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窗见雪,而你,看见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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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一中的画室在艺术楼顶层,一个相对独立的角落。阳光穿过高大的、沾着各色颜料污渍的玻璃窗,在空气中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缓缓浮沉。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丙烯颜料和旧画布混合的独特气味,有点刺鼻,却又奇异地让人心神沉淀。
武弦清站在画室门口,有些犹豫。她是替请假的木烊来交美术社的活动报表的。木烊是社团干事,今天突发肠胃炎,只好拜托她跑一趟。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刷偶尔划过画布的细微声响。她探头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最靠窗的那个画架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坐姿有些随意,甚至算得上懒散。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沾满斑斓色彩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清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有些长,柔软的黑发在颈后随意蜷曲着。他微微侧着头,似乎正专注地看着画布,午后的阳光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武弦清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扬了扬拿着调色板的手,示意她进来。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同样沾染着未干的颜料。
武弦清“同学你好,我来交美术社的月度报表。”
武弦清放轻脚步走过去,将文件夹放在一旁的空桌上。
这时,那人才似乎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出来,缓缓转过头。
武弦清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张极其出众的脸。不同于张泽禹带有攻击性的俊朗,也不同于张极那种冰雪雕琢般的清冷。他的五官异常精致,肤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眉眼疏淡,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偏浅,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的质感,眼神空朦朦的,仿佛蒙着一层江南的烟雨,看人时没有焦点,带着一种游离于尘世之外的倦怠和疏离。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空朦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辨识的微光,但又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他的视线掠过她,落回自己的画布上,用那副没什么起伏的、略带沙哑的嗓音说:
左航“放那儿吧。”
声音也很好听,像质地粗粝却温润的玉石相互摩擦。
武弦清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的目光被他的画吸引了过去。
画布上是一片汹涌的、暗蓝色调的海洋,笔触狂放不羁,厚重的油彩堆叠出惊涛骇浪的质感。然而,在这片暴烈海洋的中心,却用极其精细的笔法,描绘着一只纯白的、半透明的海月水母。它舒展着柔软的腕足,散发着莹莹微光,与周遭的狂暴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极致的静谧与脆弱之美。
太美了。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武弦清不懂画,但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某种东西被重重地撞了一下。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和情感张力,透过斑斓的油彩,直接撞进了她的心里。
左航“喜欢?”
左航没有回头,却仿佛察觉到了她的驻足。他正用一支极细的勾线笔,小心翼翼地点染着水母伞缘那一点幽蓝的光晕。
武弦清“……很震撼。”
武弦清轻声说,目光依旧流连在画布上,
武弦清“感觉……它很孤独,但又很强大。”
左航运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过脸,再次看向她。这一次,他浅色的瞳仁里,那层朦胧的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清透的、审视的光。
左航“孤独?强大?”
他重复了一遍,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左航“有趣的解读。”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比刚才多了几分专注,像是在打量一幅忽然闯入视野的、构图意外的静物。武弦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下意识地垂下眼睫。
左航“你是……武弦清?”
他忽然问。
武弦清讶异地抬起眼:
武弦清“你……认识我?”
左航重新转回去面对画布,拿起刮刀,刮掉一小块不满意的颜料,动作随意却精准。
左航“听人提过。”
他语气平淡,
左航“高二七班,总是坐在南窗边,安静得像幅画的那个。”
总是坐在南窗边……这话让武弦清心头莫名一跳。他知道她?还观察过她的习惯?
左航“我叫左航。”
他自顾自地介绍,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左航“不常来学校。这画室,算是我半个地盘。”
左航。武弦清记下了这个名字。她想起偶尔听木烊提过,艺术班有个天赋极高但神出鬼没的男生,经常请假去参加各种比赛或写生,原来就是他。
武弦清“你画得真好。”
武弦清由衷地说,目光再次落在画布上那只发光的水母上。这一次,她似乎能从那些狂乱的笔触和静谧的中心里,感受到某种共鸣——一种被深水环绕的孤寂,以及努力维系自身微光的倔强。就像她这些天来的心境。
左航“只是感觉。”
左航淡淡地说,调着颜料,
左航“感觉到了,手就跟上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惊人的才华不过是信手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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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