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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清平乐:眴兮杳杳

许是因为大臣们不敢不保留皇家的颜面,纵然外面早已对赵宗实身世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但是终究还是没有人敢在朝堂之上当众提及此事,可是早朝过后,几位肱骨之臣则是全然聚集到了福宁殿,想要请赵祯查清真相,平息事端。

  “官家。”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了许久,终于还是由夏竦主动提及了此事,他边观察赵祯脸色边小心试探道,“如今民间传闻宣王身世有疑,臣等想请官家做个决断。”

  “哦?”赵祯阴沉着脸色,扫视了一圈众位大臣,而后停留在夏竦身上,“夏卿既然最先提及,朕倒是想要听听你的高见。”

  “官家。”夏竦的身子弯得更低了几分,他自然是早就从贾玉兰处得了消息,明白张妼晗眼下一心扑在晏清杳身上,所以他也不得不帮上两分,只是不敢太过直言,委婉道,“依臣愚见,凡皇子降生,皆由太医稳婆服侍,应是……应是不会有疑。”

  “虽说如此,可事关皇室血脉,更有人以命相谏,臣还是以为应当详查。”范仲淹也站了出来,却没有一味偏帮于谁,“官家明察秋毫,查明真相,可平天下人之口,不再生事非。”

  “臣以为范枢密所言在理。”

  “臣也附议。”

  果然,大多数朝臣虽然觉得大查特查有损赵祯颜面,可赵宗实毕竟是赵祯如今唯一的儿子,血统一旦有疑,那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还是主张详查的人居多。

  “官家,杨娘子、张娘子请见。”

  赵祯本就紧锁眉头,又见镣子来禀,不免看了其一眼,他明白镣子极有分寸,不会在他与朝臣议事之时随便通传,果然镣子接下来又道,“二位娘子带了证人,说是可证明宣王身世清白。”

  “传。”听到此处,赵祯的心里也带了几分期待,又看向臣子们道,“你们也留下听听吧。”

  几位大臣虽然明白有所不妥,但是既然赵祯已然发话,也只好退到一侧垂眸肃立。

  “官家。”杨锦蕊带着张妼晗一同行了礼,而后开口道,“近日贤妃与宣王之事沸沸扬扬,臣妾与张娘子虽为后宫之人,但也明白应当直言不讳,为官家尽忠。”

  “臣妾私以为服侍官家年久,张娘子又是与贤妃亲近之人,所以借着便利寻了几位当年相关之人,他们皆言可证宣王身世清白。”杨锦蕊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后就是退到一侧,任着身后的三位证人说话。

  “官家容禀。”第一个说话的,是太医霍胜,“王太医是臣的恩师,除却宫中记录,私下也素有记录脉案的习惯,恩师卸任之前将其都交给了臣,臣愿奉上昔日晏娘子怀胎之时的脉案,请诸位同僚细细鉴别。”

  “去传。”赵祯淡淡道,又看向了跪在下首的熟悉身影,便伸手指向纤儿,“你原来是侍奉晏氏的宫人,你来说说要做何证。”

  “官家心明眼亮,民妇纤儿,正是昔日服侍晏娘子的贴身宫人,当年娘子去大相国寺安胎祈福之时,正是民妇服侍在侧。”纤儿很是不卑不亢,“娘子当时一心一意侍奉观音,民妇时时陪伴在侧,绝无奸人所言之淫秽事,望官家明察秋毫,还娘子清白。”说罢似是又怕赵祯因为她与晏清杳的情分而不信自己所言,主动道,“民妇愿意主动受刑,以证今日所言绝无虚假。”

  织儿血淋淋的尸身还在赵祯脑海里挥之不散,何况他本也不是一个滥杀无辜之人,于是道:“你是来作证的,朕不会无故对子民实施酷刑。”

  “大相国寺是清净之地,加之章惠太后也同在寺中,守卫宫人不在少数,绝非奸人轻易造谣得了,官家可寻当年之人,皆可证得娘子清白。”纤儿敢如此开口,便是猜得了人心,一来晏清杳本就无愧于心,二来便是明白人趋利避害的本性,谁也不会承认亲眼看见晏清杳私通,否则自身难保,三来就是此事涉及人数众多,时隔多年不好一一寻找。何况,晏家私下也已在寻当年之人,想来便是李如锦有意收买,也不能如愿了。

  “小娘娘的为人,朕明白。”提及养母杨氏,赵祯不愿诋毁一丝一毫,更何况他心底还是想要相信赵宗实是自己的儿子的。

  “民妇是当年服侍晏娘子生产的稳婆,宣王出生之时正是民妇亲手接生,为其清理污渍,剪断脐带的,当时民妇与其他稳婆都曾细细照看过宣王,宣王虽然轻了一些,可凭着哭声、动作,却定为足月而生。”稳婆也适时开了口,奉上证词,“民妇虽已不再侍奉宫中,但在宫外与其他稳婆都有往来,遂于昨日一一造访,几位稳婆都同意宣王足月而生,此乃众人签字画押之证词。”

  赵祯接过证词,果见里面都如稳婆所说,恰逢此时几位太医也奉诏前来,证明霍胜所奉上的脉案正是王太医亲笔,也都可证明脉案详实,有着每一次晏清杳服药用膳的记录,是晏清杳身怀赵宗实的记录无疑。

  如此几份证词证物,赵祯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几分,几位大臣也是舒缓了面上严肃的神色。

  “官家,翠茗姑姑请见。”

  这一声的通禀让赵祯有些恍惚,他已经有许久未曾见过翠茗了,开口道:“传。”

  “奴见过官家。”翠茗一进大殿便看到了许多人,她双手捧着杨莹莹的遗诏,此刻见到众人却有些骑虎难下,不知该不该当众宣读。

  “姑姑免礼。”赵祯起身,到了翠茗身前虚扶了一把,“姑姑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奴婢前来,一为作证,二为……”翠茗有些为难,但是遗诏已然捧在手心,又有这么多人在,也无法自欺欺人,只好道,“请官家允许屏退左右。”

  赵祯看了翠茗一眼,虽然不解,但还是同意道:“请姑姑随朕去内室谈话。”

  翠茗依言到了内室,而后就是跪在地上直言道:“奴婢此来是为了将章惠太后遗诏奉于官家。”

  “小娘娘还留有遗诏?”赵祯先是震惊,而后联想到翠茗此时赶来,便明白这份遗诏应该是为了晏清杳所留,至于所谓作证,也是证明赵宗实的身世清白。

  果然翠茗的话佐证了赵祯的猜想:“奴婢虽身处永定陵,却仍听闻有小人栽赃陷害宣王身世不明,甚至还污蔑章惠太后清白,奴婢是章惠太后贴身宫人,自然要为太后作证。”

  “朕自然不会疑心小娘娘。”赵祯的态度算是给了翠茗一颗定心丸,但接下来还是开口相问,“小娘娘留下的遗诏是什么,烦请姑姑告知。”

  翠茗低下头双手奉上遗诏:“章惠太后遗诏,奴不敢翻阅,还请官家亲看。”

  赵祯接过细细读完,虽然杨氏极尽谦和之词,但是里面所传达的意思,无非就是希望赵祯顾念母子情分,无论晏清杳做了什么忤逆之事,都留下晏清杳的性命来。

  原来,小娘娘从那么早就不信他会护晏清杳一生无虞了。

  也或许,不论是在大娘娘心里,还是小娘娘心里,他总是要往后排的,而唯一那个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亲娘,却是一生都未与他见过几次面,好好说上两句话。

  思及此,赵祯心中悲伤更甚,默默良久才开口道:“小娘娘之意,朕明白,晏氏服侍朕多年,纵有过错,朕也不会赶尽杀绝。”

  “如此,奴婢深谢官家。”翠茗向赵祯行了一个大礼,“宫中福地,奴婢不便久留,这就回永定陵了。”

  “姑姑留步。”赵祯终究还是开口喊住了翠茗,望着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他犹豫一瞬,还是开口相问,“姑姑可能替朕拿一个主意?”

  翠茗也是没有想到赵祯会问她这样一句,但也不过愣了一瞬,便谨慎答道:“官家是大宋君主,自然心明如镜,奴不过一个老婆子,怎能替官家拿主意,官家真是折煞奴婢了。”

  “姑姑,不是为了大宋官家,只是为了六哥儿……”赵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您愿意告诉我吗?”

  翠茗终究是不忍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这样难过,开口道:“官家,您今日所疑,无非是晏娘子是否对您真心,是否背叛于您。”说罢她看向赵祯,赵祯虽然依旧默默无言,但从他低垂的双眼,翠茗还是读懂了赵祯心里那隐藏的几分疑虑。

  “那奴也想问官家一句,您是与晏娘子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她是什么品性,您不知吗?”翠茗很想打散赵祯的糊涂,言语之上也再没了谨慎小心,直直看向赵祯,“官家当真觉得她是那种杀人害命,水性杨花的毒妇吗?”

  赵祯猛地抬起头,却见翠茗已是红了眼眶,口中的话却更像一根钉子狠狠地钉在了他的心口:“官家,恕奴直言,若是连晏娘子对您都不是真心,那么满宫里这么多的娘子,敢问官家,又有谁对您是真心?”

  一瞬间,赵祯就那么愣在了当场,无尽的悔恨涌上了心头,是啊,他的杳杳是怎么样的人,他难道不知吗?

  他怎么可以怀疑杳杳对他的一颗真心?

  纵然在郭氏与最兴来的事上,她并不清白,可在宗实的事上,是他大错特错了!

  什么所谓的证人!什么所谓的托梦!什么所谓的命格!

  统统都是鬼扯!

  他不该的!不该疑心的!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外间的大臣们终于等到了赵祯的身影,他却并未坐下,只淡淡开了口:“皇长子宣王身世无疑,众卿不必再议了。”

  “至于晏氏,是因丧女之痛伤心过度,以致有冲撞朕之行,念其有病在身,朕不忍苛责,落其贤妃名号,贬为美人,禁足于仪凤阁,静养其病。”赵祯最终寻了一个晏清杳触怒自己的名头,罚了她静思己过,也是给李如锦和最兴来一个交待。

  “官家三思。”虽说有了一些证词证物,可赵祯却是在见了翠茗之后就草草结案,大臣之中还是有希望赵祯进一步详查的,开口劝阻。

  赵祯摆了摆手,似是不想再听谏言。

  大臣还想要再次谏言,却见赵祯是难得的扬声喊道:“朕说了,此事不必再议!”说罢就是不再等大臣们的反应,大步往内室而去,几个大臣互相对视一眼,最终也只能恭敬行了一礼退下。

  而留下的张妼晗却是喜极而泣,想要赶快告诉晏清杳这个好消息,还是在杨锦蕊的提醒下才整理了仪态,又安排心腹送了纤儿一行证人出宫,这才算是万事妥帖,往晏清杳的仪凤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