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白炽灯已经亮了很久,窗外彻底暗下来了。
板糖站在原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她的额发滴下来,落在脚边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抬起左臂胡乱擦了擦脸,然后重新直起身,看向对面那个还站得笔直的身影。
墨染没有走。他只是站在训练场中央,双手揣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垂着眼看她。那根棍子被他搁在旁边的长凳上,今天的训练已经结束了,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从后门离开。
因为板糖叫住了他。

“社长。”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训练场里足够清晰。墨染已经走到后门口了,听到她声音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板糖站在白炽灯底下,汗水把衬衫后背浸湿了一小块,左手还残留着拆绷带后淡淡的压痕。她看着他,继续开口。

“能陪我加练一会儿吗?”
墨染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后门重新关上,走了回来。板糖以为他会问为什么,或者像对待其他社员那样冷淡地回一句“明天再说”。但他没有。

“你想练什么。”
她练了将近两个小时。墨染教她的动作不算复杂——几个基础的闪避步法,一组低强度的体能循环——但板糖做得很吃力。她体力本就不行,加上左手刚刚恢复没多久,很多动作做出来都有点走形。墨染没有纠正她,也没有用棍子戳她,只是在她每次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安静地看着她,等她重新开始。

“可以了。”
他的声音很平,不像是商量,更像是陈述。板糖摇了摇头,呼吸还没平复,说话断断续续的。

“还……还能再练一会儿。”
墨染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接话。他走到长凳边,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板糖。她的头发已经湿透了,藏在鸭舌帽底下的白发有几缕从边缘钻了出来贴在额角。她站得很直,肩背绷着,像是怕一松懈就会倒下去。墨染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期末考的东西准备好了?”
板糖愣住。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没有。”
她的声音小了一点,垂下了视线。

“最近……欠的课比较多,结课作业也挺多的。”
墨染没有继续追问,他像是在等她说完。板糖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没什么能解释的。她确实没怎么上课,确实没怎么写作业,确实每天都在训练、打工、胡思乱想——她确实没有时间处理学业。

“那为什么不先把社团这边放一放?”
他的语调没有变化,没有责备,没有讽刺,就是很平常地问了一句。

“挂科补考很麻烦,还要交钱。你经济压力也不小吧?”
板糖哑住了。她站在白炽灯底下,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有很多话想说。她想说我是为了调查你才来武术社的,想说我想知道你是不是那个匿名捐款的人,想说花影社和武术社之前的矛盾到底是怎么回事、旧社长到底做了什么——但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堆缠在一起的线头,拉不出任何一根。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说起。
墨染等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了她不会开口,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放在长凳上的那根棍子,把它放回墙角的架子上。他没有回头看她,声音从架子那边传过来,比之前轻了一点。

“今天就到这里了。回去休息吧。”
板糖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衣摆的下缘。她想开口说“请再给我一点时间”,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把学业处理好,身体修养好,再跟我说加练的事。”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压力都处理不好的学生,在武术社待不久。”
他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平平的、不带感情的语调,但板糖觉得那些话像是在她胃里翻搅着什么。她垂下头,汗水从下巴尖滑落,砸在地板上。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小,但足够清晰。

“请给我时间。”
墨染已经走到后门边了,听到这句话,他停下来,侧过头。板糖没有抬头看他,她只是站在原地,双手攥着衣摆,声音比刚才更轻,但很坚定。

“我会向您证明的。”
后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吹动了她帽檐边缘露出的碎发。墨染没有回答,他迈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训练场安静下来。
板糖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慢慢蹲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她的腿在发抖,肩膀也在发抖,但她没有再坐下去。她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白炽灯拉长,投在地板上,和她一样瘦长单薄。她不知道墨染是不是已经走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她那句话,不知道他相不相信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说的那个“证明”到底是要证明什么——证明自己可以留下来?证明自己值得被信任?证明她不是一个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她也不确定。但她知道她不能就这样离开。
她还没有找到答案。匿名捐款的人是谁,墨染和她的相似是不是巧合,那个旧社长到底对花影社做了什么,为什么她总觉得冥冥中有人在看着她——这些事她一件都还没弄清楚。她不能带着这些疑问回去,躺在宿舍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假装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她不能假装她只是在武术社“体验生活”。
她慢慢站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膝盖有些发软,但她还是站直了。她走到长凳边拿起自己的背包,把手机从包里翻出来,屏幕上显示几条未读消息。她点开来看。最上面一条是日和的。

“今天社团活动你不在,尔皙也没来,你们俩是不是约好的呀?”
后面跟着一个吐舌头的表情。再往下是芷岚的。

“下周五社团聚餐,你那天能回来不?”
再往下,是花影社群聊里的一些闲聊消息,安桔发了一段话。

“最近有人来找我占卜,问你们社团的底细,你们在外面注意一点。”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背上包,走到训练场门口,把灯关了。黑暗一下子涌下来,把她整个人裹进去,只剩下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她站在门口,朝训练场里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地板上有她刚才留下的汗渍,长凳上还有一瓶她喝了一半的水。她没有回头,走出门,轻轻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也很安静,远处其他楼层的灯还亮着,能听见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声音。她走得很慢,腿还酸着,脚底踩在地上隐隐发麻。她走过楼梯口的时候顿了顿,抬头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墨染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灯已经灭了。她垂下头,继续走。
出了武术社的大门,晚风裹着街上的尘味扑过来。十月底的夜已经有了凉意,她裹紧外套,往宿舍的方向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陌生号码回了一条。
“你累了,别想太多。明天再说。”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板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路灯把她的影子在脚底下拉得很短,又拉得很长。她慢慢把手机收起来,缩了缩脖子,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