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实,是不是我亲生?”
赵祯的一声质问让晏清杳心中如坠冰窖,随即而来的更是止不住的愤怒。
她猜到赵祯会对她生疑,可她却从未想过,赵祯竟会当着众人之面,这么质问她。
信任与忠贞,原就是夫妻之间最重要的。
可是此时此刻,他们之间,二者荡然无存。
晏清杳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压低语气直视赵祯道:“你再说一遍。”
“清杳姐姐,六哥是吃醉了酒糊涂了。”苗心禾边拉住晏清杳的衣袖边打圆场道。
晏清杳却是一把挣开苗心禾的束缚,站在赵祯面前与之对视:“你再说一遍!”
赵祯也不明白自己刚才怎么就问出了这样一句话,纵然他有疑,可理智上他却不会问出这样的话。
毕竟他还是不愿意相信晏清杳会背叛他,他有疑虑,可他的这些疑虑,却不至于让他真的当众质问晏清杳,这不仅是毁了二人的情分,更是对皇室尊严的一种讽刺。
但此时已是骑虎难下,他问出来了那句话……
赵祯越是没有举动,晏清杳便是越发气愤,曹丹姝眼见事情恶化,也是上前道:“贤妃,你先下去吧。”
“我让你再说一遍!”晏清杳终于还是吼了出来,甚至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竟是一把就将面前的桌子推倒到了地上。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室内的气氛一瞬间冷冻到了极点,毕竟谁都没有想到晏清杳竟会公开顶撞赵祯。
“晏娘子怎么敢顶撞官家?”李如锦的一声惊呼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了,要不是你,姐姐怎会如此?”此前被杨锦蕊多次拉住的张妼晗最终还是忍不住了,心直口快地马上怼了回去。
俞秀妍也不甘示弱,冷冷地看向李如锦:“妼晗说得对,若非是有那长舌妇,也不会有今日祸事。”
“那明明是真相,怎的到了俞娘子这里,反倒成了忠心英勇地揭露真相之人的错了?”黄氏见张妼晗和俞秀妍气盛,连忙反击,想要扳回一局。
“忠心?英勇?”杨锦蕊也是忍不住讽刺地笑了出来,“我只知上战场的士兵是英勇,倒不明白整日只会在后宫里搅弄风云的搅家精也算得上英勇了?”
杨锦蕊接下来的话最是一语中的:“若是真忠诚,就不会听了风就是雨,还把事情闹成现在这个难堪的样子。如今种种,不过是无尽的阴诡算计罢了,还要往自己身上戴什么高帽?”
“杨娘子这是仗着自己资历深,便可随意抖威风了吗?须知当日杨娘子出宫修行是为了什么,可万万不要重蹈覆辙才好。”比黄氏聪明几分的刘氏并未选择与杨锦蕊正面冲突,毕竟杨锦蕊是宫中老人,资历深厚,李娘子与她打擂台可以,可她们这些位份不高的,可不能直接对上,只好迂回曲折一番,抓住了杨锦蕊昔日的错处痛脚不放。
张妼晗见李如锦一派的小人气盛,终究是再也忍不住,随手抄起手边的茶盏就是冲着刘氏的头上砸去。
刘氏闪躲不及,头上被砸了一个大包,血也流了出来,那茶盏的碎片更是直接飞溅到了李如锦的裙边。
见动起来了手,众娘子也是说不上的情绪激动,也许当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吧。
众人开始打打闹闹,场面一时间变得混乱起来,张妼晗、杨锦蕊、俞秀妍自是维护起晏清杳来,与李如锦交好的娘子们如刘氏、黄氏,则是不停的反驳,情绪到了激烈处,甚至还不顾身份的扭打了起来。曹丹姝见状想要劝阻,却也是无能为力,全程就只有赵祯晏清杳没有动作。
“够了!”最后还是赵祯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才结束了这一场闹剧,众人见赵祯发怒了,也不敢再放肆,忙噤声规矩站好。
赵祯只觉头痛欲裂,脑袋里就像是有万般虫蚁在啃噬着他,为了缓解这痛,他甚至强压下呼吸,却也是聊胜于无。
半响,那般钻心之痛方才将将退去,赵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体不适,只强忍住颤抖的声音吩咐道:“皇后,你们都下去吧。”
曹丹姝怎会不明了赵祯的意思,不放心的看了一眼晏清杳,示意众人都回去。
就连此事的发起者李如锦在见识到了如此场面,也是心中慌乱得很,于是忙和众人一同下去了。
一时间,偌大的屋子里就只剩下赵祯与晏清杳两人。
又是一时无言。
晏清杳看向坐在上首,那么高高在上,满脸冷漠的赵祯,只觉得陌生。
眼前的人,当真还是她的阿祯吗?
是那个懂她,信她,爱她,护她的赵祯吗?
岁月飞逝,原来改变的,不只有音容笑貌,更多的——是人心。
大概到了这个时候,他与她之间,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了。
但终究,还是晏清杳先开口了,她还是想要最后赌上一把,真的是最后一把了。
晏清杳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调语气平和下来:“相识三十载,结缡二十载,我素知你多疑多思,可我却没想到,你竟疑我……至此。”
晏清杳顿了顿,希望能从赵祯脸上看出一丝愧疚之色,哪怕就只是一丝就好,可惜,终究晏清杳是要失望了,从头至尾,赵祯都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你可知错?”晏清杳的万般期望换来的是赵祯这样一句冷冰冰的话。
一瞬间,晏清杳突然觉得自己全部的骄傲随之破碎,她真的错了……
他们之间,是真的回不去了。
这一刻,晏清杳方知何谓心如死灰,既然连好好谈谈的希望都没了,此时此刻,除了怨恨与控诉,她也再说不出别的了:“知错?也许,当真是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些年来,她的错确实太多了,但究其根因,她的错,只因这三桩:“我错在,忘了你是官家,我错在,忘了自己的本分,我错在,对你付了真心。”
晏清杳笑了,笑得那样放肆,这是自她入宫这三十年来她唯一的一次笑得如此放肆。
终于,一滴泪顺着晏清杳的眼角滑落到脸颊,再滴落在地上。
晏清杳紧闭双眼,手却不自觉地来到腰间轻轻摩挲着系着的绣囊,久久未再开口。
“到了如今,你还只怨朕一个人吗?”赵祯见晏清杳已经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满是失望,这些年,她仗着他爱他,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替她找了多少借口,甚至还帮着隐瞒。
可是现在,事情瞒不住了,她心里,对他却只有怨,只有恨。
眼前站在这里的,真的还是他当初宁可违逆大娘娘,也要娶回家的妻吗?
这个人,真的还是他的杳杳吗?
赵祯只觉头痛欲裂,但还是不死心地看着晏清杳,哪怕是错过晏清杳的任何一个微表情,他都不愿意。
他还是想要找回记忆中的晏清杳的样子。
他想要从晏清杳身上看到昔日那个明媚阳光,单纯善良的姑娘的影子。
可是于晏清杳而言,此时此刻,她的心,已经被撕碎成了千万片碎片,怎么都拼不回来了。
晏清杳看向赵祯,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认真:“原来,青梅竹马,结发夫妻,年少相依,恩爱相守,最终都会幻化成尘烬,随风而去。曾经的阿祯与杳杳都死了,现在剩下的只是官家与贤妃……”
晏清杳言罢又抬头看了一眼赵祯,将系在腰间的绣囊取下来,狠下心肠故作洒脱:“既然如此,那就什么都不要了吧!”
说罢就是把那绣囊一把掷在殿内燃烧着的火盆里。
望着火苗瞬间吞噬了绣囊,赵祯也是方寸大乱,纵然是他再质问晏清杳,可心中却依然坚信,无论如何,晏清杳都不会反抗他,都不会离开他,可现在,事情好像真的超出了他所控制的范围之内,可多年来官家的权威压抑着他的真实心思,纵是再多的歉意到了嘴边都只汇成了三个字的厉喝:“晏清杳!”
晏清杳并没有理会赵祯,默默的转过身来,再次任着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随后就是一步步的走出了福宁殿的大门,可这每一步对于晏清杳而言都是刺骨的伤痛,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回荡着,挥之不退。
“阿祯。”
“那我以后就叫你杳杳吧。”
“杳杳,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无论发生什么事,杳杳都愿意永远陪着阿祯。”
“阿祯,以后我就一直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好。”
“那官家,是真心愿意娶我的吗?”
“是。”
“官家的妻子是皇后,可是赵祯一生却愿意只有杳杳一个妻子,望晏先生成全。”
“爹爹,我愿意。”
“杳杳,你永远是我的妻。”
“我会永远陪着阿祯。”
“结发为夫妻。”
“恩爱两不疑。”
“阿祯,只要你还记得今天我们的约定,我就愿意陪在你身边。”
“我自然会永远记得我与你的约定。”
“阿祯,你,可还记得我的名字?”
“傻丫头,我怎么会忘了你的名字?你是晏清杳,我赵祯的妻。”
“我还以为你也忘了我的……”
“杳杳,我是官家没错,可我也是赵祯。官家要心怀天下,关心朝政,是记不住宫中那许多娘子的闺名的,可,赵祯却是会永远记得自己妻子的闺名的。杳杳,从始至终,我所记住的,唯你一人而已。”
“我信你。”
“你为什么要拒绝?”
“阿祯,我不是不在乎皇后之位,只是我更在乎的,是你。”
“阿祯,我所要的,就是你,我还有宗实,我们一家人好好的,你能答应我吗?”
“当然,我们都会好好的。”
终于,晏清杳还是没有忍住,血气上涌,竟是生生地呕了一口鲜血出来。
“姐姐。”张妼晗担忧晏清杳,哪里肯离开,不惜违逆赵祯的旨意也一直都守在福宁殿外,此刻很是心疼地看着眼中没有丝毫生机的晏清杳,想要上前来搀扶住晏清杳。
晏清杳却是拂落了张妼晗的手,硬生生地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的继续走着,孤单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映衬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