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我就被春桃伺候着起了身,坐在妆镜前,看着一桌子琳琅满目的首饰,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些东西,全是萧承煦这几日流水似的送过来的。
东珠的头面,是南海进贡的顶级货色,颗颗圆润饱满,比宫里娘娘用的还要好;赤金点翠的步摇,是宫里老匠人亲手打的,凤凰的尾羽颤巍巍的,镶着的鸽血红宝石晃得人眼晕;还有各色的绫罗绸缎,都是江南织造府刚送进京的贡品,他连眼都不眨,全送到了我的院子里。
春桃拿着梳子,小心翼翼地给我挽着发髻,笑着说:“郡主,您今日这身打扮,可真是太好看了!九殿下送来的这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配您这身石榴红的蹙金双绣罗裙,简直艳压全京城!”
我对着铜镜转了个圈,看着镜子里的人。
石榴红的罗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走动间流光溢彩,衬得我肌肤胜雪,眉眼明艳。发髻挽成了垂挂髻,斜插着那支点翠步摇,耳边坠着红宝耳坠,一颦一笑间,珠光流转,活脱脱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红牡丹,明媚张扬,晃得人睁不开眼。
换做上一世,我是万万不敢穿这么招摇的颜色的。
那时候,我总听人说,萧承煦喜欢贺兰茗玉那样温婉娴静、素净淡雅的样子,便也学着她,天天穿素色的衣裙,戴简单的首饰,收了自己所有的张扬与明媚,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她的影子,可就算是这样,也没换来萧承煦半分的侧目。
现在我才想明白,我苏玉盈生来就该是热烈张扬的,何必去学别人的温婉?我就该穿最艳的裙子,戴最闪的首饰,活成最耀眼的样子。
“可不是嘛。”我拿起胭脂,轻轻点在唇上,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得意的笑,故意拖长了调子,跟春桃凡尔赛起来,“你说这萧承煦也真是的,我都跟他说了,我还没答应嫁给他呢,他非要天天送这些东西过来,拦都拦不住。还说什么,全京城最好的东西,就该配我,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还有啊,”我放下胭脂,对着镜子晃了晃头上的步摇,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之前都铁了心要跟他退婚了,他倒好,直接跑到陛下跟前去求了赐婚圣旨,先斩后奏的,把大婚的日子都定好了。你说说,他这不是怕我跑了吗?没办法,陛下的圣旨都下来了,我总不能抗旨吧?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嫁给他了。”
春桃在一旁听得偷偷笑,连忙附和:“那是九殿下知道郡主的好,怕您这么好的人跑了,才这么着急的!”
我心里偷偷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装着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说是去宫里看姑姑,其实啊,我就是特意去给贺兰茗玉找不痛快的。
上一世,她穿着素色的衣裙,站在高处,用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看着我,一副悲悯又无奈的样子,仿佛我是个只会纠缠的疯婆子,而她是那个被偏爱的、身不由己的白月光。她占着萧承煦一辈子的爱,享受着他奋不顾身的守护,最后却亲手毒死了他,也把我逼上了绝路。
这一世,风水轮流转。
她被陛下禁足在冷宫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而我,穿着她最不屑的艳色衣裙,戴着她求而不得的珍宝,即将嫁给她爱了两辈子、悔了两辈子的男人。
我就是要去她面前晃一晃,就是要让她看看,她曾经唾手可得的一切,如今都成了我的。
嫉妒吧,嫉妒吧,嫉妒死你才好!
我心里哼着小曲,带上春桃,又让下人拎上了两盒萧承煦刚送来的江南新贡的点心,坐上马车,浩浩荡荡地进宫去了。
先去了景和宫见姑姑淑妃。
姑姑一见我进来,眼睛都亮了,笑着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打趣道:“哎哟,我们盈儿今日这是怎么了?打扮得跟个小仙女儿似的,这是要去迷倒谁啊?”
我抱着姑姑的胳膊撒娇,故意叹了口气:“姑姑,您就别取笑我了。还不是萧承煦,天天送这些东西过来,堆得我院子里都放不下了,我不穿不戴,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
姑姑笑得更欢了,戳了戳我的额头:“你啊,少在我这里装模作样。我还不知道你?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哪里是来看我的?分明是想去长乐宫,给那个贺兰茗玉添堵去,是不是?”
被姑姑戳穿了心思,我也不装了,吐了吐舌头,笑得狡黠:“还是姑姑最懂我。上一世……哦不,以前她那么欺负我,占着萧承煦的偏爱,处处压我一头,如今她落了难,被陛下禁足了,我不去她面前晃一晃,岂不是太亏了?”
姑姑的脸色也冷了几分,哼了一声:“她活该!当初仗着陛下的几分宠爱,还有萧承煦对她的心思,在宫里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如今落得这个下场,都是她自己作的。你想去就去,有姑姑在,没人敢拦你。正好,也让她认清楚现实,别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春秋大梦了。”
得了姑姑的撑腰,我更是底气十足。在景和宫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就带着春桃,拎着点心盒子,慢悠悠地往长乐宫去了。
长乐宫是贺兰茗玉的宫殿,自从上次她私自出宫去找我的事发后,萧承睿就下了旨,把她禁足在这里,没有陛下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连身边伺候的宫人都换了,门口守着两队侍卫,冷清得不像话,和我刚去过的热热闹闹的景和宫,简直是天差地别。
门口的侍卫见了我,连忙上前行礼,脸上却带着几分为难:“苏郡主,陛下有旨,贤妃娘娘禁足在此,不许任何人探视。”
我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十足的底气:“怎么?本郡主是未来的九王妃,奉淑妃娘娘的命,来看看贤妃娘娘,怎么?你也敢拦?还是说,你觉得淑妃娘娘的话,不算数?”
侍卫瞬间就慌了。
淑妃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我又是苏家的郡主,未来的九王妃,萧承煦如今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拦我。只能连忙躬身让开了路,恭恭敬敬地说:“不敢不敢,郡主里面请。”
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带着春桃,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长乐宫。
殿里冷冷清清的,连炭火都没烧足,透着一股凉意,和外面的艳阳天格格不入。贺兰茗玉正坐在窗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戴,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那个风华绝代、被捧在手心的贺兰郡主的样子?
听见动静,她猛地抬起头,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睛瞬间就红了,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我看着她这副落魄的样子,心里别提多痛快了,脸上却笑得格外甜,提着点心盒子,快步走了进去,故作惊讶地说:“哎呀,贤妃娘娘,许久不见,您怎么成了这个样子?看看这殿里,冷冷清清的,连杯热茶都没有,陛下也真是的,怎么能让您住在这种地方呢?”
贺兰茗玉死死地盯着我,目光落在我一身艳红的罗裙上,落在我满头珠光宝气的首饰上,眼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声音都带着颤:“苏玉盈?你怎么会来这里?谁让你进来的?”
“自然是淑妃娘娘让我来的。”我笑着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春桃连忙给我倒了杯热茶,我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娘娘也知道,我和淑妃娘娘是姑侄,亲得很。不像娘娘,被禁足在这里,连个来看望的人都没有,真是可怜。”
她的脸色更白了,咬着牙,冷冷地说:“你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你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
“娘娘这话说的,我怎么会是来看您笑话的呢?”我眨了眨眼,故作无辜地说,“我就是来跟娘娘说一声,陛下给我和承煦赐婚了,定了本月二十六日大婚。本来我是不想答应的,我都跟他说了,我要退婚,可他非要去求陛下,先斩后奏的,说什么怕我跑了,非要娶我不可。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啊?我也没办法,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我看着她的手,抖得连杯子都快握不住了,心里更是乐开了花,继续往她心上扎刀子。
“对了,承煦还说了,等我嫁过去,燕王府的中馈全交给我管,他名下所有的田产、铺子、财产,全都转到我的名下。还说,这辈子只会有我一个正妃,绝不会纳任何侧妃侍妾,连多看别的女人一眼都不会。”我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笑得眉眼弯弯,“娘娘你也知道,我从小就娇生惯养的,最受不得委屈,他都这么说了,我总不能再驳他的面子,是不是?”
“你闭嘴!”贺兰茗玉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里满是歇斯底里的嫉妒,“苏玉盈!你别得意!承煦他爱的人是我!他这辈子爱的人只有我!他娶你,不过是一时糊涂,不过是跟我赌气!”
“哦?是吗?”我挑了挑眉,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甜了,“娘娘这话,说出来您自己信吗?承煦要是真的爱您,怎么会连您的名字都不想提?怎么会在您被禁足的时候,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肯说?怎么会拼了命地,非要娶我不可?”
我往前凑了凑,看着她惨白的脸,声音放得轻轻的,却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她心上:“娘娘,您不会忘了吧?上一世,承煦是怎么死的?是您,为了您儿子的皇位,亲手默许人给他下了毒,把他害死了。他到死都攥着您送的荷包,可您呢?连他最后一面都不肯见。”
“一个亲手害死他的女人,您觉得,他还会再爱您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贺兰茗玉的头顶。
她浑身一颤,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狠狠撞在了身后的桌角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抖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里的光,瞬间就灭了。
她也重生了,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我这句话,直接戳破了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欺欺人。
我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的痛快劲儿,就像大热天喝了一大口冰饮,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把带来的点心盒子放在桌上,笑得人畜无害:“对了,这盒点心,是承煦特意让江南来的厨子,照着我喜欢的口味做的,甜而不腻,娘娘也尝尝?可惜啊,他现在啊,连您喜欢吃什么,都不记得了,更别说亲手给您做点心了。”
“哦,对了,”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着她笑了笑,“大婚那日,我会让人给娘娘送喜饼过来的。毕竟,您也算是承煦的旧相识,看着他娶妻生子,过得幸福美满,您应该也会替他高兴吧?”
说完,我再也没看她一眼,带着春桃,转身就走,留下贺兰茗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冷飕飕的殿里,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嫉妒得快要疯了。
走出长乐宫,外面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我身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摸了摸头上的步摇,忍不住笑出了声。
爽,真是太爽了!
上一世受的那些委屈,那些嫉妒,那些不甘,今日全都发泄出来了。贺兰茗玉,你不是最会装柔弱,最会当白月光吗?如今看着你爱了两辈子的男人,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我,你心里是不是像被刀割一样疼?
嫉妒吧,就使劲嫉妒吧。
这只是个开始。
往后的日子,我会让你清清楚楚地看着,我是怎么风风光光地嫁给萧承煦,是怎么坐稳这九王妃的位置,是怎么把你求而不得的一切,全都握在手里。
春桃看着我笑得开心,也跟着笑:“郡主,您刚才可太厉害了!您没看见,贤妃娘娘脸都白了,差点就站不住了!”
“那是自然。”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跟我斗,她还嫩了点。以前是我傻,被情爱蒙了心,现在我清醒了,她这辈子,都别想再压我一头!”
正说着,迎面就走来了一队人,为首的那个玄色身影,不是萧承煦是谁?
他显然是刚从御书房出来,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睛瞬间就亮了,快步朝我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眼里满是惊艳与温柔,声音都放软了:“玉盈?你怎么进宫了?打扮得这么好看,是来看我的?”
我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惊艳,心里哼了一声,却没像以前那样躲开,反而歪了歪头,故意逗他:“九殿下想多了,我是来看我姑姑的。倒是殿下,不去忙你的军国大事,怎么在这里拦着我的路?”
他看着我娇俏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连耳根都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就是想看看你。玉盈,你今天,真好看。”
阳光洒在他身上,映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爱意与温柔。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一动。
嫁给他,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起码,能把贺兰茗玉气个半死,还能稳坐王妃之位,有钱有势,逍遥快活。
稳赚不赔的买卖,何乐而不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