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福宁殿。

　　“娘子来了。”张茂则见是晏清杳也替赵祯开心，“官家在歇息呢。”

　　晏清杳放轻脚步走了进去，见赵祯果然是躺在榻上。

　　几日不见，她的阿祯清瘦了不少，脖颈之间刚被纱布包好的伤又渗出了血。只怕伤口不知道有多深，这还不算重吗？

　　晏清杳下意识的伸出手来轻触赵祯的伤口，手臂却被一把攥住。

　　是赵祯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

　　“你醒了……”晏清杳第一次不知道该和赵祯说些什么。

　　“官家既无大碍，那臣妾便先告退了。”晏清杳想要挣开赵祯的手，却是动弹不得。

　　“杳杳，别走。”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晏清杳鼻子一酸，眼泪不住的滚了下来。

　　“我其实……我……”晏清杳第一次觉得在赵祯面前不知该说些什么。

　　“杳杳，我都知道了。”赵祯将晏清杳抱入怀中。

　　茂则带来的消息，原来郭氏曾对他的杳杳下过杀手。

　　“你知道了……”晏清杳以为赵祯是知道了张氏的事。

　　“我们以后再也不吵架了好不好？”赵祯吻着晏清杳的额头问道。

　　“好。”晏清杳虽然还是泪眼朦胧，但还是坚定的点了点头，“我们以后都不吵架。”

　　两人之间的这点小矛盾算是烟消云散，可他们却忘了，得过且过自然是好，但若是彼此心中留下了痕迹，生了猜疑，那这份得过且过就会成为一颗种子，终会在别人的帮助下慢慢的滋生成为参天大树。

　　殿外。

　　“今日，有劳你了。”纤儿见晏清杳与赵祯和好，很是感激张茂则。

　　张茂则也是替两人和好高兴：“咱们都是在官家娘子身边侍奉的，一切都是为了官家和娘子，再说要不是你给我的消息，官家也不知道娘子的苦不是？”

　　“娘子是个好人，只是这磨难也太多了些。”纤儿很是心疼晏清杳。

　　“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张茂则的话中之意浅显易懂，却又不能直言不讳。

　　“对了，你这手是怎么了？”纤儿注意到了张茂则手上的一团红。3

　　“噗”张茂则不禁失笑，“这个我就不能说了，不过，要是没有这个，我想官家娘子也没这么快和好吧。”

　　纤儿看着一向严谨守礼的张茂则失笑，一时也是奇怪，不知为何，就像是若有所感，也随着张茂则一同笑了起来。

　　如凤阁。

　　晏清杳一进门便见整个阁中死气沉沉的，杨锦蕊则是枯坐在一旁。

　　“锦蕊。”晏清杳轻唤了一声。

　　“你来了。”杨锦蕊苦笑一声，“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锦蕊……”晏清杳的话刚一出口就被杨锦蕊打断了。

　　“别这样叫我了，我现在……叫宗妙。”

　　看着杨锦蕊心灰意冷的样子，晏清杳劝慰道：“不是还没让你出宫吗？一切还有转机的。”

　　“转机？”杨锦蕊苦笑一声，“不会了，再说，就算留在了宫里，也是没什么意思。清杳，你说，我入宫九年，每日里就是忙着与郭氏斗气，只要赢了她，我便高兴，却没料到最后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也许，只是去静静心，早晚官家还会接你回来的。”晏清杳也是心中难受，毕竟，当日与她一同入宫的人，只剩下杨锦蕊了，如今，连她也要走了，这心中，是掩不住的悲凉。

　　“清杳，如今看来，我们之中，还是你最有福气。”杨锦蕊握住晏清杳的手，“我知道你聪明，人也好，只是，有些事，不是你人好便能万事都好的。

　　杨锦蕊很是认真的看着晏清杳：“清杳，我真的希望你能代替我们在这里好好活着。”

　　“好。”这一个字，是晏清杳对过去九年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坚定。

　　景祐元年。

　　那个春天，杨锦蕊还是变成了杨宗妙，继郭氏之后，和一同被罚的尚氏离开了生活了九年的禁中。

　　保庆宫。

　　“杳儿，都这些时候了，你学得差不多了吧？”太妃杨氏看着身穿一身翟衣的晏清杳询问着。

　　郭氏被废，新后未立，每年都要举行的亲蚕礼此时变成了一个大麻烦。对此赵祯立主礼不可废，推举如今宫中位份最高的晏清杳代为主持亲蚕礼，也是给众臣一个提醒，自己有意立晏清杳为后。

　　是以，晏清杳才会在半个月的时间不停的练习礼仪，学习章法，为的就是不失了皇家体面。

　　晏清杳有些心慌：“姨母，我总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一个亲蚕礼就把你吓到了。”杨氏不禁失笑，“没事的，这亲蚕礼啊，是自古就传下来的老规矩了，到时，你的一举一动，你身边的司礼女官都会提醒你的，便是以前的郭氏，都未出过差错，你大可放心。”

　　杨氏替晏清杳正了正头上的冠子，“再说了，现在只是一个亲蚕礼，往后你要经得事比这还多得多呢。”

　　晏清杳明白杨氏的话中意有所指，也明白眼下这次机会是赵祯为自己争取来的，也是自己能够封后的第一关，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很快便到了亲蚕礼当日，也正如杨氏所言，晏清杳虽然紧张，但未出差错。

　　这是晏清杳第一次主持亲蚕礼，这时的她只是赵祯的妃嫔，是因为宫中没有皇后，再加上赵祯的极力推荐，她才能主持这亲蚕礼。

　　但是此时的她未曾想到的是，待她成为赵祯的皇后，第二次主持亲蚕礼，却是整整相隔了二十二年。

　　造化弄人也好，命中注定也罢，这条走了二十二年的路藏了多少的苦与泪，大约也是数不清了吧。

　　崇政殿。

　　“陛下，近一月来，臣等举荐了不少女子，俱都出身名门，家风甚严，又都知书达礼，容貌端庄，不知陛下审阅后，可否有能担中宫之责的？”吕夷简恭敬问道。

　　赵祯心中并不想选一个不认识的女子为后，只想扶立晏清杳，于是问道：“一定要从众卿推举的女子中选吗？朕倒觉得身为皇后主持中宫，出身品德固然重要，却也须得聪明能干。朕以为……”

　　然而赵祯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王曾打断：“陛下，臣听说，陛下有意扶立晏昭仪为后，不知可否属实？”

　　既已被揭穿心思，赵祯便大大方方的说出了自己的意思：“晏氏跟随朕多年，又生育了皇子，朕以为是皇后的佳选。”

　　“陛下，臣以为不妥。晏昭仪之父晏殊才因隐瞒陛下身世一事被贬，此时立他的女儿为后，天下人将如何看陛下？”王曾一语点中了晏清杳为后最大的阻碍。

　　“陛下，晏氏并非名门，所以立足于朝堂，乃先帝仁慈，提拔晏殊。然晏殊却不曾感恩，依仗陛下信任，前有在玉清昭应宫外失仪之罪，后又隐瞒陛下身世之过，若立晏氏女为后，怎能服众？”

　　赵祯本就因为晏殊因自己之过屡次遭贬而愧疚，偏偏这时候又有人提起这点，于是替晏清杳辩驳道：“晏殊之过不应牵连晏昭仪，晏昭仪服侍朕多年，谦恭谨慎，从无差错。”

　　“陛下，恕老臣直言，自陛下大婚以来，陛下冷落郭氏及后宫娘子，偏宠晏氏一人，可见晏氏为妃嫔之时便如此不贤，若做了皇后又如何能贤德端庄？陛下，您可不要重蹈覆辙啊，陛下！”

　　“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

　　眼看着众臣们一致反对晏清杳为后，赵祯冷笑道：“众卿对后宫之事当真是了如指掌啊，众卿也当真是辛苦了。”

　　仪凤阁。

　　晏清杳服侍着赵祯睡下，方走到了殿外找到了张茂则。

　　“茂则，他们如何为难了官家？”

　　张茂则也很是无奈：“娘子知道官家之意，然而王相，吕相他们却是坚决反对，官家与他们争执了许久，也没有个结果。”

　　“我知道了，茂则，官家，就有劳你多照顾了。”晏清杳心中一沉，但还是吩咐着张茂则。

　　原本晏清杳以为自己再坚持一下就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然而半月之期已过，朝臣们仍是不愿放手。

　　保庆宫。

　　“半个月了，我看着官家都瘦了一圈。”晏清杳想起赵祯来很是心疼。

　　“娘子，这帮朝臣们也真是的，官家选皇后，那是官家做决定，他们却这么的干涉，当真是讨厌。”一向稳重的纤儿都为了晏清杳而打抱不平，“平常的时候对娘子恭恭敬敬，送礼的时候更是巴不得把什么东西都往咱们仪凤阁里塞，怎么受了娘子的恩惠都忘了？”

　　晏清杳想起素日里自己为了众朝臣们准备点心茶水，如今自己封后最大的阻碍竟也是他们，虽然心里说服自己他们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但这心里还是有些心寒。

　　“姨母，我……”晏清杳不知如何是好，还是来求助最信任的长辈。

　　杨氏默然了一会儿，方道：“杳儿，这个事，你得自己拿主意。姨母帮不了你。”

　　晏清杳明白杨氏的意思，这是自己的事，她不能替自己拿一辈子的主意。

　　夜。

　　晏清杳辗转难眠，看着熟睡中的赵祯透露着疲惫的面庞，眼中划过一抹心疼，最后还是将头埋进了赵祯的怀中，做了决定：“阿祯，只要我们好好的，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