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府。
苗心禾告了罪,回了韩府之后,果见长嫂孟氏在此等候着,甚至连自己的母亲当阳郡夫人许氏也在。
“禾儿,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了?你怎么样?”许氏一见女儿便将其全身上下细细打量了一遍,生怕错过什么。
“娘,我很好。”苗心禾眼下没有心情同母亲许氏解释太多,只想要换一身轻便的衣服,去晏家报信。
“亲家夫人,您先别急,还是先听听弟妹怎么说。”孟氏一边拉住许氏一边又拉住苗心禾,“弟妹,你就是再急也要说说眼下要做什么。”
“嫂子,我得去晏家一趟。”苗心禾一向尊重孟氏,对她很是信任,也就有话直说了,“清杳姐姐她有难,我得去晏家报个信,帮一帮她。”
“这……晏娘子一向得官家宠爱,怎么会?”对于赵祯,许氏了解的必然是比大家都多。
“就是六哥他的事。”许是太多年的习惯,苗心禾称呼起赵祯来还是下意识用了“六哥”这个称呼,可接下来她便是有意的改口了,“娘,你不知道,官家他竟疑心宗实的身世。”
“弟妹慎言。”孟氏行事最是妥帖,昨日苗心禾迟迟未归便猜到了有事发生,所以今日早早就派了心腹亲信来守着,眼下堂中倒是并无外人,只是苗心禾所言太过重大,她不得不出声提醒。
“嫂子,是真的。”苗心禾已然落下泪来,“昨日,有着李娘子首告,无端牵扯出来了许多往事,件件都是想要清杳姐姐的命去。而最过分的,是有人告发说宗实不是官家亲生。”
“清杳姐姐当时被召去了福宁殿,真是一团乱麻,后来官家他竟当堂质问清杳姐姐,姐姐她伤心之下吐了血,眼下就连宗实也被扣在了坤宁殿。”苗心禾越说心中越是难过,“嫂子你说,出了这么大事,我能不去晏家替清杳姐姐报个信吗?”
“越是这个样子,便越不能去。”孟氏在听完这样一番话后,出声劝阻了苗心禾。
苗心禾看向孟氏,很是不解,便听孟氏解释道:“虽说弟妹你说的骇人,可官家今日是照常上朝理事,禁中至今也未流传出什么,你若是冒然去了晏家,一旦晏相关心则乱,反倒是又给晏娘子添了一桩罪过。”
“那可如何是好?”苗心禾心里愧疚至极,“清杳姐姐她,即便是到了现在这种境地,还一心为我着想,怕我卷进这场风波,而我却什么都替她做不了。”
孟氏安慰苗心禾道:“若要查清宣王身世,应是不难。宫中娘子自诊出喜脉直至生产,都有专门太医服侍,脉案详情也都一一记录。”
“可那人造谣是清杳姐姐她买通了太医,说宗实是不足月所生。”苗心禾如何不知太医的作证是最为有利的,可偏偏这脉案已是被排除在外了。
“应该不能啊。”许氏皱起了眉头,开始掐算起了日子,“当年晏娘子怀胎之时,因为先前小产之事,官家极为不放心,生怕出了什么意外,便叫我常进宫去照看她。”
“我是生育过的人,也明白妇人怀胎时的症状。我第一次见她,她的肚子怎么也像有了三个月的样子。再后来她生产之时我也在宫里。”许氏看向苗心禾,母女二人都想起了当日赵祯因为大朝会与李兰惠病危相撞而大闹的那一场,“禾儿,你应该也是知道的。那天正是大朝会,夜里晏娘子便要生产,是我和稳婆陪着,天明之时生了宣王,虽然轻些,但看得出是个足月的娃娃。”
“那这不就是证据吗?”苗心禾也是心头一喜,“娘,您这就进宫去禀明官家吧。”
“只凭亲家夫人的经验,只怕官家未必全然相信。”孟氏考虑的更加齐全,“我想,倒不若找当年的稳婆一起,或许更添几分可信。不知亲家夫人意下如何?”
“当年那些人,我们也是常来往的。”许氏本就是乳母出身,与宫里的稳婆乳母大多相熟,所以眼下倒是有着门路去寻人,再者,单从苗心禾来看,晏清杳对着苗家也算有着恩情,许氏非忘恩负义之人,自然愿意相帮,“那我就去试试看吧。”
“娘,那就拜托您了。”苗心禾见母亲同意相帮很是高兴,紧紧握住许氏的手。
“至于晏家,我想,去找个人报个口信就是了。”孟氏对于料理这些琐碎事很是擅长,“六弟妹身边的人太打眼,不如还是我派人去一趟。”
苗心禾闻言很是感激,向孟氏行了一礼:“全凭长嫂安排。”
八大王府。
“如何?”八大王赵元俨听见来人的脚步声,缓缓睁开双眼,开口问道。
“咱们在宫里的人传出信来,说眼下宫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宣王的身世。听说是有人以死举告宣王非官家亲生子,还有证人是提举司天监的楚大人。据说官家为此当众责问了晏娘子,晏娘子激动之下顶撞了官家,又愤而写下血书以证清白。”
“蠢货!”赵元俨是阴诡谋算里拼杀出来的,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早已司空见惯,不由得冷哼出声,“咱们这位官家,真真是占了三哥只他一个儿子的便宜,素日里被朝里的谏臣威胁还不够,眼下连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儿子都保不住,真是可笑!”
若是依照赵元俨的性子,他才懒得去管赵祯子嗣之事,莫说只是一个皇子,便是无子于他也没什么关系,可是这牵扯之人却偏偏是晏清杳,是他曾经答应过杨莹莹要拼了与赵祯为难,也要保护的人。
“罢了。”赵元俨叹了口气,又道,“莹莹走前我曾答应过她,无论如何,都会保住她的外甥女。你去把那个什么楚大人给本王叫来,我倒是要瞧瞧,什么东西也敢胡乱攀咬皇子?”
闻听此言,下属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楚衍此刻已经被皇城司看管起来,若要提审恐怕……”
“那是你的事。”赵元俨淡淡瞥了一眼,并不忌惮什么皇城司,他想见的人,就没有见不到的。
“是。”下属知道赵元俨的性情,不再多言,连忙下去办事。
赵元俨再次闭上双眼,轻轻摩挲着手里的手串,口中喃喃:“莹莹,你在天之灵,便看着我是如何帮外甥女讨回公道的,你放心,我已经对你食言过了一次,这次再不会了。”
晏府。
第一个得到消息的,是晏清杳的同母弟弟晏承裕,可他毕竟年轻,并不知道该当如何是好,只好看向父亲晏殊,却见向来行事冷静自持的晏殊竟然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
“父亲,父亲。”晏承裕连唤了两声晏殊,晏殊才好像缓过神来,向孟氏派来的人到了谢,之后就是依旧坐在椅子上,默默无言。
“爹,您要想想办法救救姐姐。”晏承裕眼见晏殊似乎漫不经心,跪在晏殊面前开始求情。
虽然晏清杳自小离家,可毕竟与晏承裕是同父同母的姐弟,尤其是自兄长晏居厚意外离世,这世间也就他们姐弟俩是最为亲厚之人了。
晏殊却很是颓废,他默然扶起了儿子,之后就摇了摇头直往后院而去了,徒留晏承裕一人在原地着急。
直到了杨氏生前的寝阁,晏殊才仿佛失了全身气力,跌坐在地上,再也忍不住内心悲痛,哭了出来。
立于世间五十余载,晏殊从未觉得自己像今日一般无能为力,数不尽的愧疚只逼得他胸口揪成一团,一颗心早已痛得麻木了起来。
他自然相信女儿的清白,他的清杳,原就是这世上最美好纯善的姑娘,绝不会行悖逆之事,可是他的信任又有什么用呢?
疑心清杳的,是官家啊!
“菁菁,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晏殊望着杨菁菁的排位,“是我妄信了什么可笑的天命,亲手把我们的女儿送进了那座囚笼,也是我轻信了官家,妄想什么帝王家也有真情,到头来坑害的,是清杳啊!”
“清杳何辜!”晏殊越说越是激动,他作为父亲,怎么能够忍受自己的女儿受此不白之冤,遭受这般的奇耻大辱,可是偏偏,那个让他女儿受尽屈辱的,是大宋的官家,是他要一辈子忠诚的君主。
此时此刻,他方知什么叫做悔不当初。他不该送女儿进宫的,更不该让女儿做了宫妃。
是他信了他从小教大的学生,信了所谓帝王的真心,可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他的信任成了女儿的催命符。
他该如何?
若是他孑然一身,他什么都敢去做,为女儿拼出一条生路。
可是偏偏,他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他怎么可以什么都不顾呢?
“菁菁,我好累啊。”多少年了,只有在这里,他才能什么都不顾,只做晏同叔,“你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帮清杳?”
晏殊轻抚了抚杨菁菁的排位,就好像是在轻抚妻子的面庞一样,他想起了妻子离世之时是如何不放心自己的三个儿女,可是居厚早逝,清杳遭劫,仅有承裕还算安健,却又偏于仕途不顺。
他晏同叔实是有愧于杨菁菁啊!
更有愧于他的三个儿女们!
晏殊的泪一滴又一滴的滴落在了杨菁菁的排位上,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而今,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而在此时,杨菁菁的排位却是轰然倒下,正巧砸到了供桌的香烛旁,那装着香烛的灯台随即滚落在地,直直滚到了一旁的围帐边。
晏殊扶起排位,有心拾回灯台,却望着那围帐出了神,那是当年他们新婚之时杨莹莹亲手所绣,赠予他们新婚的。
几乎是瞬间,晏殊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清晰的念头,破局的关键,正是在杨莹莹身上!
杨莹莹离世之前,曾专门派了身边的亲信翠茗传话,若有一日,晏清杳有难,可往永定陵求助。
只是时隔多年,他一时没有想起来。
晏殊面上闪过喜色,将灯台与香烛摆好,诚心说了一句:“菁菁,多谢你。”而后连忙大踏步地走了出去,去找晏承裕商量起对策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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