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赵祯甫一进殿,便见李如锦哭着扑了过来,声泪俱下,“官家,最兴来死得冤枉啊!”
赵祯面上的神情一顿,心中犹疑又愧疚:难道是如锦知道什么了吗?
但也不过就是一瞬,赵祯想要搀扶起李如锦,可李如锦却是不愿起来,甚至对着赵祯磕起头来:“官家,臣妾求您,让最兴来死得明白,这样他才能超度托生啊!”
“你先起来。”见李如锦这般执着,赵祯也是无奈,只是眼下后宫宗亲俱在,李如锦这么一闹,他便是想要轻拿轻放也是不能。
曹丹姝最是体贴赵祯之意,道:“李娘子因丧子之痛糊涂了,你们还不快扶娘子回去休息。”
“官家,娘娘,臣妾没糊涂!”李如锦却是一把推开了来扶她的宫人,声泪俱下,“是姑母和最兴来昨夜给臣妾托了梦!”
李如锦满怀期待的望向赵祯,抓住他的衣角:“那日在鸣凤阁,姑母也给官家托梦了,官家您还记得是不是?”
听见李如锦的托梦之言,赵祯不由得忆起了那日与“李兰惠”相见的一幕幕,面上也有些松动。
“鬼神之说,最不可信。子不语怪力乱神,李娘子,你怎可因梦便扰乱这冬至家宴?”曹丹姝的语气生硬了几分,显然是对李如锦的如此失态有所不满。
赵祯见状也便打起了圆场:“如锦,你是太思念章懿太后和最兴来了,最兴来的死因早已调查清楚,今日宗亲都在,你不可乱了分寸。”说罢就与曹丹姝对视一眼,曹丹姝微微点头,示意宫人去拉李如锦。
眼看着李如锦就要被曹丹姝身边的宫人拉走,九畹跪下道:“官家容禀,我们娘子不是糊涂,在章懿太后和二皇子托梦后,娘子左思右想,却都没有什么办法,正恰巧碰到了李家大娘子带着家中女使来探望娘子,可谁知……谁知除了皇子的事,那女使竟还扯出了昔日先皇后之事,娘子急了,这才不得不在此时禀报官家。”
“郭氏之死早已结案,你这话什么意思?”赵祯不满地皱了皱眉。
“不是奴胡说,实是昔日晏娘子身边的宫人亲口所说啊。”九畹言辞很是恳切,“当年正是晏娘子因为记恨先皇后,怕官家有意接其回宫,才会派了身旁的宫人织儿假借出宫探亲之名,实行毒害之举。”
“官家若不信,大可传纺儿一问。”九畹一边扶着已经悲痛欲绝的李如锦,一边道。
“求官家明察秋毫,查清先皇后死因,臣妇在此拜谢了。”
说话的正是在座的宗亲赵宗保之妻郭氏韫鹃,赵祯免不得要予其三分颜面,毕竟赵宗保乃故昭成太子之嗣孙,其妻郭氏又是先皇后之妹,便只道:“夫人请起。”说罢又看向张茂则,示意他传人上殿。
“官家万福。”上殿的纺儿第一时间给赵祯请了安。
“你就是纺儿?”赵祯看向纺儿,调动起多年前的记忆,这才发现面前之人确实有些眼熟。
“回官家,奴是纺儿,原是侍奉在先皇后殿中的,是天圣四年得了章献太后恩典,才被派到晏娘子身边阁中当差的,一年后被晏娘子逐出宫的。”纺儿答了自己在仪凤阁侍奉的因果。
“那这又与先皇后之事有何相干?”曹丹姝适时开口询问。
“先皇后自请入道后,她身边侍奉的宫人也随之更换,其中有个叫末药的,是去到先皇后身边侍药的,奴与她相熟,互有来往。后来官家仁厚,有意接先皇后回宫,原本末药也是为主欣喜的,可是先皇后患了风寒,太医也来诊了脉,说原是不打紧的,只要好好休养便能康复,可谁知那日末药突然跑来找了奴,神情恍惚,支支吾吾的,什么都说不清楚,只碎碎念着什么金钗,什么活不得了,然后塞给了奴一些银两,托奴好生照顾她年迈的父母。之后不久,先皇后病逝,末药也殉主而亡。”提及往事,纺儿的神态虽然悲伤,可却仍是坚定,“原本奴也并未多想的,只是末药给奴的是官银,奴根本不敢交给她的父母,便只能偷偷留下了这些官银。可真正让奴震惊的,是那支金钗,因为那日末药死后,奴曾想去收敛她的遗体,却也未得所愿,但奴曾看过一眼,她的袖中露出了那支金钗。”
纺儿越说气越乱:“那支金钗……是……是奴曾在晏娘子的梳妆台上见过的。”
“既然如此,为何当时你不曾报官?”赵祯听了纺儿的话,实是心里慌乱的,因为这话句句都与昔日张茂则所查一般无二,可他又不能慌,不能由着纺儿在这里说下去,因为一旦真相大白,那么他便护不住晏清杳了。
“奴……奴当时实在是太害怕了,便只作什么都不知道,回了家后不久因母命嫁了李家管家的儿子,这才随着夫君来了李家服侍。”纺儿说了前因后果,“后来姑娘得了恩典,成了官家的娘子,可是却接连产育不顺,官家恩旨李家女眷可来后宫探望,奴这才随着我家大娘子进的宫,又听得了二皇子托梦,因不想姑娘同样遭人所害,才会脱口而出的。”
“奴还记得那支金钗的模样,官家若不信,可提审织儿,她就是服侍晏娘子梳妆的,最清楚首饰了。”末了,似乎是怕赵祯不信,还补了一句,“织儿就在鸣凤阁的。”
“鸣凤阁?”赵祯转过头看向李如锦,更加奇怪。
“官家,最兴来死因查清后,皇城司依例放其出来,可她却未曾回来。今早司宫令来报,臣妾也派人去问了晏娘子,也是不见其人,原以为是人不知所踪,如今倒是清楚了。”曹丹姝淡淡开口。
“你可知无故扣押宫人,私刑审问是犯了宫规的?”赵祯看向李如锦,眼里流露出失望之色。
李如锦却依旧十分坚定:“官家,最兴来死得冤枉,臣妾是个做娘的,我怎能不替他昭雪事实,私下扣了织儿,也是因为她是晏娘子的心腹,臣妾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啊。”
“罢了,先把人提审上来吧。”赵祯下了令,无论如何,眼下的两桩案子织儿都牵扯其中,所以需要提审她。
“官家。”曹丹姝轻声呼唤赵祯,眼神示意还在席上的宗亲们。
赵祯也明白家丑不可外扬,便道:“今日事发突然,冬至家宴暂且搁置,请各位长辈回府安歇吧。”
席上的宗亲们本也是不愿掺和这些后宫中的糟烂事的,听了赵祯的话自然是无不应和,纷纷离去,只除了先前说话的郭氏妹妹身为苦主留了下来。
曹丹姝又看向在席上的赵宗实与赵徽柔兄妹俩,越发觉得不该让污糟事脏了孩子的耳朵,所以让身旁的秀娘强行带着两人回了坤宁殿。
不多时,张茂则便带了人回来:“官家,织儿到了。”
只是张茂则又向着赵祯行了一礼,面上满是挣扎不忍之色:“但她如今衣冠不整,恐冲撞了官家,娘娘和娘子们。”
赵祯摆摆手示意道:“无妨。”
张茂则闻言只得行了一礼,示意镣子等人将人给拖上来。
织儿刚一进殿,便已经有嗅觉灵敏的娘子诸如冯娘子一类的人觉得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味难耐,忙拿起帕子捂住了口鼻。
待织儿走近了,众人才看清她如今的情形。身上一层薄薄的囚衣上已经被鲜血濡湿,面无血色,嘴唇干裂,身上的伤痕似乎数也数不清,双脚脚腕之上坠着重达数斤的铁锁,此时此刻若非有人搀扶拖行,只怕早已倒在地上,连爬行都困难了。
殿上众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都是震惊织儿竟遭受了如此酷刑,胆子小的几位娘子更是被吓得开始呕吐,甚至晕了过去。
饶是将门虎女出身的曹丹姝,也不由得脸色白了白,而后才从容地安排人将身子不适的娘子送回去。
而张妼晗则是红了眼眶,那是自她入仪凤阁,便一直对她好的织儿姐姐,此时此刻她巴不得赶紧上前抱住织儿,给她好好治伤,可她不能,她还要帮姐姐沉冤昭雪,于是就要强忍着悲痛出声,但却被身旁的杨锦蕊给拉住了。
因着再无宗亲在场,加上担心张妼晗关心则乱,杨锦蕊也不再顾忌,率先站了出来有理有据道:“官家,二皇子一案已经审结,织儿是晏娘子的宫人,李娘子却不顾一切提审她,还施如此酷刑,就算是织儿反供了,只怕也难逃屈打成招之名吧。”
赵祯此时的想法与杨锦蕊一致,自他登位以来,一直以宽仁著称,除非是如黄德和那样十恶不赦之人,否则他从不肯对人用酷刑,更何况是屈打成招了,思及此他心中自然对实施酷刑折磨人的李如锦有些不满,只是念及最兴来的真正死因,赵祯心里又觉得愧疚,觉得织儿为主受过应当应分。
“杨娘子所言也是有一定道理的。”曹丹姝认同杨锦蕊所言,提议道,“官家,不知可否先让太医给织儿治伤?”
“娘娘当真是贤德仁厚,皇子被人杀害,娘娘为嫡母,不曾为最兴来流下半滴眼泪,如今倒是对个帮凶的奴才狗腿子心中不忍了?”李如锦也是明白此刻自己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利用儿子的死让赵祯转移回视线,心中天平再度倾斜自己才好。
思及儿子可爱稚嫩的笑脸,赵祯也是心痛万分,哪里还会怪罪李如锦,只觉得她一片慈母心肠,故而驳了曹丹姝所请:“皇后,此事先不要提了。”
“官家,臣妾之意并非怜悯织儿。”眼见赵祯的态度,曹丹姝便明白,赵祯这是故意的偏心了,毕竟任谁选,自己的妃妾儿子,都会比一个奴才重要千万分,“只是此事事关先皇后和皇子,当彻查明查,容不得半分冤屈的可能。所以臣妾请官家亲自拷问织儿。”说罢便是直接跪在地上请求。
“皇后说得是。”在大是大非上,赵祯还是很认同曹丹姝的,何况这两个案子背后真凶是谁,他最一清二楚,只是如今却不得不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织儿,你可识得堂下所跪之人吗?”
最终,赵祯还是选择了先把郭氏之死隐瞒下来。
一路上自然织儿也是从张茂则口中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心中早就气愤不已,此刻见了纺儿,织儿倒是凭着那一口怒气来了精神,竟指着纺儿怒斥道:“是你!是你冤枉娘子!”
“那金钗就是娘子之物,也是你亲手送出去给末药的,怎么忘了?”纺儿同样也是不甘示弱。
“什么金钗!你当日害了娘子还不够吗?如今是一点颜面都不顾了!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赵祯却是不想听这些无谓的吵闹,一心只想早些结束这场闹剧,便用眼神示意了张茂则,张茂则自然也是心中有数,恭敬答道:“臣这就去仪凤阁查金钗来历。”
赵祯点了点头,凌厉的眼神扫过织儿与纺儿,心中杀意顿起,但此时却不得不按下不表,静等着两人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