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凤阁。
又是难得的沉寂。
晏清杳很是喜欢这样的氛围,只有这样她才能不用再多想什么,仿佛这世上安静地就只有她一个人。
“娘子,该用膳了。”绢儿将膳食端到桌边,“厨房里食材不够了,所以今天是宫中的膳房送的吃食,等明日新食材到了,奴再去厨房做些娘子爱吃的。”
晏清杳点了点头,这本就在她意料之中,她将仪凤阁封闭了起来,水米自然是会有短缺,只不过现下她不在意这些口腹之欲。
绢儿用手轻摸碗试了试温度,随即递到了晏清杳的手里:“娘子,这红豆粥还温着,您快喝了吧,昨日水米都未打牙呢。”
“好。”晏清杳淡淡一笑,用汤匙轻搅了搅粥,不知为什么,明明眼下是塌天大祸临头,她却可以有了笑容。
可是变故,陡然发生在下一刻。
因为在这碗粥里,有什么东西沉在了底部,晏清杳有些好奇,用汤匙将其舀了出来,而里面赫然是一截断掉的手指头!
“手指头!是人的手指头!”绢儿当即叫了出来,浑身汗毛倒立,却还是强忍着恐惧要拉晏清杳离那截手指头远一点。
晏清杳却是不能感到什么恐惧,甚至隐隐觉得那手指头有些眼熟,她拦住绢儿,低下头来细细观察着,直至一颗小红痣映入眼帘……
“这是,这是织儿姐姐她……”强忍着恐惧去看的绢儿也是认出了那根手指的主人。
几乎是一瞬间,晏清杳猛地尖叫出声“啊!”
而绢儿也是愣愣地站在了原地,她的脑子一时空白。
晏清杳从未觉得这样冷,一时间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一样,除了崩溃的喊声,她再也没了精力去做其他。
而这样的后果也很是明显,无尽的酸水在胃中翻涌,晏清杳止不住的开始大口呕吐起来,却又呕不出什么东西。
“娘子,娘子。”绢儿缓过神来,连忙将晏清杳抱在怀中,不住地安慰着,“娘子没事,没事的,说不定这根本就不是织儿姐姐的,是我们认错了……”
可是晏清杳不是个傻子,事已如此,她明白织儿只怕早就横遭不测。
宫中膳房煮的红豆粥,怎么可能会有人的手指头,唯一可能的,便是这是有人故意为之,而如今,满宫中,这样恨她,巴不得她赶紧去死的,也唯有李如锦一人了。
而李如锦此举,无非是诛心。
她要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因为有她这样没用的人,织儿才会死,她晏清杳根本就没能力保住任何她在乎的人。
无数的与织儿相处的场景一一在晏清杳头脑里闪过。
她想起了织儿对她的好,更想起了她是如何逼走织儿的,甚至还为了她自己那可笑的尊严与脸面不要她,最后的最后,与织儿的最后一面,她还在强撑着。
那日,织儿也是给她做的粥,她夹的苋菜掉在了粥里,红得像渗血一样……
无尽的愧疚直逼得晏清杳几乎崩溃,她只觉得心痛得如同刀割,嗓子里拼命想要喊出什么,却是再不能了,直至彻底晕厥在绢儿的怀抱里……
晏府。
晏殊坐镇家中,他已经与晏承裕商量完毕,由晏承裕去永定陵亲请翠茗来府,而他则是留在家里,以防再有什么变故。
“爹,爹!”
晏殊疲惫的抬眼望去,见是一双女儿晏清素与晏清如相携而来。
“爹,我听说大姐姐她遭了难了!”晏清如最是沉不住气,也不管什么,直接就是拉住晏殊说道。
晏清素也紧随其后解释道:“爹,如今这满街上,都是议论宣王不是官家亲生子,说大姐姐她……”说到这里,晏清素也是不愿诋毁姐姐清白,所以没有说下去,但语中未尽之意,早已人尽皆知。
晏殊早就做了有这样一个最坏的结果的准备,只是没想到消息流传的这样快,不过两个时辰,就足以让清素清如这样的后宅妇人知晓。
“爹,我们得想办法帮帮大姐姐。”晏清如很是为晏清杳着急,当年杨察一案虽然明面上晏清杳没有出力,可事后她随杨察去向韩琦致谢之时,韩琦还是提了其中晏清杳所做之事,想到姐姐那么为难还是冒险帮了自己,晏清如如何能不感动?
所以,当年那些因母亲梁氏而去牵连晏清杳的往事,晏清如只觉羞愧难当,所以亲自给晏清杳写了一封道歉信,晏清杳收了信也没有摆架子,回信中皆是关心他们夫妇的。
因此,姐妹俩之间的芥蒂尽销,这几年,两人来往也算密切。
“清如,你别闹爹了。让爹好好想一想。”晏清素拉住妹妹,不想让她扰乱晏殊的思绪。
晏殊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能做的,爹都做了。你们二哥已经去了永定陵,那是章惠太后留给清杳的最后一份念想。而这消息,既已传出来,即便我们再怎么阻拦,也是于事无补,清杳这次怕是大劫难逃。”
“可是爹,那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啊。”晏清如见父亲这般放弃挣扎的样子,更是着急了。
晏清素显然也是认同晏清如的想法:“爹,虽然说消息传出来了,可我们都知道大姐姐的为人,她是不会做那些事的。在这个大姐姐她最无助的时候,我们这些她最亲的亲人,怎么能够袖手旁观呢?哪怕明知是飞蛾扑火,那对大姐姐来说也是聊胜于无啊!”
“爹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若论起来,整个晏家再不会有人比得上他晏殊更加爱清杳了,可就是因为他爱清杳这个女儿,所以才不能关心则乱,如果他去为了清杳奔走求情,一旦传到赵祯耳朵里,那对清杳就又是一桩天大的罪过,他不能啊!
“难道就真的没办法了吗?”闻听此言,晏清如的力气一下子就松散了起来,她看向晏清素,期盼着姐姐能够说些什么。
可惜,注定晏清素也不能回她一句安心,诚然如晏殊所说,章惠太后留下的东西,如果都不能保下大姐姐,那么他们即便是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
“或许我们还可以再找一个人。”事已至此,晏清素已经是死马当活马医了,“纤儿,她是姐姐的贴身宫人,就算是她做不了什么证,有她在也是好的。”说罢她就看向晏殊,祈求着父亲的同意。
晏殊默默点了点头,晏清如见状则是自告奋勇:“那年纤儿出嫁,我和姐姐都在的,爹,我知道纤儿嫁的不远,就在东京城外的庄子上,我现在就启程,亲自去请她。”
“清如,你要护着自己周全。”眼下与晏清杳相关的人或物,只怕都难逃险境,晏清素不得不再嘱托妹妹一句。
“姐,你放心,我和官人一同去。”晏清如明白晏清素的担心所在,又坦然了自己的想法,“我知道自己不聪明,也没什么本事,帮不了大姐姐什么大忙,这点儿跑腿的差事由来我做是最合适的。”
晏清素点了点头,目送着晏清如离去,这才上前几步扶住晏殊:“爹,您放宽心,我相信章惠太后自有谋略,她给姐姐留下的,定能保全姐姐性命。”
晏殊看了看晏清素,明白她是宽自己的心,也不多反驳,只是拍了拍女儿的手,而后则是继续默默坐在椅子上,强撑着挺拔的后背,仿佛这样他就不会再怕一样。
福宁殿。
强撑着散朝的赵祯一时间失了所有气力,就那么呆愣愣地坐在软榻之上。
“官家,太医来给您诊脉了。”镣子的禀告让赵祯清醒过来,淡淡道:“传。”
太医进来先是依例给赵祯把了脉,而后看着赵祯右手上的伤口颇为犯愁:“官家这烧伤极为严重,臣还是先给官家包上伤口吧。”
赵祯却是摇了摇头:“不必了,朕的身体自己清楚,没什么的。”
“官家,张先生到了。”
赵祯听罢淡淡道:“传。”
“官家。”张茂则行了一礼,镣子很有眼色,连忙带着太医与其他服侍的一同退下,留给两人相处的空间。
张茂则一眼就看到了赵祯手上的烧伤,下意识地关心道:“官家,您受伤了,臣给您包上伤口吧。”
出乎意料的,从昨日至今,赵祯第一次听见了有人是第一时间关心他的,也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顾念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赵祯终于点了点头。
为赵祯看诊的太医自是有分寸的,即便赵祯不愿,又怎么可能真的不配置烧伤药,张茂则也是懂得如何处理伤口的,三两下便给赵祯包扎完毕。
而赵祯看着手上的纱布,陷入沉思,那年宫里大火,晏清杳也是如此细心地为他包扎伤口的,可是时过境迁,如今的他们所有的回忆却是无比的讽刺。
“茂则,你说朕是不是真的错了?”赵祯面对张茂则,终于可以打开心扉,“昨日,贤妃她亲手毁了我们结发的绣囊,还说,她错在……对我付了真心,所以,就什么都不要了。”
“她走得那样决绝,不肯停下一步,我是真的觉得……”赵祯纵然再疑心,再愤怒,却还是没想过晏清杳的离开是那么决绝,让他的心也随之碎成了粉末,他想要强撑着帝王的体面,可是哽咽已经涌到了喉头,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我失去她了……”
赵祯抑制不住地边笑边落泪:“曾经说要永远都在一起的阿祯与杳杳走散了。”
“官家,臣……”事已至此,即便张茂则有心劝慰赵祯,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毕竟他也认为赵祯在对待赵宗实身世上,疑心晏清杳实在不该。
“她走了,我便慌了,我顾不得什么,亲自去火堆里捞那个绣囊。”赵祯自顾自地说着,拿出一个了已经被火烧得黑漆漆的,破败不堪的绣囊,“可是,火太大了,只剩下这个了。”
话到如今,张茂则已是明白赵祯的伤从何处而来,只是他心里还是感慨,已经把人伤透了,此刻再来深情又能如何?
张茂则回忆着儿时的赵祯与晏清杳,那时的他们,一个是仁德宽厚,敏锐善察的少年,另一个是温和聪慧,乖巧纯善的姑娘。
可如今的他们,与当年相比,早已面目全非了吧。
张茂则就那么默默看着坐在上首的赵祯,只觉得那个高位上再也没有了一丝温馨,有的只是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或许,这便是成为帝王的必经之路吧。
也是身处在这座四方城内,许多人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