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采花时,晓星尘就站在薛洋的左边。
薛洋没有忘记晓星尘教给他的采摘彼岸花的方法。从花的茎的中部将其折断,尽量不破坏茎的中下位置。因为彼岸花与其他花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它的生命力极强,只要花茎下未损坏,就可以生长。
晓星尘实在忍受不住忘川这令人头皮发麻的环境和气味。于是他加快手上的动作,像收割机一般,快速采着花。而薛洋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挑选着,看着他笑。而他心中却也暗暗称奇:晓星尘的眼疾丝毫不妨碍他的行动。
晓星尘的一切样子,对薛洋来说,都值得一笑。
忽然,薛洋那有些似笑非笑的声音传入晓星尘耳中,他心头一紧,停下动作,问道:“阿洋,怎么了?”
薛洋身形一抖,转过身,笑道:“担心我?”
晓星尘正色道:“究竟怎么了?”
“你紧张什么,我会出事?我只是发现了一个好东西。”说着,薛洋将背在身后的右手露出来,他的手中紧握着一支彼岸花。
那支彼岸花与众不同,瑰丽而又奇绝。它不是纯粹的红色,更不是纯粹的白色,而是花瓣层层叠叠,红白相间。鲜红炽热如火,白色宛若初雪。
薛洋看着那支彼岸花,笑道:“我知道你看不见,我说给你听。这花与众不同,是红白相间的……”
晓星尘覆有白稠的双眸紧盯着薛洋手中的花,他的目光似乎粘在上面了,久久未移动。
而薛洋,他明明知道晓星尘看不到,却依旧觉得白稠下的那双眼睛勾人心魄,如那彼岸花的红色一般,如火炽热,明艳动人。
“道长?”薛洋试着叫晓星尘的名字。
“嗯。”晓星尘的声音轻轻的。
“你怎么了?”
“双色,这是双生彼岸花。”
“它有什么寓意吗?”薛洋问道。
晓星尘抬起头,道:“死亡的爱恋。”
这一瞬间的晓星尘,给薛洋一种错觉。
晓星尘看得见。
这六个字像一把重锤,硬生生地敲在薛洋的心上。一下…两下,三下……让他的心抽着疼。
薛洋试探性地问:“道长,你看得见?”
晓星尘摇头。
薛洋盯着他:“晓星尘,你真的看不见吗?”他转变了提问方式。
而晓星尘还是摇头。此刻的他,紧张到不能动。若说鬼可以呼吸,他的呼吸一定处于停滞状态。而他自己也不清楚,他紧张的原因在哪里?因为薛洋的一句话?为什么?
薛洋依旧是紧盯着他,观察着。可晓星尘只是安然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他看。
看着看着,薛洋的疑虑消除了,而盈满心头的,却是一阵可怜的悲哀。
晓星尘凭什么骗他?
晓星尘是闲的没事做了吗?
晓星尘如若能看见,为一定会想要杀了他才对。这才是正确的方式,对的场景。换句话说,晓星尘对他应是恨之入骨才对。他或许连被骗的资格都没有。
薛洋再次苦笑:“好了,我知道你看不见。这花,送给你。”
“送给我?”
“是。”
“为什么?”
“因为我想送。”
晓星尘在那一刻,未经思考地将手伸向薛洋手中的彼岸花,而薛洋却没有放开的意思。晓星尘的手也就顺理成章地碰到了他的手。
这时,薛洋明白了。
世间三千繁华,灼灼桃花。车马无情,压过的纯真善良……这一切,都已在义城灰飞烟灭。
薛洋所求的,自那时起,仿佛就只是一人一糖,一捧月光,一声“阿洋”。
嗜甜,嗜杀,嗜星尘。
那人是清风明月,温柔如水,从不可多得。
而薛洋,身上背负着数不清的罪行和人命。是晓星尘的出现,使他的人生,乍现天光。可他,活生生地将光撕成两半,既伤了他,也伤了自己。
薛洋恨的从不是晓星尘,只是恨晓星尘对他太好。
好到……他几乎一度忘记了,他是薛洋。
薛洋终是松开了手,双生彼岸花到了晓星尘手上。他走过去扶住晓星尘,而对方也心照不宣地任由他扶着,顺着他的指引走。
忘川之河,这令无数鬼神敬而远之的阴气重地,却有着一株万古难遇的双生彼岸。
爱恨缠绵,人生苦短,纵成亡魂,情根难断。
彼岸花在晓星尘与薛洋的眼中,似乎褪去了一身风尘与令人望而生畏的森森鬼气。那如血般的赤红,勾人心魄的纯白,仿佛使他们坠入深海,不愿挣扎,只愿沉沦。从此,他们乐忠于彼岸之花,独钟于双生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