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拦着我做什么!”从坤宁殿赶到仪凤阁门口的张妼晗不出意外的被拦在了门外。
守门的侍卫见是张妼晗,连忙解释道:“张娘子,实是娘子吩咐,仪凤阁自今日起闭门不见客,臣也是不得已。”
“什么闭门不见客?”张妼晗听见这话更是焦急生气,“我本就是仪凤阁的人,难道如今我还进不得了吗?”
“张娘子恕罪。”晏清杳早便知晓张妼晗轻易打发不得,所以一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就派了绢儿出面,“娘子吩咐,说是今日劳心伤神,无暇待客,烦请娘子回去吧。”
“绢儿,姐姐到底怎么样了?你和我说实话。”张妼晗拉住绢儿的胳膊急急问着。
绢儿如实答道:“张娘子放心,娘子身子无大碍,只是想要静静心。”
“张娘子就莫要逼她了。”
张妼晗听见声音转过头去,见杨锦蕊与俞秀妍相携而来,话说二人本是打算晨昏定省以后便去仪凤阁看望晏清杳的,不想正撞上了张妼晗跪送血书的一幕,便明白晏清杳是醒了,也恢复了理智,所以被打发出坤宁殿就往仪凤阁而来,等到的也是这样一个情景。
两人本是想要回去想办法,又估摸着张妼晗会来,就在不远处的僻静凉亭里略坐了坐,果然是等到了。
“依我看,让清杳一个人静静心也好。”杨锦蕊看了一眼仪凤阁内室的方向,又拉过张妼晗的手,“张娘子若信得过我,可要与我和秀妍去如凤阁一坐?”
张妼晗明白如果晏清杳是打定了主意不见自己,自己哪怕是在这仪凤阁外撒泼打滚也没用,再搭上杨锦蕊对晏清杳也算尽心,于是默默点了点头。
三人一同到了如凤阁,挥退了宫人内侍,这才商量起对策来。
“咱们三个里,我是年岁最大,也入宫最早的,就托个大,先说了。”杨锦蕊开门见山道,“这次清杳的祸端,共有三件事,一个是废后死因、一个是最兴来死因、还有一个则是宗实身世。”
“前两件,废后之死既有金钗为物证,纺儿服诛,郭氏女也认下,算是已经无虞。最兴来之事,清杳深陷其中,好在官家与娘娘不愿再起风波,认定是乳母毒害,故而虽险,也算平安。”杨锦蕊叹了一口气,“难的是第三件,宗实身世。先有瑶娘自尽前胡言乱语一通,后有楚衍假意作证污蔑清杳清白,如今竟已陷入僵局。”
“晏姐姐已经提了滴血验亲,难道还不可以吗?”俞秀妍也是明白现而今事情焦灼在何处,“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官家总不能真的信了宗实非亲生吧?”
“皇后说,官家既留宗实于坤宁殿,说明心里还是信的。”张妼晗想起刚才在坤宁殿曹丹姝所言,直接说了出来。
杨锦蕊却是微微摇头:“话虽如此,可官家若未起疑,当不会在众人面前质问清杳。”
张妼晗叹了口气,重重跺了一下脚:“那当如何是好?官家起疑,又不让滴血验亲,那这血脉相连可要怎么证明?”
“这我也想到了。”杨锦蕊点了点头,“清杳提出是为了证明给官家和众人看,说她无愧于心。可若是当真这么做了,那便是大大的不妥,会伤及皇家体面和父子亲情。”
“官家总要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就是没有顾及姐姐。”张妼晗很是为晏清杳不平。
“你也莫要急,虽说此路不通,我们也还有旁的办法。”杨锦蕊起身轻拍了拍张妼晗的肩膀以示安抚,“昨日瑶娘所述,一为楚衍,二为唐太医,可却还忽视了两个非常重要的人。”
“是后来服侍直至清杳生产的王太医和章惠太后身边的翠茗姑姑。”杨锦蕊将昨夜自己一夜没睡思索出来的证人讲了出来,“当年我记得清杳出宫去大相国寺祈福,章惠太后是一直陪伴在侧,这二人也是随着太后一同随侍的。这就不是瑶娘和楚衍随意诬蔑可得的。”
“正是如此。”俞秀妍听到杨锦蕊的话也是恍然大悟,“官家素来对章惠太后敬重,瑶娘攀污她老人家,官家便是怒极,对待她老人家的亲信,自然是肯信的。”
“不光是这样,王太医既然为清杳诊脉安胎,自然会有脉案记录,翠茗姑姑更是太后亲信,她的话在官家心里更有份量。”杨锦蕊说出了自己这样做的最大缘由,“说到底,我们并不是要借王太医和翠茗姑姑去打压李如锦什么,最重要的是要官家信。只要官家心里对宗实的身世再无怀疑,那么李如锦的诡计就不攻自破。”
“事不宜迟,我这就派人去永定陵。”张妼晗是仪凤阁出来的姑娘,自然由她去请人最为合适。
“王太医那边我今日一早也派人去请了。”杨锦蕊明白王太医也已经致仕,请他需要时日,未免耽搁,所以先斩后奏。
俞秀妍见两人都已行动起来,也是松了口气:“这便是好了。好歹也要还姐姐一个清白,不然李如锦怕是又要得意忘形了。”
“要的便是她得意忘形。”杨锦蕊声音冷了下来,“她若是不得意,便不会露出马脚。瑶娘,楚衍,纺儿,这一笔笔的账还都没和她算呢?”
“李氏这个人,真是纯纯的搅家精。”相比杨锦蕊,俞秀妍因为位份低,受李如锦的气更多,对李如锦的恨意也就更浓,“编了这么多无中生有的事,也是时候该她遭到报应!”
“是,想要害姐姐的,就都得遭到报应!”张妼晗如今与杨俞两人自是同仇敌忾,都想着要保住晏清杳,揭穿李如锦。
杨锦蕊将俞秀妍拉近,一起握住了张妼晗的手:“如今,清杳被困,这眼前最大的难关,就靠我们三人陪她度过。至于李如锦,既然她那么喜欢翻旧账,我想等宗实的事情一过,我们也应该去翻一翻,查一查。”
三人默契地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坤宁殿。
“我就知道你躲到这里来了。”高滔滔跑到后院的大树下,坐下与赵宗实齐平,“娘娘和秀娘都找了你好久,你怎么也不和人说一声就到这里来了?”
“秀娘刚做好了梅花糕,想送给你和徽柔吃,结果到处寻你都寻不见。”高滔滔依旧自顾自地说着,拿出包好的手帕,打开露出里面的梅花糕,“那梅花糕刚出锅热腾腾的,我尝了一口可甜了,你还不吃一口?”
赵宗实不想违拗高滔滔的好意,强撑出笑意来接过咬了一小口,却是根本就食不下咽。
“你怎么了?一大早就没见你,这会儿又闷闷不乐的,可是谁又欺负你了?”高滔滔没有忽略赵宗实的异常,以为赵宗实是受了委屈,便拿定主意要帮他撑腰,“若是坤宁殿的人,我可以帮你告诉娘娘。”
“滔滔,爹怀疑我不是他的儿子。”面对高滔滔,赵宗实觉得再难启齿的话,也可以坦然相告。
高滔滔手中咬了一半的梅花糕“啪”地掉在了地上,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连忙捂住了赵宗实的嘴巴,又仔细观察了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在才长呼出一口气,又看向赵宗实道:“你胡说什么呢?”
“昨日冬至家宴取消,又累及我娘,之后俞娘子来找了孃孃,孃孃就直接留我和徽柔住在坤宁殿,我便知道事情不对。所以今天一早我就想去找孃孃打听,结果就听到了孃孃与晗姨说,娘写了血书,还要以滴血验亲来证明我的身世。”赵宗实一五一十说了他听到的内容,只是越说声音就越是落寞,直至声音消失不见。
“可是这怎么会呢?”高滔滔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宫里人人都说晏娘子和官家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是最要好的。怎么还会有人怀疑你的身世呢?”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知道爹他或许真的不喜欢我……”想起自弟弟最兴来出生以来赵祯对待自己的态度,赵宗实一直觉得不安,直到这样一个惊天霹雳向他袭来,他便越发觉得委屈和伤心。
高滔滔看出了赵宗实的落寞,安慰他道:“官家是极喜欢你的。你想想,这世上哪有人不爱自己的儿子的?”
赵宗实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他不像原来一样。以前,他会带我和娘一起出宫,会抱我,会把我放在肩上驮着,会给我买山楂球,可是现在他就不会了。”
“那是因为你长大了。”高滔滔依旧还是安慰着赵宗实,“你想想,之前官家也很是宠爱徽柔,但是现在不也是让她在宗学努力上进,可见不是官家不爱你,而是对你期望太高,有一句话不是那么说吗?叫做望子成龙。”
赵宗实却是苦笑出声:“或许是这样吧。”他转过头看向高滔滔,“可是,滔滔你告诉我,如果真的那么爱我这个儿子,怎么会怀疑我的身世呢?”
被问到这个问题,高滔滔也是一时语塞,愣愣地看向赵宗实,却是说不出什么。
“你看,连你都无法给他找理由来宽我的心了。”赵宗实低下了头,面色凝重,“他明明知道,这对我娘来说是多大的屈辱。他不在意我也就罢了,我娘的生死他也不在乎。”
“宗实……”高滔滔紧紧握住赵宗实的手,想要通过这样给他受伤的心一点安慰。
“滔滔,我想明白了。不过是官家变了,可是我还是我,我娘也还是我娘。”赵宗实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我相信娘,我就是他的儿子,那么即便是李氏想要编造什么,也是不可能的。”
赵宗实很是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他不再是那盛宠于一身的皇长子宣王,而是一个被君父怀疑血统,随时可能下狱处死的阶下囚:“我现在不能为娘做什么,只能就在这里好好待着,等着孃孃、晗姨,还有张先生去查清楚。”
“宗实,你别怕。”高滔滔与赵宗实相识几载,从未见过他这样一副神情,明白他是伤心狠了,也不再开口相劝,只是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你。”
赵宗实明白高滔滔的心意,心中感动,回握住她的手,重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