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他猛地坐回角落的位置，动作带着一种溃败般的沉重，再次将脸深深地埋进那本厚书里，浓密的黑发垂落，如同最厚重的帷幕，将西弗勒斯脸上所有的表情彻底隔绝在阴影之中。只有那紧握着厚重《高级魔药制作》书脊的、指节绷得惨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远非平静的惊涛骇浪。

塔莉娅的话语——“接近人性”、“创造价值”、“比利还活着”——像淬了火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最脆弱、最想彻底焚毁的记忆核心上。他拼命想用刻薄的毒液、用愤怒的咆哮、用“耻辱”的诅咒去覆盖、去摧毁她这个结论！它与他信奉的冰冷逻辑、与他选择的黑暗道路、与他试图用“强大”和“纯粹”来武装自己的决心格格不入！它像一道刺目的强光，强行照进了他精心构筑的、充满阴霾和自毁倾向的堡垒深处，让他无处可逃！

荒谬！伪善！愚蠢！

他在心底无声地嘶吼，每一个词都带着剧毒的汁液，试图腐蚀掉塔莉娅植入他脑海的种子。她懂什么？她凭什么用她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的“洞察”来定义他的行为？她生活在相对光明的世界里，理解不了被黑暗吞噬的恐惧和被逼入绝境的抉择！他追求力量有什么错？唾弃那暴露在绝望时刻的“软弱”有什么错？

那只愚蠢的北极狐……那根被夺走的魔杖……都只是代价！是他通往真正力量之路上必须割舍的累赘！他不需要她的价值评判！更不需要她施舍的“接近人性”的怜悯！这简直比普劳特的贪婪更令他作呕！

然而……

“比利还活着。”

这五个字，如同最坚硬的磐石，沉甸甸地、无法撼动地压在他试图翻腾起毁灭怒火的深渊之上。无论他如何用“错误”、“耻辱”、“代价”来否定那个瞬间，这个简单的事实都像一道无法驱散的幽灵，冰冷而固执地矗立在那里。

艾玛院长扑向比利时绝望的眼神……比利如同破布娃娃般倒下的身影……在那个瞬间，驱使他魔杖亮起的，究竟是什么？是塔莉娅所说的“人性”？还是她所唾弃的“软弱”？抑或是……一种连他自己也恐惧承认的、源自于她存在的守护本能？

混乱的情绪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在他心底疯狂地噬咬、翻腾。被看穿的羞愤像火焰灼烧着他的神经；失去魔杖的冰冷痛楚像冰锥刺入骨髓；塔莉娅那番话带来的冲击则像一场撕裂灵魂的风暴。

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无声的咆哮，却被死死压抑在低垂的头颅和垂落的黑发之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发颤，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沉重的阻力，仿佛肺里灌满了圣代孤儿院那绝望的寒气。

他只能更用力地攥紧那本冰冷的厚书，指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仿佛那是唯一能将他锚定在现实、不至于被内心风暴彻底卷走的礁石。

隔间内只剩下列车单调而规律的哐当声，以及书页偶尔被翻动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响——那声音来自塔莉娅的方向。

塔莉娅端坐在靠窗的位置，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摊开的《魔咒创新原理》。窗外飞逝的景色在她眼中留下模糊的光影，但那些精密的魔力导引图示和复杂的理论公式，此刻却像一堆毫无意义的杂乱线条，顽固地拒绝进入她的大脑。

她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心湖远未平息。西弗勒斯刚才那狂风暴雨般的毒舌攻击，那些刻薄、羞辱、充满自毁倾向的言语，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叠叠。

雄性北极狐那充满纯粹守护意志的银色身影，与他此刻蜷缩在角落、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的、充满痛苦和狼狈的身影，在她心中形成了强烈的、令人心痛的对比。

她理解他的羞愤。被剥开最深的秘密，如同被剥去皮肤般剧痛。

她也理解他对力量的渴望和对“软弱”的恐惧——在这个伏地魔阴影日益浓重的黑暗时代，力量意味着生存。

但看到他如此激烈地否定那份守护的价值，如此痛苦地将它视为“耻辱”和“错误”，她的内心涌起一种沉重的悲哀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焦灼。

他真的相信唾弃那份本能就能获得他想要的“纯粹”力量吗？那条充满冰冷和孤绝的道路的尽头，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她想起了他在圣代孤儿院花园面对摄魂怪威胁时、在丽痕书店外遭遇可疑目光时、甚至在车站拥挤街角面对醉汉时，那些细微的、几乎出于本能的保护姿态。那份深藏的本能，真的能被彻底抹杀吗？

塔莉娅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书页上描绘守护神咒魔力流动路径的复杂图示。那冰冷的线条仿佛在提醒着她，魔法的力量来源于施咒者的情感和意志。

西弗勒斯的守护神如此强大而纯粹，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她试图用逻辑去分析他，去理解他的选择，但此刻，一种更深沉的直觉告诉她，逻辑在这样炽热而矛盾的情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微微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极其短暂地扫过角落里那个被黑发彻底笼罩的身影。那身影依旧僵硬、冰冷，如同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山。

但塔莉娅却仿佛能看到那冰层之下汹涌的暗流。她最终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书页，但翻动书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带着一种沉思的凝重。

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着，沉重而粘稠，仿佛列车运行的巨大噪音都无法穿透。西弗勒斯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书本的阴影里，试图用魔药的冰冷逻辑来麻痹混乱的神经。

塔莉娅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份被搅动的混乱并未散去，反而沉淀为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沉重的认知——关于西弗勒斯这个复杂的个体，关于他内心深处那份被极力否认却依然存在的炽热，以及他们之间那条被划开的、充满了痛苦和未知的裂痕。

霍格沃茨的城堡轮廓渐渐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浮现，预示着新学年的开始，也预示着这场无声风暴，将在更广阔的舞台上继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