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三日。
这三日里,萧承煦没有再登门,我只当他是被我那日的话戳痛了,终于死了心,乐得清静,每日里不是打理自己名下的铺子田产,就是跟着母亲学管家理事,偶尔约着相熟的贵女们逛园子、听戏,日子过得逍遥又自在,连梦里都是甜的。
这日午后,我正坐在窗边,拿着算盘核对着城南铺子的账本,春桃端着刚冰好的梅子饮进来,笑着说:“郡主,老爷已经跟宫里递了牌子,明日一早就进宫跟陛下说退婚的事,这下您可彻底安心了。”
我拨算盘的手顿了顿,心里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笑着接过梅子饮,喝了一大口,冰爽的酸甜驱散了午后的暑气,畅快极了:“总算能了却这桩糟心事了,以后啊,咱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快活。”
话音刚落,就听见院外传来管家慌慌张张的声音,连门都没来得及敲,就一头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郡主!不好了!宫里……宫里来人了!陛下下圣旨了!”
我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放在桌上,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圣旨?什么圣旨?父亲还没进宫提退婚的事,怎么会突然下旨?
不等我细想,一队宫里的内侍已经鱼贯而入,为首的是萧承睿身边的总管太监,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脸上堆着笑,高声道:“苏家郡主苏玉盈接旨——”
我只能压着心里的不安,带着父母跪了下去,听着那太监尖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念着圣旨里的内容。
当听到“兹有苏氏郡主玉盈,温婉端淑,娴良淑德,与九皇子萧承煦情投意合,天作之合,特赐婚于九皇子萧承煦为正妃,择定本月二十六日行大婚之礼,钦此”的时候,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气血瞬间冲上头顶。
本月二十六日?
满打满算,离现在只有二十天!
萧承煦!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我竟然没想到,他被我当面拒了之后,不声不响地,竟然直接去找了萧承睿,求了赐婚的圣旨,还来了招先斩后奏,连大婚的日子都定好了!
“郡主?快接旨啊。”总管太监笑着把圣旨往前递了递,“恭喜郡主,贺喜郡主!九殿下如今可是陛下跟前最倚重的人,您嫁过去,就是名正言顺的九王妃,以后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啊!”
我跪在地上,手指攥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我瞬间清醒过来。
不能闹。
这里是苏家,圣旨已下,君无戏言,我若是当众抗旨,不仅是打皇家的脸,更是会给苏家招来灭顶之灾。上一世我任性了一辈子,连累了家人,这一世,我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滔天怒火,脸上挤出一抹得体的笑,双手接过圣旨,规规矩矩地叩首:“臣女苏玉盈,接旨,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送走了宫里的内侍,我手里攥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只觉得烫手得厉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气得浑身都在抖,当场就把圣旨狠狠拍在了桌上。
“萧承煦这个混蛋!不要脸!”我咬着牙,骂出声来,“他竟然敢先斩后奏,直接求了圣旨下来!他这是逼婚!是算计我!”
母亲也气得脸色铁青,连忙上前拍着我的背顺气:“这个萧承煦,到底想干什么?之前盈儿都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他竟然还敢来这么一出!这不是把我们苏家架在火上烤吗?抗旨是杀头的大罪,这可怎么办啊?”
父亲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在堂屋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吓人:“我本打算明日进宫跟陛下提退婚的事,没想到他竟然快了一步。陛下也是,怎么就这么轻易准了?”
我冷笑一声,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萧承睿为什么会准?太简单了。
一来,苏家是武将世家,手握兵权,萧承睿本就想拉拢苏家,把我嫁给萧承煦,既能绑住萧承煦,又能让苏家更忠心于他,何乐而不为?
二来,经过贺兰茗玉那档子事,萧承睿本就对萧承煦和贺兰茗玉的旧情耿耿于怀,巴不得萧承煦赶紧娶了我,断了和贺兰茗玉的所有牵扯,彻底绝了那份心思。
三来,萧承煦刚从边关大胜归来,战功赫赫,权倾朝野,萧承睿正好借着赐婚,卖他一个人情,安抚住他。
这三桩好处摆在眼前,萧承睿怎么可能不答应?萧承煦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直接去找陛下求旨,堵死了我所有退婚的路!
“爹,娘,你们别慌。”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脑子转得飞快,“圣旨已下,抗旨是万万不能的,我们不能拿苏家满门的性命开玩笑。这事,是萧承煦算计的我,我自然要去找他,问个清楚。”
“盈儿,你别冲动!”母亲连忙拉住我,“他现在连圣旨都求来了,你去找他,又能有什么用?万一他再逼你怎么办?”
“他不敢。”我冷笑一声,眼里满是寒意,“他求这道圣旨,是想娶我,不是想逼死我。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敢这么算计我苏玉盈,他就得有胆子承受我的怒火。”
说完,我转身就往外走,连衣服都没换,带着春桃,直接坐上马车,直奔燕王府而去。
上一世,我进这座燕王府的次数,数都数不清。每一次,都是怀着满心的欢喜与期待,小心翼翼,卑微讨好,可换来的,永远是他的冷漠与不耐。最后一次进来,是他的灵堂,我看着他冰冷的棺椁,万念俱灰,最后吊死在了后院的偏房里。
这一次,我再踏进来,没有半分欢喜,只有满腔的怒火,脚步生风,连门口的护卫都不敢拦我,眼睁睁看着我直冲主院的书房。
书房的门没关,我一把推开,就看见萧承煦正坐在案前处理公务,身上穿着一身常服,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看到我的那一刻,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染上了藏不住的欣喜。
他连忙站起身,快步朝我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玉盈,你怎么来了?可是……圣旨你收到了?”
“萧承煦!”我看着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喊他的名字,抬手就把手里的圣旨狠狠砸在了他身上,明黄色的绸缎落在地上,“你不要脸!你是不是觉得,一道圣旨下来,我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你算计我?先斩后奏求赐婚,你安的什么心?”
萧承煦任由圣旨砸在他身上,也不躲,看着我气得通红的眼眶,眼里满是愧疚,连忙上前想扶我,又怕我躲开,只能停在原地,声音放得极低,带着恳求:“玉盈,你别生气,我不是想算计你,我只是……我只是怕,怕你铁了心要退婚,怕我再也没有机会靠近你,没有机会弥补你。”
“弥补?”我被他气笑了,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满眼嘲讽,“萧承煦,你管这个叫弥补?你这叫逼迫!叫强人所难!我都说得清清楚楚,我不想嫁给你,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牵扯,你倒好,直接求了圣旨下来,堵死我所有的路,你这就是这么弥补我的?”
“我知道是我混蛋,是我用了最笨的法子。”他看着我,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玉盈,我知道我伤你太深,我说再多对不起,你都不肯信我。我只能用这个法子,求一个能守在你身边的机会,求一个能照顾你一辈子的资格。”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无比郑重,一字一句,像是在发最毒的誓:“玉盈,你信我一次,好不好?只要你肯嫁给我,这燕王府的中馈,全交给你管;我名下所有的财产、田产、铺子,全都转到你的名下;我手里的兵权,我能调动的所有人马,全都会护着你和苏家。”
“我保证,这辈子,我只会有你一个正妃,绝不会纳任何侧妃、侍妾,绝不会多看任何女人一眼。我会把你放在心尖上疼着、护着,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上一世我欠你的,这辈子,我用一辈子来还,来弥补。”
他甚至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是半恳求地看着我:“就算……就算你一时半会儿还不肯原谅我,不肯接受我也没关系。嫁过来之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想住主院就住主院,想自己住一个院子,我绝不打扰。就算你不愿意同房,不愿意生孩子,我也绝无半分怨言。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守着你,好不好?”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我爱了两辈子,求了两辈子的人。
上一世,我哪怕是嫁给他,成了他明媒正娶的王妃,也从来没听过他说一句这样的话,从来没得到过他半分这样郑重的承诺。那时候,我求他多看我一眼,求他对我温柔一点,求他别再去见贺兰茗玉,他都只会嫌我烦,嫌我不懂事,嫌我善妒。
可现在,他把我两辈子求而不得的一切,都捧到了我面前,只求我给他一个机会。
若是上一世的苏玉盈,听到这些话,怕是早就心软了,早就哭着扑进他怀里,答应他所有的要求。
可现在的我,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丝荒谬的可笑。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我看着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萧承煦的眼里都泛起了慌乱,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萧承煦,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你想让我给你一个机会,也不是不行。”
萧承煦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黑夜里燃起了星火,声音都带着颤抖:“玉盈,你……你说真的?”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只是说,我会考虑考虑。至于答不答应,什么时候答应,要看你的表现,看你能不能做到你说的这些话。圣旨已下,我不能抗旨,但我也没逼着你现在就大婚,你自己去跟陛下说,把大婚的日子往后推,给我时间考虑。不然,就算是抗旨,我也绝不会嫁。”
我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头都没回一下,把他所有的欣喜与期盼,都关在了那间书房里。
坐上回府的马车,我才终于松了口气,靠在车壁上,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春桃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郡主,您……您真的要考虑嫁给九殿下啊?您之前不是铁了心要退婚吗?”
我没说话,心里乱得很。
嫁,还是不嫁?
不嫁,就是抗旨,苏家会受牵连,我就算是拼着自己的性命,也不能连累家人。
嫁,难道就要再跳进上一世的火坑里,再重蹈覆辙吗?
我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直到回了府,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日,我索性把这事抛在了脑后,递了帖子,把平日里最相熟的几个小姐妹都约到了府里的水榭上,摆上冰镇的果子、点心和甜汤,想着跟她们聊聊,散散心。
来的都是京里世家的贵女,有我姑母家的表妹,有永宁侯府的小姐,还有和我一同长大的靖安郡主,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几人坐在一起,吃着点心,聊着京里的新鲜事,聊了半天,靖安郡主才看着我,笑着开口:“玉盈,我们都听说了,陛下给你和九殿下赐婚了,大喜的日子都定了,怎么看你反倒闷闷不乐的?这不是你盼了好多年的事吗?”
我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茶杯,也没瞒着她们,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隐去了重生的事,只说自己以前一门心思喜欢萧承煦,可他心里只有贺兰茗玉,对我冷漠至极,如今我想通了,要退婚,他反倒先斩后奏求了赐婚,还说了一堆保证的话,我现在心里乱得很,不知道该怎么办。
话音刚落,几个小姐妹瞬间就炸开了锅。
表妹先开口,皱着眉说:“表姐,这有什么好犹豫的?萧承煦现在可是陛下跟前最红的人,手握兵权,战功赫赫,整个京城,谁不给他三分薄面?你嫁过去,就是正儿八经的九王妃,以后他要是当了摄政王,你就是摄政王妃,这身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永宁侯府的小姐也跟着点头:“就是啊玉盈!以前他心里装着贺兰茗玉,那是他瞎了眼。现在贺兰茗玉都被陛下禁足了,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作妖了,他也看清了她的真面目,现在一门心思对你好,这不正好吗?你以前受的那些委屈,正好嫁过去,让他加倍补偿你!”
靖安郡主喝了口甜汤,慢悠悠地开口,一句话直接戳中了要害:“你们啊,都没说到点子上。玉盈,我问你,你现在还像以前那样,非他不嫁,把他当命根子吗?”
我摇了摇头,实话实说:“不了。以前是我鬼迷心窍,现在我想通了,男人什么的,都不如自己快活重要。”
“这不就结了?”靖安郡主一拍手,笑着说,“你既然不把他当心上人了,那这事就更简单了!你想想,你嫁给他,有什么坏处?”
“首先,你不用抗旨,不用连累苏家,顺顺利利地接了圣旨,全京城的人都得羡慕你,没人敢说你半句闲话。”
“其次,你嫁过去,就是正妃,是这燕王府唯一的女主人,他自己说了,中馈全交给你,财产全给你,府里上下都得听你的。他要是真的对你好,那你就舒舒服服当你的王妃,有人疼有人护,何乐而不为?”
“他要是敢说话不算数,对你不好,那又怎么样?”她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不在意,“你有苏家给你撑腰,有泼天的嫁妆,自己有钱有势,他对你不好,你就晾着他,自己逛园子、听戏、买首饰、开铺子,想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他管得着吗?他要是敢纳小,敢对不起你,你就闹到陛下跟前去,他理亏在先,陛下都得向着你!大不了最后和离,你还是风光无限的苏家郡主,谁也不能说你半句不是!”
表妹立刻跟着附和:“对啊表姐!还有,就算你不跟他同房,不给他生孩子,又能怎么样?有苏家在,有你王妃的身份在,谁敢嚼你的舌根?他自己都保证了绝无半句怨言,他要是敢反悔,就是打自己的脸!”
“你想想啊,”靖安郡主笑着凑过来,戳了戳我的胳膊,“你以前愁眉苦脸的,是因为你把他当心上人,他不爱你,你就天塌了。现在你把他当个给你提供身份、给你撑腰的工具人,他爱不爱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了王妃的身份,走到哪都有人敬着,有花不完的钱,有娘家撑腰,他还得护着你,这不纯纯稳赚不赔的买卖吗?”
我坐在原地,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话,脑子里像是有一道光,瞬间就亮了。
对啊!
我以前怎么就没想通呢?
我上一世过得那么苦,不是因为我嫁给了萧承煦,是因为我把他当成了我的全世界,把他的爱当成了我这辈子唯一的追求,所以他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我的喜怒哀乐,他不爱我,我就活不下去。
可现在,我不爱他了啊。
我不把他当心上人了,我只把他当成一个合作对象,一个给我提供身份和便利的人,那嫁给他,我有什么损失?
我嫁过去,就是名正言顺的燕王妃,身份比现在的郡主还要尊贵,全天下的人都得敬我三分,连宫里的妃嫔,都得给我几分薄面。
他的王府,他的财产,他的权力,我都能名正言顺地用。他自己说了,所有东西都给我,中馈归我管,那整个燕王府,就是我说了算。
就算我不跟他同房,不给他生孩子,又怎么样?我有娘家撑腰,有花不完的嫁妆,他自己答应的事,敢反悔,我就能闹得他鸡犬不宁。
他要是对我好,我就顺水推舟,舒舒服服过我的日子;他要是对我不好,我就把他当空气,自己逍遥快活,大不了最后和离,我依旧是风光无限的苏家郡主,半点亏都不吃。
以前我怎么就那么傻,非要纠结他爱不爱我,非要把自己困在情爱里,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换个思路,这根本就不是火坑,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我赚大了啊!
我越想越觉得豁然开朗,之前堵在心里的那点郁结,瞬间烟消云散,忍不住笑出了声。
几个小姐妹看着我笑,都跟着乐了:“怎么?想通了?”
“想通了!”我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心里畅快极了,“你们说得对,这有什么好犹豫的?给他一个机会又怎么样?嫁过去,我就是王妃,有钱有势有身份,就算他对我不好,我也能自己过得逍遥快活,稳赚不赔!”
以前我总想着,要他的爱,要他的心,求而不得,痛苦了一辈子。
现在我不要他的心了,我只要他的权,他的钱,他的王妃身份,我反而什么都有了。
真是可笑,又真是清醒。
我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一池荷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萧承煦,你想求一个机会?
好,我给你。
只是这一次,游戏规则,得由我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