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有求必应屋笼罩在柔和的魔法光辉中，旧羊皮纸和干草药的淡淡清香弥漫在空气里。塔莉娅蜷在扶手椅里，摊开的《古代北欧符文与守护魔法》搁在膝头，羽毛笔却久久未落。列车上西弗勒斯那些像冰锥一样扎人的话，总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门口的空气微微一动。塔莉娅的指尖蜷了蜷。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那种阴郁又挣扎的感觉，只有他有。

橡木门无声滑开一条缝。西弗勒斯像一尊凝固的阴影，裹着旧黑袍杵在门口。他没进来，黑发遮着脸，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能感觉到他心里的风暴——那股子天生的傲慢和被列车事件啃噬的懊悔，正撕扯着他。

时间在沉默中流走。塔莉娅没出声，目光落在书页上，心里却像塞了团乱麻。

他终于动了，挪进房间的动作僵硬得像关节生锈的傀儡。门在身后合上。他没靠近，停在不远处的书架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书架底下积灰的一个铜质坩埚模型，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值得研究的东西。攥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这静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塔莉娅轻轻合上书，放下笔。她抬起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向阴影里的身影，声音努力维持平稳：“有事，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身体猛地一僵。他慢得像生锈的齿轮一样抬起头。黑发下那张脸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那双总是黑沉沉、藏着刀子的眼睛，这会儿蒙了层灰，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一种硬压着的烦躁。

他飞快地瞥了塔莉娅一眼，视线就钉在了桌角那个不起眼的墨渍上，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的书。” 他挤出几个字，干涩得很，“《高阶魔药萃取精要》。在车站……弄丢了。” 他顿住，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像咽下去块硬石头，“……我找到了。” 他动作僵硬地从黑袍内侧掏出那本磨了边的笔记本，像个处理危险魔药材料似的，飞快地把它放在离塔莉娅书桌边还有半掌远的空地上，放完就像被咬了手一样猛地缩回，人又退回到阴影里。空气更沉了。

塔莉娅看了眼那本失而复得的笔记本，又看回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谢谢。” 她声音还算稳，但眼神像探照灯，“但你来，不只是为了还书。” 这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咄咄逼人，不像平时的她。

这句话像根针，扎破了什么。西弗勒斯的下巴猛地收紧，线条像刀刻一样锋利。他倏地抬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钉住塔莉娅冰蓝色的眸子！刚才那点疲惫和躲闪瞬间烧成了滚烫的、混着羞愤的火苗！

“……那些话！”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硬邦邦地砸出来，“在车上……我说的……” 他眼神像刀子，逼她想起那些恶毒的字眼，“……刻薄。低级。” 他用最简洁、最贬损的词定性，声音里全是自厌，“……而我，” 他深吸一口气，那声音像是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的，“……没能……控制住。” 他用了“控制”这个词，带着一种近乎屈辱的坦白。承认失控，对西弗勒斯来说，比承认错误本身更痛苦。

塔莉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好像停了一瞬。西弗勒斯·斯内普……他居然在承认自己……“失控”？就因为在列车上骂了她？这感觉太不真实了。

她引以为傲的分析能力像卡壳的齿轮，心里突然乱糟糟的，像打翻了一盒乱跳的比比多味豆。

她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不再是完全的沉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像是困惑，又像是别的什么。

“……低级？” 她重复着，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一点，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探究，“为什么……要对我说？” 问出口后，她立刻后悔了。这问题太直接了，甚至……有点傻。她甚至能感觉到耳朵尖有点发热。

西弗勒斯像是被她这句直白的、不像“拉文克劳万事通”会问的问题噎住了。他脸上的强横瞬间裂开一道缝，眼神里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狼狈，随即被更深的阴郁覆盖。

他猛地别开脸，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低吼，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

“……因为！”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急了的、恶劣的烦躁，像是在骂自己，“……因为你那双该死的眼睛！……像……像是要把人看穿！……我受不了！” 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像是刚跟巨怪打了一架，“……就想……用最难听的话……堵回去！……让你闭嘴！”

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像是刚跟巨怪打了一架，“……结果……结果……” 他声音突然哑了，那股子烦躁被一种深不见底的懊悔压了下去，声音低得像耳语，“……结果……我成了……比那些话更……不堪的东西。”

塔莉娅的心跳突然变得又响又快，咚咚咚地撞着耳膜。他是在说……他觉得骂了她，让他自己变得……更不堪？这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里的迷雾。

她引以为傲的理性分析彻底死机了。一种酸酸涩涩的感觉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口。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书上的手指，指甲掐进了掌心，试图用这点疼痛找回一点控制力。

西弗勒斯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沉默和自己的剖白。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带着一种溃败般的仓促，黑袍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书还你了！” 他声音粗嘎，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口，“……以后……离我远点！”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绝望的意味？他拉开门，又“砰”地一声狠狠甩上！巨大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嗡嗡作响。

塔莉娅僵在椅子里，冰蓝色的眼睛失神地望着那扇还在轻微震颤的门。

雄性北极狐温暖的银光，列车里冰冷的“标本”、“垃圾”，他刚才脸上那痛苦挣扎的表情，那句失控的“看穿”，那句狼狈的“离我远点”，还有最后那声震耳的摔门……所有画面在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笔记本还静静躺在桌边。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冰凉的皮革封面，却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心里那片坚冰，好像被刚才那场风暴彻底震碎了。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液体突然涌上眼眶，她慌忙低下头，紧紧咬住了下唇。

西弗勒斯……他刚才，算是在道歉吗？用他那种暴躁、刻薄、甚至还在凶人的方式？塔莉娅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些能解开古代魔文的逻辑链条完全断了。

她只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完全失去了她熟悉的、冷静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