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定在六月十六,是钦天监算出来的上上吉日,比原定的日子晚了整一月,全是萧承煦按着我的要求,亲自去求了陛下改的。
这一月里,燕王府往苏府送的东西,几乎要把门槛踏破。从赤金镶宝的头面,到江南织造府专供的云锦罗裙,从塞外进贡的白狐裘,到南海寻来的千年暖玉,流水似的往我院子里送,全京城都看傻了眼。
人人都道,从前是苏家郡主上赶着倒贴九殿下,如今倒是反过来了,九殿下把人捧在了心尖上,恨不能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送到人面前。
我看着堆了半间屋子的珍宝,心里毫无波澜,只让春桃一一登记造册,心里门儿清:这些东西,与其说是他讨我欢心的诚意,不如说是他上辈子欠我的债,如今不过是连本带利地还回来罢了。
大婚前一日,我当着父母和哥哥的面,把萧承煦叫到了苏府的正厅,将三张写得明明白白的纸,拍在了他面前。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往日里桀骜不驯的眉眼,在我面前永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见我这阵仗,也不慌,只认认真真地拿起纸,逐字逐句地看。
第一张,是婚书补充约定,明明白白写着:婚后燕王府所有田产、铺面、现银、珍宝,尽数归正妃苏玉盈所有,王府中馈、人事任免、开支度用,全由正妃一人定夺,九殿下萧承煦不得有半分异议。
第二张,是终身承诺,白纸黑字写着:此生唯苏玉盈一人为正妻,绝不纳侧妃、通房,绝不与贺兰茗玉有任何私下接触,宫闱偶遇亦需绕道而行,但凡与贺兰茗玉多说一言,便算违约,苏玉盈可随时提出和离,所有财产尽数归女方所有。
第三张,是家族盟约,写得清清楚楚:苏家之事便是萧承煦之事,朝堂之上,凡涉苏家利益,必无条件相护,苏家若有危难,必倾尽全力兜底,绝无半分推诿。
三张纸,条条框框,全是我的底线,也是我嫁给他的前提。
他看完,没有半分犹豫,拿起笔,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鲜红的指印,甚至还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以上诸条,此生必守,若有违逆,天打雷劈,人神共弃。
写完,他双手把纸递还给我,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无比郑重:“玉盈,你放心,你说的每一条,我都记在心里,这辈子,绝无半分反悔。我欠你的,这辈子,我用一辈子来还。”
父母和哥哥坐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样子,对视一眼,眼里都多了几分放心。
我把纸收好,递给身后的春桃锁进匣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殿下记住就好。我苏玉盈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说话不算数的人。你若是做不到,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绝不反悔。”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眼里满是坚定,“能娶你,是我两辈子修来的福气,我怎么会反悔。”
我没再接话,只让人送他出了府。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哥哥苏承泽凑过来,低声问我:“妹妹,你真的想好了?真的要嫁给他?”
我笑着拍了拍哥哥的胳膊,语气轻松:“哥,有什么好想不开的?你妹妹我嫁过去,就是名正言顺的九王妃,有钱有势,有他给咱们苏家兜底,他还得事事听我的,我不吃亏。”
至于情爱,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上辈子我为了这东西,赔了一辈子,这辈子,我再也不会碰了。
大婚那日,整个汴京城都轰动了。
十里红妆,从苏府门口,一路铺到了燕王府,红绸漫天,锣鼓喧天,沿途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人都在惊叹这场世纪大婚的排场。
萧承煦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大红喜服,眉眼桀骜,却掩不住眼里的欣喜,亲自来苏府迎亲。他给足了我和苏家脸面,对着父母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我坐在八抬大轿里,听着外面的喜乐声,指尖抚着身上绣满龙凤呈祥的嫁衣,心里无比平静。
上辈子,我做梦都想穿着这身嫁衣,风风光光地嫁给他,为了这场婚礼,我求了父母无数次,哭了无数回,可就算是最后真的嫁了,也是冷冷清清,他连拜堂都心不在焉,全程盯着皇宫的方向,眼里没有半分新郎的欢喜。
如今,我不想嫁了,他反倒把这场婚礼,办得风风光光,全京城无人能及。
真是讽刺,又真是可笑。
拜堂、敬酒,一系列流程走下来,入夜时分,我终于坐在了燕王府的主院婚房里。
闹洞房的宗亲贵女们闹了半宿,终于笑着散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萧承煦两个人。红烛高燃,映得满室通红,他一步步朝我走过来,脚步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我一样。
他看着一身嫁衣的我,眼里满是惊艳与温柔,还有藏不住的失而复得的惶恐,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玉盈,你今天,真好看。”
我抬眼瞥了他一眼,没起身,只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慢悠悠地开口:“殿下,今日大婚,之前签的那三张纸,你没忘吧?”
“没忘,绝不敢忘。”他立刻坐直了身子,像个听先生训话的学生,认认真真地回话,“这辈子,都刻在心里了。”
“那就好。”我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还有,今日我累了,折腾了一天,浑身都疼,你去外间睡。”
这话一出,他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却没有半分不满,立刻点了点头,起身道:“好,都听你的。你好好歇息,我就在外间,有任何事,你随时叫我。”
他甚至还贴心地给我倒了温水,掖了掖床榻的边角,轻手轻脚地收拾了外间的床铺,全程没有半分逾矩,连我的衣角都没碰一下。
听着外间轻缓的呼吸声,我躺在铺着大红锦缎的婚床上,看着帐顶绣着的百子千孙图,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看,男人就是这样。
上辈子,我掏心掏肺地对他好,卑微到尘埃里,求他多看我一眼,他只觉得我烦,觉得我不可理喻。
这辈子,我不稀罕他的爱了,只跟他谈条件,讲规矩,他反倒把我捧在了心尖上,事事都依着我,顺着我。
苏玉盈,你早该想通的。
与其求着别人给你幸福,不如自己把幸福牢牢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