——晓星尘。
“当真是苦的?或许是我没有做好。”
“道长,我说笑的,你做的怎么会苦?”
“是吗?那就好。”
薛洋心里笑开了花,却记起一件事:“道长,你为什么会做糖啊?”
“和孟老学的,刚刚就是去找她了。”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
”你之前不是说苦吗?我就闲来无事做了一些。”
“我说苦……”薛洋这才想起喝忘川酿的事,那酒的的确确是苦。
“道长,你怎么知道我说苦?”
“这……”
晓星尘怎么知道?他可是被薛洋靠了许久,怎么会不知道?可是他能说吗?他看不见,是怎么知道薛洋在哪里的?
“我起来时听到你说了一个‘苦’字,忘川酿此酒的确是苦味甚浓,所以我便自行摸索着出去,去奈何桥找了孟老,为你做了一些糖。”
“道长,你……”
“虽然我看不到,但你也看到了,地府也就是方寸之地,我来这里很久,其实如果不出意外,自己可以走的。”
“道长,你听我说。”
“嗯?”晓星尘心道:他难道不是想问这个?
“我睡得比你久。”
“嗯。”
“我醒得比你晚。”
“嗯。”
“我也喝了忘川酿。”
这时,晓星尘才知道薛洋想要表达什么。
晓星尘不是不知道薛洋醉了,他只是不愿意去问,不想去提。就好像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抓了一把,疼得莫名其妙。
“我知道。”
晓星尘给薛洋道的,只有一句“我知道”,而这句话于薛洋而言也是让他的心抽着疼。
薛洋目光沉沉地看着晓星尘。
晓星尘顺势又剥开一颗糖,一手抚上薛洋的肩膀,将饴糖擦着对方的嘴角塞了进去。
当晓星尘的指尖无意划过薛洋的脸颊和嘴唇时,那冰冰凉凉的触感让薛洋心头一震。
“道长,吃吗?”薛洋从一旁拿过一颗糖,剥开糖纸。
“什么……唔………”
薛洋将糖直接塞到了晓星尘嘴里。
甜蜜的味道霎时溢满了口腔,唇齿留香。
“道长,手艺真不错。”
“你喜欢就好。”
“嗯,我还要。”
“自己拿。”
薛洋笑了,道:“我要…你口中的那颗。”
“嗯?!”
说着,薛洋真的向晓星尘靠近,道:“道长,给不给啊?我还等着呢。”
晓星尘下意识地向后仰去,他的头眼看着就要碰到树壁。
薛洋一惊,俯身向前,将手垫在晓星尘脑后,磕到了树壁。
“道长,你小心点啊。”
“抱歉,阿洋,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笑的,你怎么紧张成这个样子啊。”
“我…”晓星尘实在难以启齿。
“道长”,薛洋附在晓星尘耳畔,轻声道,“我手有点痛,作为报答,你就让我……”
“让你什么……”
薛洋在晓星尘嘴角轻轻地碰了一下,轻到对方几乎感觉不到,可他看到了。
“你…”
“好了,吃糖吧。”
薛洋看着楞楞的晓星尘,喜上眉梢,他又倚在晓星尘身上,说了一句:谢谢。
真心地感谢,即使你不知道我是薛洋,但却对我这么好,也足够了。
晓星尘无声地叹了口气,回了一句:没关系。
大概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晓星尘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下意识地想做糖,下意识地喂给他,一切都显得那样顺理成章。
冥界的地府原来并不只是寒冷,它也有几分可以容纳万物的柔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