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瞧瞧,奴找到的。”纹儿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纹儿是自织儿走后,司宫令派人送来补足宫人数的,但其实她已失了位分,其实是用不着这么多人服侍的,只不过是曹丹姝执意如此,所以她才应了。但纹儿毕竟是新人,对仪凤阁的一切并不相熟,平时也不常在晏清杳身边贴身侍奉。
晏清杳闻言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开口问道:“咱们这仪凤阁中还能有什么稀奇的东西呢?”
然而几乎是下一瞬,晏清杳便被眼前的东西给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纹儿手中捧着的是一个梨花木雕着花鸟的盒子,并不算是名贵,只是那里面的东西,却是极为特殊的——是一缕用丝带紧紧栓住绑在一起的发丝。
而那也并不是旁的什么陌生东西,晏清杳对它再是熟悉不过,那是天圣七年她与赵祯结发时的发丝!
可那发丝不是应该早已随着绣囊在福宁殿的火盆里被烧成灰烬了吗?
如今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晏清杳只觉震惊之余满是匪夷所思,于是急急地抓住纹儿的胳膊问:“纹儿,这发丝你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纹儿自侍奉晏清杳以来还从未见过她这般失态,于是赶忙答了:“是在西角阁里的桌上找的。”
西角阁?
那便是徽柔之前的屋子。
是了,晏清杳瞧着那木盒上的流苏,正是之前她给赵徽柔亲手打的,这是徽柔的东西没错。
可是她与赵祯的发丝又怎会被徽柔所拿?
晏清杳只觉得头痛,那绣囊她是日日夜夜都佩戴在身上的,是她原来最最珍视的东西。
只有那日,她被李如锦冤枉陷害自己杀害最兴来之时,因着赵祯给了她一巴掌,她才一时间心灰意冷,把那绣囊短暂的摘下来过,而后就是沉沉的昏睡了过去。
可徽柔是什么时候来过,她完全不清楚,难道便是那时拿了这发丝?
这似乎可能性不大,却也是如今唯一可以说得通的了。
“奴原是想着,如今临近过年,正是喜庆的时候,便想着打扫一下屋子。”纹儿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晏清杳的神色,跪在地上请罪,“不想竟是惹娘子不快,请娘子恕罪。”
晏清杳也是这时才回过神来,伸出手来轻扶纹儿起来:“这不怪你,原是我自己将这东西看得太重,才会一时想多了。”
晏清杳用手轻轻摩挲着发丝几下,终究还是将手中的发丝再度放进木盒里:“这个,先交给我吧。”说罢又转过话题,“你说得对,过年了,应该要喜庆一下,你再去旁处打扫打扫吧。”
纹儿应下道:“是。”
待屋子里终于独有晏清杳一人时,晏清杳方将目光再次转向那缕发丝,心中早已是百转千回,可终究还是没再做什么,只是将盒子紧紧扣上,又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似乎这样便可得一个眼不见为净的最好结果了。
可晏清杳终究是失策了。
从那日起她晚上便再也无法安枕了,她的自欺欺人终究全部成了枉然,直至灯节的到来。
“娘子,这都是奴们亲自下厨做的,娘子赏个脸面,就尝尝吧。”纹儿笑意吟吟的将一碗元宵递到了晏清杳身前。
其实晏清杳是没什么胃口的,但也不忍拂了好意,便接过尝了一个,甜滋滋的滋味瞬间滋润了舌尖,晏清杳的面上也不由得带上了三分暖意。
可之后她便是猛地想起了什么,问道:“今日是灯节了?”
“正是呢。娘子可是想要看灯?”纹儿并不知道晏清杳昔日的过往,所以爽快接下话来。
正在整理衣物的绢儿闻言连忙停下手中动作,快步来到晏清杳面前,她曾听织儿姐姐提过一嘴,知晓于晏清杳而言,这灯节有不同寻常的意味,于是岔开话茬道:“娘子,何必在意今天是什么日子呢。只要在咱们仪凤阁,有着娘子在,那便日日都是好日子,日日都像是过节呢。”
晏清杳听见此话不由得轻笑出声:“你这丫头,嘴这么甜,可见是背着我们自己吃了几大碗元宵吧。”
“娘子说的是,所以,如果娘子这碗元宵再不吃,奴就帮娘子代劳了。”绢儿见晏清杳有了笑容,继续努力逗着晏清杳开心。
晏清杳无奈,只好笑道:“那我是不能依你的了。”说罢就是端起那碗元宵吃了起来。
直到绢儿与纹儿收了碗筷,从晏清杳寝阁之中退下之际,绢儿才长抒一口气,一旁的纹儿并不知内情,还在奉承着绢儿:“姐姐真是聪慧,娘子足足用了一碗呢。”
未想绢儿却是冷下神情:“往后,这有关灯节的话,你不许在娘子面前提及。”说罢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补了一句,“你来的晚,并不知道娘子的过往,可是自今日起,你便要放在心上,往后这灯节不许再提。”
纹儿见绢儿难得的绷起了脸,也是恭敬应下:“是,我知道了。”
可在绢儿与纹儿离开之后,晏清杳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年灯节,她与赵祯先是回家看望了爹爹,而后又在仪凤阁中结发定情。
只是时过境迁,如今想起这些,只觉得可悲可笑。
她曾说过要与赵祯每一年都在一起挂花胜的,可是外面的桃树依旧,人却早已不复从前。
是啊,当年与如今又怎能相比呢?
当年的赵祯,是真切地爱着她,所以愿意为了她高兴,提前培植桃树,让桃花盛开,也愿意不顾世俗礼法,与她结发定情,更愿意答应与她一生一世恩爱两不疑。
可走到了今天,当年的一切显得多么可笑,又多么的可悲……
眼泪再次决堤,她原以为那日在福宁殿的决裂,便是抛弃了一切过往,她可以再不在乎他,可以离开他好好活着的。
可是如今,方知何谓自欺欺人,即便她早已被他伤的体无完肤,可只要想起他,心,就还是疼。
她不是不恨自己的不争气,可是心里最真实的感受骗不了人。
手边便是彩缯,她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打开了盛着花胜的盒子,而那最上面的花胜,是懋安生前最后所剪,是她教她的女儿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那日,若不是为了她,懋安就不会去福宁殿,就不会死。
是她对不起懋安,是她害死了懋安,她才是最大的恶人。
一瞬间,失去爱人的痛苦和失去女儿的悲痛一同袭来,她只觉痛得几乎站不住,可是最后,她还是紧紧攥住了赵懋安生前所剪的花胜,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院外的一颗桃树下,就那么静静的坐在树下,仿佛这样,她就能少悲痛一点。
“懋安,娘曾经说过,要带你把剪好的花胜挂起来的,可是如今,娘做不到了。”晏清杳喃喃自语,女儿的面容就这样出现在面前,她伸手想要抓住,可是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而后,是宗实与徽柔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孩子的模样,想要靠前,却是无论如何都碰不到他们……
再之后,是赵祯……
那是六岁的赵祯,还有四岁的晏清杳……
那还是十九岁的赵祯,和那还是十七岁的晏清杳……
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快到她早已抓不住任何她想要的了……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冷风不时地拍落在脸上,晏清杳却仿佛没有什么知觉,她只想靠在这里,这样她才觉得自己有着活下去的勇气,她才能继续活着。
就这样,很好,很好……
而晏清杳不知道的是,一墙之隔的仪凤阁外,也有一个人静静伫立在那里。
今日的赵祯应付完了元宵家宴,就挥退了侍奉的人,独自一人默默走着,不知不觉他就到了这里,他又挥退了守门的侍卫,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
昔日的过往涌上心头,赵祯伸出手想要推开那扇隔着他与晏清杳之间的门,却最终在手触及门之时失了勇气,就那么愣了几瞬,缓缓放下了手。
这扇门,如果仅仅只是一扇门就好了。
赵祯想,或许到了今日,他与晏清杳之间隔得太多,不论是他错了,还是晏清杳错了,总归,回不去了。
他再也看不到仪凤阁桃树上挂的花胜了……
那年灯节,晏清杳曾和他说过,只要他肯陪她在每年的灯节之日于桃花树上挂花胜,那么她就愿意永远陪在他身边。
可是,如今她已恨极了他,再也不会原谅他了,所以,这花胜,她也再不会挂了。
她要彻底的离开他,他也彻底的失去她了。
赵祯默默从怀中拿出那个残破的绣囊,自那日他从火盆之中捡回它以后,他便一直将这绣囊贴身放着,可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再清楚不过,绣囊并不珍贵,珍贵的是里面赵祯与晏清杳的结发发丝,而最珍贵的东西早已在火中消失殆尽,就像他与她一样,什么都不剩了……
一滴泪从赵祯眼眶中滑落,滴在了绣囊之上,却也不过是即刻消失不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