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张茂则便归来向赵祯与曹丹姝回禀。
“臣派人细细查了,纺儿所说的金钗……”听见张茂则停顿了,纺儿大喜过望,以为自己的计谋成功,却不想下一刻便被宣判了死刑,“齐全。”
随着“齐全”二字一出,纺儿满是不可置信,尤其在张茂则身后的托盘上一对金钗的出现,让她瞬间瘫坐在地,口中不断喃喃:“不!不会的!”
纺儿脑中飞速运转,当日是她偷拿了晏清杳的金钗,后来与郭家商议,以金钗为名栽赃晏清杳的,如今怎会出现了齐全的金钗!
“这金钗是假的!一定是假的!”纺儿哪里还有刚才的冷静自持,此时此刻,赵祯身上帝王居高临下的浓厚杀意已经让她口不择言,只能一味指着金钗为假。
“金钗怎么造假?”曹丹姝看向纺儿,眼中同样是厌恶至极,“这金钗图案是你所画,事先并无人知,张先生又即刻便去了仪凤阁搜寻,如今金钗齐全,你竟还信口雌黄!”
“果真是贱奴!竟敢冤枉姐姐!”张妼晗也是适时骂了纺儿,也算为晏清杳出一口气。
“纺儿服侍过晏娘子,自然知道晏娘子的妆台上有什么样的金钗的,只是她不知,宫中首饰都会造册的,这金钗自然是能找到的。”杨锦蕊到底年岁长些,看事通透,说的话都在点子上,“臣妾还想起纺儿昔日是因为与侍卫通奸,才被晏娘子逐出宫的,想来是心怀怨恨,这才闹了这么一场。”
杨锦蕊看向李如锦,眼中似笑非笑:“倒是可惜了李娘子,被她给哄骗了。”
“来人,纺儿意图污蔑后宫,欺君罔上,赐死。”赵祯冷冷地下了令。
“不!不!”眼看着性命不保,纺儿更急了,“官家饶命!娘子救我啊!娘子救我!”
可惜,再也没有人会再听她的话了。
“官家,臣妾糊涂,听了纺儿的谗言,可还请官家怜惜,最兴来也是官家的骨肉,他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啊!”李如锦最好审时度势,虽不知为何一对金钗会都在晏清杳阁中,但她明白此时赵祯是不会为了一个郭氏的死而多掀起波澜的,况郭氏之死也本就是今日的第一桩,她尚不急,于是便痛快的认了错,却又将最兴来之死摆在台面上。
“你先起来。”提起早夭的儿子,赵祯心中愧疚,也不再追究前事,只道,“最兴来的事早就已定,你又何必放不下呢?”
“官家……”李如锦柔弱的跪在地上,“可臣妾是最兴来的娘啊,姑母和最兴来真的托梦给我了,我不得不查啊。”
赵祯叹了口气,虽然对蒙骗李如锦心怀愧疚,但也明白如果要保下晏清杳便只能如此,何况今日若是不作样子查一查,李如锦不会甘心,与其如此以后再有风波,倒不如查上一遍,安她的心,于是道:“好吧,朕答应你,朕今日便亲审织儿,还你一个真相。”
“郭氏,先皇后含冤之事实属编造谣言,你既已知晓,当告知宗亲。”曹丹姝倒也没忘了之前的“苦主”,对着郭氏道。
郭氏本也就是听从兄命,才来了这么一遭,现下知道了纺儿编造谣言,自然也是吓得一身冷汗,听了曹丹姝的话,连忙应了,又俯下身子,“臣妇告退。”
赵祯很是满意曹丹姝的安排,但是今日事情还未解决,他也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继续着下一场闹剧。
“织儿,当日唯你跟在晏娘子身边进了鸣凤阁,见到了小皇子。你可曾……”赵祯顿了顿,再次自欺欺人帮助晏清杳掩盖真相,他心中更是悲痛与愧疚,只是不得不问出口,“你可曾见到晏娘子施不轨之举谋害小皇子吗?”
“官家。”织儿强撑着向赵祯叩首,认真答道,“娘子从没有谋害小皇子,奴与娘子一见到小皇子,小皇子便已经没有气息了。”
“你胡说!”李如锦听了织儿的话如同发疯的母狮子一般,“最兴来明明好好的由宫人看着在屋子里好好睡着,怎么人就会没了?”
“娘子也说小皇子有宫人照料,那为何奴与娘子到了,小皇子身边竟无一人看守?”织儿虽然已经是伤痕累累,可也就是因着这伤口疼痛,使她还保持了三分清醒。
李如锦也并不甘示弱:“那定是晏氏心狠手辣,一早就买通了我阁里的人,才有机会谋害最兴来!”
“娘子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织儿忍不住苦笑出声,“皇子身边的宫人是官家亲选的,怎么就能被我们娘子给轻易收买了?况且,我们娘子是如何能有那通天的本领,能够收买鸣凤阁的上上下下!若她真有这般本领,又何苦直接杀害皇子,给人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官家,此事已经结案,若再要重查,又起风波是小,只怕事过境迁,无证可查。”曹丹姝看向赵祯,“若是晏娘子想要买通鸣凤阁所有人,确实太难。太医证实,最兴来是窒息而亡,可当日晏娘子在鸣凤阁中不到半个时辰,只凭晏娘子身上的香包,怕是无法断定二者有关。何况,乳母也已认罪。”
“无法断定?”李如锦冷哼出声,夹杂着无尽的悲凉,“好一个无法断定。人人都说是乳母带了桂花进去,可是只有我知道那乳母是我千挑万选,也日日嘱托的。你们都说是她害了最兴来,我没办法,只好信了。可是如今呢?姑母托梦你们不信,只一味的和我说是我多思了。”
李如锦已是泣不成声:“但我怎么可能不多思?最兴来是我生的,他身边的一事一物我都事无巨细的安排妥帖了,从始至终,我见到的,是只有晏娘子一人带着桂花香包入了鸣凤阁,见到了最兴来。娘娘却和我说最兴来的死与她无关?我绝不信!”说罢就是甩开袖子不再看曹丹姝,掩藏着早已在袖子里抖得厉害的手。
赵祯眼见李如锦如此疾言厉色,只想她是因为心疼儿子,便道:“如锦确实细心,自玥儿早夭,她便害怕得紧,最兴来身边的一事一物她都要亲自经手查看,按理是不可能混进去桂花的。”
“不过,此事也并非是贤妃所为。”赵祯的话锋一转,看向李如锦,“贤妃只去鸣凤阁不足半个时辰,她的贴身宫人你也算亲自拷问过了,并不曾说出什么,可见皇城司结案准确,贤妃确实冤枉。实是那乳母敷衍塞责才使最兴来夭折的。至于托梦,也当是你太过思念最兴来所致。”
李如锦见赵祯话里话外明显还是偏心晏清杳,心中恨极,也只得再给了站在不远处的宫人一个眼色,亮出最后一张底牌。
果然,下一刻,那宫人便哭着跪下道:“晏清杳罪孽深重,请官家明察。”
“你又在说什么!”接二连三的风波冲得赵祯胸口一股热血上涌,几乎是吼了出来。
“宣王并非官家亲子!”
宫人的这一句话喊出来后,现场顿时一片寂然。
就连赵祯也猛地瞪向她,帝王的威压扑面而来:“放肆!”
“我没有说错!宣王是我哥哥的血脉!”那宫人已经濒临疯魔,“是晏氏那个贱人她借种生子,杀人灭口!”
“住口!”是怒极的织儿冲上前给了她一巴掌,可本就是强靠意志力撑起的她随即摔倒在地。
“敢做不敢当吗!”宫人仿佛疯了一般的大嚷,殴打着倒在地上的织儿,“都是你们!是你们害了人!无耻!无耻!”在被人拉开后,还在不停喊着:“你们这些贱人,害了我哥哥!你们活该下地狱!”
曹丹姝见场面一时失控,又见上首赵祯强忍暴怒的样子,只好出声喝道:“你若想要为你哥哥报仇,便当如实说来事情始末,若是无故栽赃宣王血脉,便是屠了你的九族也不为过。”
“我哪里还有什么九族,我只有哥哥一个亲人,可是他被晏清杳害死了。”宫人听见曹丹姝所言,总算恢复了三分理智,开始诉说她所知道的事情,“我叫瑶娘,父母早逝,家里一落千丈,只靠哥哥做些杂事谋生计。后来有一天,给哥哥介绍散活的人说有位寡居的夫人无子,想要雇哥哥去帮忙,好得个孩儿傍身。哥哥本是不愿的,可是那酬金极为丰厚,哥哥为了生计才不得不同意。没想到哥哥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我去寻那介绍之人,也被三推四推的堵了回来。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于是我就想起哥哥临去前曾经提过要去大相国寺,我也怀疑过,那本是烧香拜佛的清雅地方,怎可去行那等龌龊事?不过我还是去了,只是我身份卑微,根本就进不得,打听了不知多少,才知道寺里因为迎接皇家贵人不待外客,所以我当时便隐隐觉得这位皇家贵人怕就是哥哥的雇主。”
“再后来,不说哥哥没有回来,竟连我家里都遭了匪寇,邻居家的妹妹因为来我家做客,竟当了我的替死鬼。我便更加肯定哥哥早已凶多吉少,那害他的凶手也是个位高权重之人。我为了给哥哥报仇,所以花了所有的积蓄四处周旋,才买通了宫里的内侍,成功入选做了个小宫人。我本来只是想暗暗查探的,可是端午那天我奉命去给宫宴布菜,一眼便看到了宣王,他长得和我哥哥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当时便慌了,之后便暗中打听宣王的事。”
“我四处打听,这才知晓,原来晏氏就是当年在宫外的大相国寺祈福之人,又知道她是在宫外诊出有孕,再想到宣王与哥哥相似的面容,我这才明白她一开始根本没有身孕,是被误诊的。可是后来她发现了真相,她害怕欺君之罪,又想着自己迟迟无子,担心自己地位不保,所以才找了哥哥掩人耳目,之后又不足月就催产了孩子,所以宣王才会体弱,因为他根本就是我哥哥的亲骨肉!”
“当年是小娘娘一同陪着贤妃前往大相国寺,再者宫中多位太医为贤妃诊脉,你以为你的三言两语便能颠倒黑白吗?”上首的赵祯听完瑶娘的话,冷冷出声。
“若无章惠太后,只怕晏氏也没这份缜密心思。”瑶娘既然编纂故事,自然早就考虑到了杨莹莹的存在,可是也只能将其打为晏清杳的同盟,否则无法自圆其说,“官家难道就不疑惑为何给她请脉的唐太医忽然身染重疾,之后就换了章惠太后的心腹王太医,还有提举司天监的楚衍,为何要提出晏氏去大相国寺祈福,桩桩件件官家难道就一点都不怀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