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夜。

　　仪凤阁。

　　醒来，居然还是会醒来的。

　　晏清杳不敢置信，为什么她牵连了这么多无辜的人，老天还不收了她？

　　张妼晗与太医交谈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起，那太医说着她近来哀伤过甚，已然大大损了心脉，日后心疾怕是再免不了了。

　　之后的则是张妼晗去求太医尽力医治，但这些于晏清杳而言早已不重要了，心疾不心疾的，左右不过是熬着日子，又有什么区别？

　　“姐姐，你醒了。”张妼晗刚刚送走太医，一进内室便看到晏清杳呆呆地望着帐顶，连忙快步到了床前拉住晏清杳的手问着，“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太医刚走，我这就去派人追。”

　　眼见张妼晗就要吩咐人，晏清杳拉住了张妼晗，开口问道：“妼晗，你实话告诉我，织儿在哪？”

　　提到织儿，张妼晗的面上闪过一抹不自然，但她还是第一时间收敛了神情，掩饰道：“织儿不是被司宫令安排着去打扫宝慈殿了吗？姐姐问我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那你把她来找来见我。”晏清杳看出了张妼晗的闪躲，但她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逼着张妼晗说话，希望能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现下天色已晚，明日吧。”张妼晗看着外面暗下的天色，搪塞着晏清杳，“等明日我再去找她。”

　　而晏清杳却是难得的强硬：“我现在就要找她。”

　　“姐姐，天色实在是晚了，我，我……”再多的伪装，到了此刻，张妼晗再也忍不住了，她带着哭腔向晏清杳说了真相，“织儿姐姐她已经不在了！”

　　虽然早已有了准备，可在从张妼晗口中得到确定答案的那一刻，晏清杳还是愣住了，她不会再哭，不会再喊，只是低下头默默了良久，直至胸口处的灼热感再度充斥着整个胸腔，她才忍不住呕了一口血出来。

　　“姐姐！”张妼晗惊叫出声，连忙上前替晏清杳顺气，擦拭着晏清杳嘴角的血迹，可是那血却越来越多，张妼晗整个帕子几乎都被鲜血浸透了，晏清杳才终于止住了吐血的举动，她就那么靠在张妼晗的怀里，眼睛直愣愣地看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一口一口的艰难喘着气。

　　而这个时候，在晏清杳吐血那一刹那就跑出去的绢儿终于又把太医叫回了仪凤阁，依旧是一番例行的诊脉，太医看着晏清杳那毫无求生意志的模样，终究没忍住一颗医者仁心，开口劝道：“娘子现下脉象极为紊乱，臣请娘子宽心静养，哪怕是为了身边在乎之人，也要顾惜自身。”

　　“有劳太医了。”晏清杳虽然人还是虚弱的，但是心里也明白，她现在还不能倒下，她坚定了眼神，“我还有未了的心愿，不会就这么任着自己去死的。”

　　“妼晗，你不必日日在我这里守着，我不会寻死的。”晏清杳强撑着力气握了握张妼晗的手，“好歹我也要等着宗实身世昭雪那一日，看见你们都无虞，才肯咽了这口气。”

　　“姐姐，不要！不要！姐姐，我求你，妼晗真的求你，不要离开妼晗，不要，不要！”张妼晗早已是哭的不能自已，语无伦次地祈求晏清杳不要放弃生命。

　　晏清杳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向着张妼晗笑了笑，而后就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继续昏睡过去。而张妼晗则是搂着晏清杳的手又紧了几分，还在不停地哭着。

　　太医见了张妼晗对晏清杳的这一番真心，心中不忍，于是主动开口：“张娘子，臣可以去寻昔年晏娘子怀胎之时的详细脉案，若是有需要，臣愿承担此事。”

　　“你是？为什么？”说起来，自赵宗实身世有疑之事传开，莫说是贵人们，就连下人们也多有避之不及的，他一个太医，实是不必如此才对。

　　“臣讳霍胜，恩师正是王太医。”简单的一句话，太医便交代了自己的由来，“昔年，师父在任时，臣便跟随其后学习医道，钻研医术，师父对待每一位病人的病情，都会细细斟酌，记录下来，师父卸任后，他的医书典籍都交给了臣。”

　　听了这样一番话，张妼晗明白了为何自晏清杳出事至今，唯有这位霍太医一直来仪凤阁为其治病了。

　　“所以，姐姐的脉案王太医也都有记录？”张妼晗的头脑第一次这么清醒，一下子就抓住了霍胜话里的重点。

　　“是，除了走公中记录，师父私下还会详细记录一份，臣回去便会仔细翻找，力求尽早给娘子一个答复。”

　　“如此，有劳霍太医了。”张妼晗眼见霍胜手中还有物证，虽然知晓这个未必有用，但是还是止住眼泪，向其行了一礼，希望霍胜可以尽心寻找。

　　“娘子折煞臣了。”霍胜行了一礼，而后就是默默退下。

　　而张妼晗看着昏睡着的晏清杳，心疼不已，默默垂泪。

　　晏府。

　　等了一天消息的晏府中人终于在此刻等到了晏承裕，可是眼见他低下头沉默无言的样子，晏殊不由得心中一惊：“承裕，你……”

　　“儿子无能，没有见到翠茗姑姑。”晏承裕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跪在地上，头垂得几乎到了地上。

　　晏殊身子晃了一下，几乎就要站不住，是晏清素及时扶住了他，这才继续听晏承裕道：“儿子早就到了永定陵，可是翠茗姑姑避而不见，即便我再三表明身份，她都不肯相见，甚至连话都不传回一句。而且，宫里张娘子也派人去请翠茗姑姑了，翠茗姑姑却是一概不见……”

　　“这……这……”显然晏清素也没有料到翠茗是这样的反应，一时也是看向晏殊，不知该说些什么。

　　“爹爹！爹爹！我把纤儿请过来了。”晏清如人还未到，喜悦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然而晏清如刚一进屋，便见屋里气氛凝重，晏承裕更是跪在地上，于是上前想要拉起他来：“二哥，你怎么跪着？还有，爹爹，姐，你们怎么都是这副样子？”

　　“难道，是……是大姐姐她？”一个不好的猜测涌上心头，晏清如的脸色猛地变白，“大姐姐她有什么不好？”

　　“清如，没有的事。”晏清素摇了摇头，向着妹妹解释前因后果，“是翠茗姑姑她不肯见二哥。”

　　“翠茗姑姑只是不见晏二哥儿，不代表着她不肯帮姑娘。”是紧随晏清如走进来的纤儿向着众人行了一礼，“依着奴的愚见，翠茗姑姑是怕与晏家走得近了，反而到了官家那里，不好说话。”

　　众人都看向纤儿，纤儿继续不疾不徐的说道：“翠茗姑姑是章惠太后身边的贴心人，自小也是看着官家同姑娘一起长大的，若是她此刻来了这里，怕是在其他人眼里落了一个勾结晏家之嫌，如此，不如直接前去拜见官家。”

　　“纤儿姑娘说的有理。”晏殊点了点头，他也是听见翠茗不肯相见一时着急，眼下听着纤儿一说，他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毕竟瑶娘所举报的是章惠太后同样参与其中，翠茗她若是不肯帮晏清杳证明清白，那么只怕也是自身难保，所以无论为天理、为私心，翠茗都注定了是他们这一边的人。

　　“姑娘当年怀着宣王，是奴一直近身服侍，从未离开。”纤儿眼神十分坚定，“明日，奴愿进宫拜见官家娘娘，禀陈事实，还姑娘清白。”

　　宫里的消息都传了出来，晏家人自然知道已经有了一个织儿为了晏清杳忠心赴死，眼下纤儿也愿意前来作证，晏家人不可谓不感激。

　　“多谢你。”晏清素率先向着纤儿行了一礼，而后晏清如也是同样行了一礼。

　　“两位娘子折煞奴了。”纤儿也是连忙行礼。虽然她已脱奴籍，可在她心里晏清杳还是她服侍的姑娘，她怎么会安心受了晏清杳两位妹妹的礼。

　　晏殊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有所期冀，但愿明天纤儿走这一遭，可以为清杳做些什么。

　　永定陵。

　　在得到了晏承裕与张妼晗所派的人都走了的消息，翠茗这才起身点燃了灯烛，冲着杨莹莹的灵位拜了再拜，轻叹一口气：“娘子，您当初所害怕的，终究是成真了。”

　　自杨莹莹仙逝以后，翠茗来了永定陵守陵，虽然每逢佳节，赵祯与晏清杳都要送赏赐来，看似往来不断，可实际上能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实在不知当年那么要好的两个人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今日她虽未见人，可却也将宫中所发生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也是因为如此，她才寒心，除了替晏清杳，还有杨莹莹。

　　毕竟杨莹莹也是抚育赵祯长大的养母，如今被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阿猫阿狗这样污蔑，赵祯却还是有所疑心，她不得不感叹一句帝王无情。

　　即使理智告诉他赵祯的所作所为是身为一个君王的公允，可是翠茗不可否认，她的心里还是更偏向晏清杳几分。

　　毕竟那是她的娘子的嫡亲外甥女，也是她从小带大的孩子，还是会多心疼一些的。

　　翠茗起身默默从杨莹莹的灵位之后拿出了一个锦盒，打开之后，里面正是一道杨莹莹临终之前亲笔书写的遗诏。

　　翠茗轻轻抚摸了一下上面熟悉的字迹，而后开口：“娘子放心，无论如何，奴也会依照您的意思，保全清杳的性命。”而后就是吩咐身边人连夜备车马，准备趁着夜色赶往城中，以便明日去宫中拜见赵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