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姐姐!”张妼晗还未踏进仪凤阁的内室,晏清杳便已经听到了她的声音,果然下一刻她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眼前。
张妼晗似乎很是高兴,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晏清杳,声音里也隐隐带了哭腔:“姐姐,这回好了,你身上的污名终于可以洗清了。”
“是官家已经确信,说宗实身世无疑,你与宗实再也不必因为这个而烦恼了。”是杨锦蕊紧随张妼晗其后,也到了仪凤阁,眼瞧着张妼晗激动之下语无伦次,杨锦蕊主动开口解答了晏清杳的疑惑,可接下来便是有些不好开口了,她纠结一瞬,还是如实说了,“只是,官家要落你为美人,禁足于仪凤阁。”
“宗实本就是他的亲生儿子,驱了那些谣言,还宗实一个清名是他该做的。”经过一夜的休整,晏清杳的精神也好了许多,尤其是还涉及到她的儿子,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强撑着清醒的,可轮到了自己身上,晏清杳却又无比愤恨着自己的清醒,只淡淡道,“至于我,只怕是没有清名的。”
“姐姐,你……”张妼晗听了晏清杳的话,有些不解,她望向杨锦蕊,见到她也是默默点头,便更是疑惑了。
杨锦蕊见状点明道:“官家虽说明面上是还了你清白,但却借着触怒冲撞之名落了你的位份,可见心里还是有芥蒂的。”
“左右我做什么他都不会再信,我也懒得争辩。没了贤妃的名头就没了吧,不过都是身外之物。”晏清杳已经是没了力气再争辩什么自己的清白,左右如今是她一人蒙难,再不会牵连儿女与晏家的性命,便也就罢了。
“你也别灰心,好在如今是人无碍了,以后的事情徐徐图之就是。”杨锦蕊看出了晏清杳的颓废,也只好这样劝慰,盼着晏清杳能想开点。
“不论如何,锦蕊,妼晗,我都要多谢你们。”晏清杳看向二人,面上满是诚恳,“若非是你们帮我,只怕如今宗实还有我晏氏一族的性命都不能保全,在此,我深谢了。”说罢就是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叩了头。
“姐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张妼晗第一时间去拉跪在地上的晏清杳,杨锦蕊也同样去扶,却都被晏清杳阻拦了。
“你们先听我说完,不然我不能起来。”晏清杳依旧是跪在地上,请求道,“我还要求你们两件事。一个是拜托锦蕊去给我父亲送上一封家书。另一件则是拜托妼晗你,去请娘娘来仪凤阁,我还有要事相求。”
张妼晗与杨锦蕊对视一眼,俱都点了点头:“我们答应你。”之后才扶着晏清杳起了身。
“好。”晏清杳感激的看向二人,将家书递给杨锦蕊,“锦蕊,我知道你的人脉广,这家书就烦劳你派人亲手送到我父亲手中,这些日子以来,因为我,肯定没少让他挂心,这封家书就当是安老人家的心吧。”
杨锦蕊明白晏清杳把这样一个重任托付给自己,是对自己的无尽信任,于是连忙接了,又忍住要落泪的冲动,紧紧握住晏清杳的双手:“你放心。”说罢就是往外而去,留给晏清杳与张妼晗一个说话的空间。
“妼晗,你也快去。”晏清杳没有耽误时间,只一味催着张妼晗快些去坤宁殿请曹丹姝前来。
“姐姐……好,妼晗这就去。”张妼晗也是以为晏清杳是会有什么私房话嘱托自己的,未想却只是匆匆的催自己去请曹丹姝,不过碍于对晏清杳的信任,还是听命而去了。
而晏清杳默默望向张妼晗离开的背影,心头也是伤感,大抵她们这辈子见面的机会已经寥寥无几了吧。
不过,也好。
毕竟只有与她相行渐远,才不会为她所累。
而曹丹姝在得了消息后,也来得很快,甚至还带了赵宗实与赵徽柔来,只是在晏清杳的极力反对下,他们二人只能在仪凤阁后门的宫墙外玩耍着。
曹丹姝看向晏清杳,眼中是止不住的心疼与怜惜:“你当真不再见见宗实与徽柔了?”
然而晏清杳却只是轻摇了摇头:“不必了。今日能让我远远地看上他们一眼,清杳心满意足。”
“姐姐!”张妼晗也是心里愈发着急,尤其是在听了晏清杳所请以后,更是难过,“宗实与徽柔是你的孩子,你怎么就能狠得下心来让我与娘娘养育他们?”
狠心,或许当真是如此吧?
可是她明白,虽说她如今面上依旧“清白”,但事情到了今日这般田地,唯有将两个孩子推得离自己越远才是最好的。
晏清杳咬紧牙关并不松口:“这是最好的结果,妼晗,你不必再劝。”
“姐姐你!”张妼晗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晏清杳气得跳脚,却又拿这个自己唯一的姐姐没有任何办法。
“有劳娘娘了。”晏清杳并不理会张妼晗,只是向曹丹姝福了福身。
“其实,此事并非没有转机。你还可再等等。”曹丹姝开口相劝,毕竟赵祯早已一锤定音宗实身世无疑,那么只是禁足的话,并非无转圜余地。
晏清杳温婉一笑:“娘娘的好意清杳明白,只是……不必了。”
说罢晏清杳又是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今后,宗实与徽柔就拜托娘娘了。”
曹丹姝忙想要扶起晏清杳,却见其面上一片坚定以及那眼神里近乎卑微的无尽祈求,终究还是不忍再拒绝这一片慈母心肠。
“你放心,今后我待他们会如同己出。”曹丹姝对着晏清杳郑重承诺,即便明知此时留下晏清杳的孩儿来养育会给自己招来多大的不便,要收获朝堂后宫的多少关注,甚至还有赵祯的更多猜疑,曹丹姝还是想要任性这一把,不是为了自己与家族搏利益,只是因为她心疼,也敬佩眼前这个母亲。
“张娘子,你和清杳再说说话吧。”曹丹姝很是善解人意,明白晏清杳与张妼晗应当还有话说,“孩子们我先带回去,免得被有心之人看到落下话柄,也是麻烦。”
“谢娘娘。”晏清杳诚心感谢曹丹姝,恭敬行了一礼,而后就这样眼看着墙的那边曹丹姝带着赵宗实与赵徽柔离去的身影,愈来愈远……
晏清杳终于还是忍不住,隔着院墙慢慢踱步着,小心的跟在他们身后,直到撞到了墙上的漏窗,连两个孩子的一丝衣角都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止住了脚步。
宗实,
徽柔,
这是娘如今能为你们做的最好的打算了。
娘娘是中宫皇后,生性仁厚,
而妼晗,则是如今这宫中,娘最信任之人,
往后,将你们交由她们来养育,便是你们今后最好的归宿。
对不起,
我的孩子,
从今往后,娘再也不能护着你们了,一切的一切,还要多多地靠你们自己了……
“姐姐,我知道你舍不得宗实与徽柔的,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再等等我?”张妼晗的情绪也很是激动,“妼晗知道,妼晗真的很笨很蠢,可是你只要再等等,我,杨娘子,俞娘子,我们可以揭穿李如锦的真面目,你只要再等等是可以的。”
“等?”晏清杳不由得冷笑一声,无尽地嘲讽涌上心头,“等什么呢?”
晏清杳知道张妼晗性子直来直去,并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于是耐下性子来对着张妼晗解释道:“妼晗,姐姐明白,你是一心为着我,可是,没有用的,妼晗,真的没有用的。这世间是有真相真理,可若是那判案的官非要被蒙着双眼,堵着双耳,你便是有天大的冤屈与道理,又如何能够诉得清呀?”
“妼晗,姐姐输了,输得一塌糊涂,什么都不剩了,往日里我所依仗的,是与官家年少相伴的情分,可却忘了,于我而言是值得一辈子恩爱相守的情分,于官家而言,不过是不值一提的一点子过往罢了。眼下,官家只罚我一人,不曾牵连我家,不曾牵连宗实徽柔,也不曾牵连你,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晏清杳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张妼晗的脸颊,替她拭去眼泪,“你万不可再因为姐姐惹怒官家了。虽然,朝堂内外皆言官家宽以待人,是难得的仁君。可即便是再仁德,他也是皇帝,由不得旁人三番五次的反驳质疑。妼晗,答应姐姐,以后好好的,看着宗实与徽柔长大,护好自身,安稳一世才是最重要的。”
张妼晗听了晏清杳的一番良苦用心,终是再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了,只是一味不停地哭喊着“姐姐”罢了。
晏清杳将张妼晗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傻丫头,不哭了。姐姐如今所盼的,就是你们都能好好的,只要你们都好好的,姐姐就放心了。”
张妼晗止不住地哭着点头道:“我答应姐姐,我一定带着宗实徽柔好好的,一定好好的。”
“好,姐姐信你。”晏清杳温柔一笑,将心中千斤重托全然交给张妼晗。
待终于也送走了张妼晗,晏清杳才发现自己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就那么瘫坐在地上,这下子,真的什么都安排好了,都是妥帖了,可为什么,似乎自己突然就没有好好活下去的力气了,就像是自己一直努力甚至拼命想要为之奋斗的东西突然消失了,自己也便再没有什么念想了。
晏清杳看着黑沉沉的屋子,明明曾经的这里满是欢声笑语,是晏清杳觉得最为舒适安稳的地方,此刻却只是压抑与痛苦一起袭来。
她真的累了。
是那种身心俱疲的累。
她似乎连坐也坐不下了。
到了最后,晏清杳索性直接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脑子里再不装着任何人任何事,只是呆呆地望着屋顶。
如今,她似乎再也不想哭,也不想闹,只想要就这样静静的,一天一天地过日子,直至结束自己的一生。
毕竟不论外面的风雨闹剧如何,她自己的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只要晏家与一双儿女俱在,哪怕她自己是一具行尸走肉也好,她都还要活着。
因为嫔妃自戕,又是一桩天大的罪过,她怕了。
此时此刻,这便是她唯一的所想所念。
日子也确实如晏清杳所想,一天一天地过去,就那么不咸不淡的,却是难得的安稳宁静。
晏清杳入宫至今二十七年了,却发现只有到了如此地步,她才能真正的过上几天安心的日子,细细想来,也当真是嘲讽可笑吧。
然而,这份安宁,还是被纹儿突然找到的一件意料之外的东西给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