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
“官家。”晏清杳行了一礼,见赵祯神情之中满是惆怅,上前轻按住赵祯的肩问:“阿祯,怎么了?”
“杳杳,晏先生怕是又要被贬出京了。”
“我已经……猜到了”,晏清杳顿了顿,“那婆母的事你又要?”
“晏先生告诉我,娘的事,是我不知,天下人都说,官家不知生母事,杳杳,你说,我当真不知生母事吗?”赵祯很是痛苦。
“你要如何?”晏清杳不知赵祯的意思,“真的要严惩大娘娘?这是不是不妥?”
赵祯很是神伤:“我和稚圭去酒楼瓦子看了,满是流言,方才我应了八皇叔的话,围了刘府,要亲自验看。”
“阿祯,这……”晏清杳满是犹疑。
“杳杳,我也不想的,可这是没法子的法子,再说,若非如此,我这心里也总是有着猜测。”
看着赵祯的无奈,晏清杳环住了赵祯的腰身,将头倚在赵祯的肩上:“阿祯,你还有我。”
“我知道,幸好,我身边还有一个你。”赵祯回抱住晏清杳。
这场闹剧终究还是在验看完李兰惠的遗体后落下了帷幕,当日刘娥听了吕夷简的劝谏,终于,她的慈念,在今日保全了刘氏一族的体面。
可这禁中却是并未平静几日,又是一番风雨纷起。
仪凤阁。
“娘子,天色不早了,可要用膳?”织儿看着眉头紧锁的晏清杳询问道。
晏清杳摇了摇头,纤儿继续劝道:“就算娘子心急,要等官家,可官家也要用膳啊,总要官家用完了膳,才能来咱们阁里啊。”
“官家到了。”
“官家。”晏清杳看着一脸喜色的赵祯,挥退了纤儿一行人,一开口便直入主题,“官家为何要下旨追封芷蓉为后?”
“杳杳,你怎么糊涂了?”赵祯笑着看向一脸严肃的晏清杳,“我这么做,是有我的考量,又不是真的要追封张氏,连吕夷简,王曾都未反对,怎么你倒是不高兴了?难道你是吃醋了?”
“阿祯!”晏清杳很是着急,心中明白张芷蓉直到最后一刻,心心念念的都还是晏居厚,怎么能愿意死后还与赵祯同葬,“这不可以的,芷蓉她……总之你不能这么做!”
“我若是执意如此呢?”赵祯完全不清楚晏清杳这般坚定的不让自己追封张氏为后的用意,反倒是觉得晏清杳这般的拈酸吃醋有点不合情理了。
“你这明明就是胡闹!”许是多日来的疲惫让晏清杳烦躁,这会子晏清杳又因为这事气急,伤人之语竟是脱口而出。
“我胡闹?”赵祯脸色一变,不敢相信一直乖顺有礼的晏清杳会如此顶撞自己,“杳杳,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我……”晏清杳也是因为自己一时的口不择言而感到后怕,这是自己,若是旁人,赵祯早就该治罪了。
“我要追封张氏,不过是走个我如今亲政的过场,这个道理朝臣们都明白,小娘娘也不反对,反倒是你要来驳我?难道你是真的不明白我如今这番是在为什么铺路吗?”赵祯对晏清杳不理解自己的苦心很是恼火,“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先回福宁殿了。”
“娘子……”纤儿看着怒火离去的赵祯忙跑了进来,看到黯然神伤的晏清杳有些不知所措。
“你先下去吧,我想静静。”晏清杳并不想被人打扰。
“姐姐,娘子她……”织儿询问着纤儿。
“娘子这次怕是真的伤心了。”纤儿叹了一口气,“不瞒你说,我自幼便跟着娘子了,官家对娘子一向都好,两人从未吵过嘴,今日,这是第一遭。”
“那怎么办?要不我去请太妃来开导娘子?”织儿询问着纤儿的意见。
“也许这是个办法。”纤儿赞同织儿的建议,“你去吧,我去给娘子熬个粥,可别气坏了,再饿坏了身子。”
保庆宫。
“说完了?”杨氏念完了一遍经,睁开了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织儿。
“太妃,求您去劝劝娘子吧。”织儿很是担心晏清杳。
“他们小夫妻间的事,我可做不了主,你还是回去吧。”杨氏打发着织儿回去。
“太妃……”织儿还想再说些说你们,却看到了翠茗眼神的示意闭了嘴,无奈的告退了。
“娘子这是真的不想管清杳了?”翠茗故意笑着问杨氏。
“你啊,这是明知故问。”杨氏笑了出来,放下了手中的佛珠,“其实,这天我早就料着了,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娘子之意是?”
“这些年来,六哥儿和杳儿两个人好得和一个人似的,别说是旁人看不惯,连我也是不信的。”杨氏叹了口气,分析着自己的看法,“便说是先帝吧,与章献太后是何等的恩爱夫妻,还时不时的会拌上两句嘴,可见这夫妻间,打打闹闹才是过日子。可反观六哥儿和杳儿呢?依我看,之所以他们两个能够相守这些年不红脸吵嘴,是因为他们认为要同仇敌忾罢了。”
“同仇敌忾?娘子的意思是章献太后?”翠茗抓住了重点。
“六哥儿和杳儿不说,我也猜的出,他们都顾忌着章献太后,正是共患难容易,共享乐难,如今章献太后去了,他们两个也自然需要磨合磨合了。”杨氏很是认真,“今日或许我是可以帮杳儿,可日后呢?我总不能帮她一辈子,六哥儿是官家,杳儿和他赌气,吃亏的是谁不是显而易见吗?与其将来让杳儿在别人手里狠狠地跌一个跟头,我宁愿绊她的那个人是我。”
“所以娘子是故意同意官家追封张氏为后的?”翠茗明白了杨氏的用意。
杨氏点了点头:“这是六哥儿亲政给朝臣后宫的一个君威,我不能反驳,但我也未料到杳儿这孩子会如此的倔强。且先等等看吧。”
明道二年,宋仁宗赵祯追封美人张氏为后,陪葬永昭陵,不立庙。
仪凤阁。
杨氏笑着伸出手敲了敲晏清杳手中的绣棚:“这挺好的鸳鸯都绣成了翠绿色,杳儿这是想要做什么啊?”
“呀!”晏清杳忙拆了线,“我看错了。”
“行了,别绣了,这心不在焉的,就是什么都做不好。”杨氏拿过晏清杳手中的绣棚,“怎么,你还犟着,不肯见六哥儿?”
晏清杳却是赌气道:“哪是我不肯见他,分明是人家不见我才是。”
“既然如此,那杳儿怎得丢了魂?”杨氏点了点头,“对了,我这儿还有个小姑娘叫熙春的,生的不错,你既不想服侍六哥儿,不若我便遣了她去,也免得六哥儿无人侍候,杳儿觉得可好?”
“姨母!”晏清杳嗔怒道。
“急了不是?这小夫妻间哪里没有个吵架拌嘴的,要是都像你们两个这样,那可还行?总是要有个先服软的人嘛,六哥儿是官家,杳儿你总要先走一步才合适。”杨氏也是见这段时间小两口谁也不理谁的赌气,有些心急,才出言劝和。
“太妃,娘子。”纤儿行了一礼,“官家被皇后打伤了。”
“什么!”晏清杳一惊,下意识的从软榻上起了身,“官家伤得严重吗?”
“官家伤得不重。是皇后责骂尚美人和杨美人,官家阻拦,才被误伤到了。这会儿官家在崇政殿与吕相议事。”
晏清杳缓缓坐下,心里头却还是担心着,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崇政殿。
吕夷简在问了赵祯伤势后道:“这……老臣偶然也听到皇后蛮横急躁,但没想到能殴伤陛下,失德至此,实在不配为中宫啊。”
“皇后与尚杨两位美人发生了冲突,皇后年纪小,压不住两位美人,竟动起手来,朕过去挡,她也并非故意伤朕。”赵祯向着吕夷简解释前因后果。
“陛下,这皇后刚入宫的时候,年纪尚小,不懂宫规法度,但如今,做皇后数年了,却因为嫉妒和低位嫔妃发生冲突,见陛下来了还不收手,竟然伤了陛下。还有,当年晏娘子小产,那日皇子周岁,她又险些摔了皇子,还不是因为她嫉妒凶横所致吗?”吕夷简明白赵祯心中所系是晏清杳,于是搬出了晏清杳的事。
赵祯心中一冷,的确,郭氏的所做所为伤了杳杳多次,自己本也有废后之意,借此事为由倒也未尝不可。
吕夷简见赵祯眉间神色已然松动,又搬出了天下:“臣深知陛下仁厚,皇后乃当年太后执意所立,陛下并不情愿,但毕竟夫妻这么多年了,于私,陛下不忍抛弃结发之妻,然而于公呢,皇后乃天下万千女子为人妻之榜样,如果德不配位,怎能母仪天下?陛下不忍伤有过之人,但要天下所有女子,以失德之人为榜样吗?陛下,孰重孰轻,请三思。”
赵祯见吕夷简如此上道,便顺了他的意下了旨:“郭氏才德,却不堪母仪天下,草诏,郭氏入宫九年无子,愿入道,特封为净妃,玉京冲妙仙师,赐名清悟,别居长宁宫。”
仪凤阁。
“娘子,娘子。”是织儿急匆匆的跑了进来,眼角眉梢之中竟带了两分喜意。
“怎么了?”晏清杳问道。
“娘子,是官家废后了!”织儿回道。
“废后!”晏清杳再次起了身,心中是难得的五味杂陈。
“娘子总算等到这一日了呢。”织儿也是替晏清杳欢喜。
“织儿,你胡说些什么!娘子一向敬重皇后。”纤儿忙打断织儿的妄言。
“姨母,我……”不过这一会儿功夫,便先后出了这两件大事,晏清杳再也坐不住了。
“要是担心,就去看看。”杨氏看似不经心的一句话却是戳中了晏清杳的心思,“毕竟,这人要是远了,心慢慢的也就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