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莉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西弗勒斯漠视和塔莉娅沉重带来的不安与困惑。

胸前的级长徽章沉甸甸地提醒着她的职责。她最后看了一眼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入口那空荡荡的墙洞，转身跟上詹姆和小天狼星，朝着更热闹的车厢走去，试图将那份沉重暂时抛在脑后。

塔莉娅穿过通道，踏上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微微晃动的金属地板。走廊里挤满了兴奋的学生，喧嚣声几乎要将车顶掀翻。她冰蓝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视着，很快，在一个相对僻静的隔间角落，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西弗勒斯独自一人坐在隔间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门的方向，紧邻着肮脏的车窗。窗外飞逝而过的、逐渐染上秋意的田野景象似乎与他毫无关系。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如同一尊冰冷的黑色雕像。那本厚得惊人的课本摊开在他膝上，但他低垂的头颅和浓密黑发下紧锁的眉头表明，他的注意力并不在那些复杂的魔药公式上。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浓重的、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让几个想进来坐下的低年级学生望而却步，嘀咕着另寻他处。

塔莉娅在隔间门口停顿了片刻，冰蓝色的眼眸沉静地看着那个拒绝与外界交流的背影。

雄性北极狐的银光、他在圣代孤儿院花园面对摄魂怪威胁时、在丽痕书店外遭遇可疑目光时曾展现过的、那些细微的保护姿态、以及此刻这种自我放逐般的孤绝……所有画面在她心中交织。

逃避无法解决问题。

这个夏天在他们之间划下的深刻裂痕，需要面对。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来打破这由他一手构筑的坚冰堡垒。她走进隔间，轻轻地关上了门。隔绝了走廊的喧嚣，隔间内瞬间只剩下列车运行的哐当声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混杂着旧皮椅和灰尘的霉味。

塔莉娅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隔间中央，目光平静地落在西弗勒斯低垂的黑色头顶上。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如同在魔咒课上陈述一个实验结论，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西弗勒斯。”

那个埋首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咒语击中。他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翻动书页的伪装动作都停止了，只是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态，仿佛要将自己彻底焊死在座位上。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

塔莉娅没有气馁。她向前走了一步，停在距离他座位几步远的地方，确保自己在他视线的余光范围内。她继续用那平稳而清晰的语调说道：

“我们需要谈谈。关于圣代孤儿院。关于图书馆那晚。”她精准地点出了两个关键的时间和地点，如同在复杂的魔文中定位核心节点，“关于……那只雄性北极狐。以及艾琳·普林斯的魔杖。”

“砰！”

西弗勒斯猛地合上了膝上的书！那巨响在寂静的隔间里如同惊雷炸响！他终于抬起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浓密的黑发被甩开，露出了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那双深潭般的黑眸此刻如同燃烧着地狱业火的深渊，里面翻涌着被彻底激怒的狂暴、被赤裸剖开的极端羞愤，以及一种无处遁形的狼狈！

他死死地、几乎是凶狠地瞪着塔莉娅，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液的冰棱，精准而刻薄地射向塔莉娅：

“谈谈？伊兹拉？”他嘴角扭曲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充满了讥讽，“多么令人感动的提议！你打算用什么方式来‘谈’？用你那套自以为是的逻辑，像解剖一只可怜的弗洛伯毛虫一样，把我那点……微不足道的错误解剖得清清楚楚？然后给我开出一张充满‘理性光辉’的药方？” 他刻意拉长了“微不足道”这个词，充满了自嘲和尖锐的讽刺，“还是说，你打算像那些愚蠢的、只会咿咿呀呀的护士一样，用你那黏腻的‘关心’来抚慰我失去魔杖的‘脆弱心灵’？”

他猛地站起身，黑袍下摆带起一股冰冷的气流，将他与塔莉娅之间的空气瞬间冻结。他逼近一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那双燃烧的黑眸死死锁住塔莉娅冰蓝色的瞳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省省你那套吧，伊兹拉！收起你那令人作呕的分析欲和那点廉价的同情心！我不需要！更不稀罕！”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压制住失控边缘的情绪，但那被强行撕开的伤口带来的剧痛和羞愤让他几乎无法自持，毒液般的言语更加汹涌地喷薄而出：

“至于那只愚蠢的动物……”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在塔莉娅脸上刮过，带着赤裸裸的羞辱，“还有你那双自以为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省省力气吧！那不过是在一片混乱中，一个愚蠢透顶的、无法自控的失误！一个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活生生的耻辱！” 他几乎是在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耻而颤抖，“而普劳特？他不过是个小丑！他夺走的只是一根木头！真正让我恶心的，是不得不站在这里，忍受你那副……那副洞悉一切的表情！像在欣赏一个被钉在展示板上的畸形标本！”

隔间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列车规律的哐当声。西弗勒斯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和羞愤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那双黑眸如同受伤的野兽，充满了攻击性和深深的狼狈。

他用最恶毒、最刻薄的言语，疯狂地攻击着眼前这个看穿了他最深秘密的人，试图用语言的利刃将她推开，也试图用羞辱来掩盖自己内心那份无处安放的、滚烫的羞耻感。

塔莉娅静静地站在那里，承受着他狂风暴雨般的毒舌攻击。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份沉静仿佛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激荡起剧烈的涟漪——有对他极端痛苦的理解，有对这份沉重心意的复杂感受，有对他将守护视为“耻辱”的悲哀，更有一种深刻的无力感。

她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层无法掩饰的滚烫羞愤，看着他眼中那份被逼到绝境的狼狈，最终，她没有再试图用言语去辩驳或安慰他此刻的疯狂。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能将人压垮。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塔莉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沉重，却依旧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铁钉，凿在他混乱的防御工事上：

“耻辱？” 她重复了一遍他用来诅咒自己的词，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穿透表象的冷静，“西弗勒斯·斯内普，如果选择在那一刻守护比利·艾弗瑞的生命，守护艾玛院长没有失去那个孩子的事实，是一种‘耻辱’……”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上，那双手刚刚还紧握着那本厚厚的魔药书，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那么，我宁愿相信，这份被你唾弃的‘耻辱’，是比你所追求的、那些冰冷的‘完美’更接近人性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入了他防御堡垒最核心的裂缝：

“比利还活着，艾玛院长没有失去他。这就是你那晚创造的价值。它不会被普劳特夺走，也不会被遗忘。它就在这里。” 她最后几个字，如同沉重的砝码，沉甸甸地落下。

说完，塔莉娅没有再看他那震惊、愤怒、羞愤交织的脸。她转过身，动作平稳地走到隔间另一侧的靠窗位置坐下，拿出了自己的《魔咒创新原理》，安静地翻开书页。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西弗勒斯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最强大的石化咒击中。塔莉娅最后那番话，像一道无声的霹雳，狠狠劈在他混乱的心防上。她将他视为耻辱的“失误”，定义为一种“接近人性”的东西？她将他拼命想要撕毁、唾弃的那一晚，定义为“创造价值”？这简直荒谬绝伦！

但……“比利还活着”……这五个字，如同最坚硬的磐石，沉甸甸地压在他所有的愤怒和辩驳之上，让他无法喘息。他所有的毒舌和刻薄，在她那冰冷的、基于事实的结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无力。

他死死地盯着塔莉娅沉静的侧影，那双黑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被看穿的羞愤、被否定的愤怒、被点破价值的冲击，还有那份失去魔杖后深沉的痛楚……所有情绪疯狂地撕扯着他。最终，所有的风暴都化作一种深沉的、几乎将他吞噬的疲惫和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