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快,去传太医!”绢儿眼见晏清杳即使吐了血也不愿低头,强撑着回了仪凤阁,却是一进门就晕了过去,心中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绢儿,姐姐怎么样了?”张妼晗哪里放心晏清杳,一直默默跟在她后面,眼见她一路踉跄,却都不愿让人搀扶,心疼得直掉眼泪。
紧随张妼晗到来的是苗心禾,之后杨锦蕊和俞秀妍也都到了。
眼见寂静了不知多久的仪凤阁骤然如此热闹,绢儿不是不知她身为如今仪凤阁的掌事宫人应该好好招待,可是眼下她满脑子都是晏清杳的安危,根本是顾不得的。
好在几人也都是真心关心晏清杳的,不仅没有计较,相反倒是各自上手照顾起来了晏清杳,尤其是张妼晗,竟是直接顶替了绢儿的位置给晏清杳更衣,卸下钗环。
至于杨锦蕊则是有条不紊的吩咐着其他人去烧水,请太医,拿灵丹妙药。
俞秀妍也是亲自上手开窗通风,而后就是亲自带人拦着赵宗实与赵徽柔回来,让他们暂居坤宁殿。
曹丹姝处事公正,这些年来后宫娘子们都摸清了她的脾性,所以俞秀妍越发觉得留他们兄妹在坤宁殿才最安全。
仪凤阁此时愁云惨谈,反倒是容易着了李如锦的道。
苗心禾却是愣愣地站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她离开福宁殿后,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不用说再发生什么,就单说她看到的一幕幕,她都只觉得心痛。
今日在场这么多人里,唯有她一人是一直看着赵祯与晏清杳的感情的,二十多年,他们从玩伴变成了夫妻,再到如今变成了这副样子,她不敢信。
二十多年呀,便是她一个旁观者都唏嘘痛苦不已,何况身为当事者的晏清杳呢?
眼见晏清杳因痛彻心扉而晕倒在自己面前,她的心也随着一起抽痛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深宫啊。
是她娘一直拦着,也是大娘娘一直拦着,否则她此刻只怕未必会比晏清杳好。
第一次,恐惧,后怕,伤心,担忧,愧疚,那么多的情绪交织在了一起,让她久久无言,就那么呆呆站着,注视着阁中的一切。
太医来得很快,好在这场风波还未传扬出去,再搭上有着张妼晗身边人一同去,倒也还是顺利。
而诊断结果,也无非八字:伤心过度,气急攻心。
太医开了上好的药,而后便被绢儿拿去厨下熬药。
直至晏清杳昏昏噩噩的喝下了药,一直紧绷着的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杨锦蕊回头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的苗心禾,又看了看窗外已经全然黑下来的天,开口道:“眼下宫门已经落钥了,郡君出宫怕也不便,不若先到我阁中安歇。”
苗心禾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心中十分愧疚:“今日若非是我来劝清杳姐姐,她也不会遭这一劫,我今晚陪着她,明日再去坤宁宫给娘娘请罪。”
杨锦蕊点了点头,明白苗心禾与晏清杳自小相识,情分很深,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秀妍,我们便回去吧。”杨锦蕊又看着忧心忡忡的俞秀妍,开口劝道。
“可我想等着姐姐醒来,看她一眼,知道她安好再回,要不我这心里……”俞秀妍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杨锦蕊的微微摇头给打断了。
杨锦蕊明白,遭此一难,若是晏清杳醒来,也不愿见人,毕竟谁都有自己的骄傲和尊严,如今,若是她们都在,反倒是对晏清杳不好的。
在这里,留上张妼晗和苗心禾,以及绢儿这样忠心侍奉的,足矣。
人越多,才越是给晏清杳添堵的。
俞秀妍似乎也是想明白了其中关窍,所以没有再坚持,随着杨锦蕊一起默默离开了仪凤阁。
晏清杳这一夜一直昏睡着,却并不安稳,口中一直喃喃着什么,却又模糊不清,张妼晗一直在床边守着,苗心禾也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时时关注着。
“阿祯……”许是深夜实在太静了,晏清杳这一声的呢喃,张妼晗与苗心禾全都听清了。
可是下一刻,张妼晗便忍不住冲到外室,将手中给晏清杳擦拭额头的帕子死死扯着,直至扯断成两截才大哭起来。
苗心禾也是追着张妼晗的脚步出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连忙上前宽慰起张妼晗:“娘子莫要难过了。”
“我就是不知道凭什么!凭什么官家都这样对姐姐了,姐姐念念不忘的还是他!”张妼晗再也忍不住,哭诉了起来,“我自出世,便从未见过姐姐这样好的人,她对我,对官家,乃至对待下人,哪一个不是好的?可是偏偏就有那些贱人诬陷她,官家也都信,就一次又一次的伤她,凭什么!凭什么呀!”
“若说起清杳姐姐与官家,大抵没人比我更清楚了。”事已至此,苗心禾明白了何谓帝王无情,再也不能如以往一般喊赵祯六哥,不然只觉得伤心。
“我自小便认识他们了,他们也一直都像哥哥嫂子护着我,我原以为他们会是一辈子的恩爱夫妻,也一直拿着他们做我的榜样,可是今天,我看不清了……”苗心禾也是难得的在不熟识之人面前敞露心扉,如今肯这样说,大概也只是因为她看得出张妼晗对晏清杳的心是最真最诚的,所以无惧。
苗心禾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晏清杳,又道:“可是张娘子,我不是宫中的人,没法子常常看顾清杳姐姐,她,就拜托你了。眼下,什么伤心难过都不重要,我只想让清杳姐姐醒过来,能好好活着。”
张妼晗虽然与苗心禾交情不深,但也并非不懂好赖之人,知道苗心禾宁可认着违反宫规也要留下照看晏清杳,便知道她的真心,所以真诚答应下来:“仁寿郡君放心,我张妼晗即便拼了性命,也决不允许有人来再伤害姐姐一点。”
“心禾深谢张娘子了。”苗心禾向张妼晗郑重行了一礼,便被张妼晗扶起来。
“郡君,你去照看一下姐姐吧。我去厨房拿些茶饭,无论如何,我都要撑住仪凤阁,为姐姐撑起一片天。”张妼晗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即使全无胃口,也硬强要用些茶饭,毕竟之后还有太多的冤孽席卷而来,她不能,也决不能倒下!
福宁殿。
同样彻夜不眠的,还有赵祯。
“皇后来了。”自饮自酌的赵祯在看向来人是曹丹姝以后,淡淡开口。
“官家放心,臣妾问了替晏娘子诊治的太医,太医说晏娘子是这段时间伤心过度,再加上今日气急攻心,只要平心静气,好好调养上几个月,不会有大碍的。”曹丹姝明白赵祯嘴上不问,其实等的就是自己这句话。
“平心静气几个月?”赵祯苦笑出声,“莫说是她,便是朕,也是做不到的。”
“官家,恕臣妾直言,今日之事,太过巧合。”曹丹姝之所以没有去看顾晏清杳,也没有来陪赵祯,实是觉得李如锦身上,或许才藏着更大的秘密,所以第一时间找了张茂则,让皇城司出面,细查这几桩旧事是否有所牵连。
听到曹丹姝这样说,赵祯也不想多绕圈子,直奔主题道:“今日的事皇后怎么看?”
“臣妾不敢妄言。”按理来说,真相未曾水落石出,曹丹姝不该在赵祯面前随意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由心所想,她又不得不说上一句,“只是臣妾觉得瑶娘所述是假。”
赵祯见曹丹姝难得这般坚定的回答有些疑惑:“为什么?”
曹丹姝淡淡答道:“不为什么,只是臣妾以为,她不会,贤妃她不是那样的人。”
“至于宗实,臣妾相信,他更是官家的亲生儿子。”相比其他皇子公主来说,赵宗实是曹丹姝接触的第一个孩子,虽非自己亲生,但是为人聪慧忠厚,对她这个嫡母十分孝顺,她怎么可能会想让这样一个孩子走向一条不归路,所以她才肯冒着风险这样替他说话。
“难得见皇后这般,不和朕讲道理,只是凭心。”自从曹丹姝嫁进皇宫以来,一直以来都端庄守礼,赵祯从未见过她这样不论公允,只凭己心的样子。
可是下一刻,赵祯便想起平日里赵宗实对曹丹姝的外甥女高滔滔的亲近,眼中闪过一抹怀疑:“朕记得皇后刚入宫时和贤妃不算亲切和睦,怎么如今对贤妃这般维护?”
曹丹姝见赵祯这般质问自己,也是心寒,可是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毕竟连曾让她嫉妒过的晏清杳,与赵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晏清杳,都已经落得了这个下场。
她,不敢赌。
故而也只是默默不言。
一时一室寂静无声。
“你回去吧。”半晌,赵祯许是也累了,他明白曹丹姝的性子,若是她不想说,那他便是说什么她也不肯听的。
曹丹姝恭谨行礼道:“臣妾告退。”
眼看着曹丹姝的背影越来越远,赵祯又是痛饮一杯,不住地喃喃自语:“都想着算计朕,为什么都想着算计朕?”
只是,此时此刻,大约再也无人会在意他心里的伤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