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摔上的巨响还在空气中震颤，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塔莉娅的心上。
她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这陌生失控的感觉让她无所适从。她猛地站起身，羊皮纸和书本滑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混乱，这感觉太混乱了！
她需要...需要做点什么，需要抓住一点熟悉的秩序。但当她弯腰去捡那本《高阶魔药萃取精要》时，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砸在磨损的皮革封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愣住了。指尖迟疑地触碰脸颊，触到一片意料之外的冰凉湿润。
“这不合逻辑……”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陌生的困惑和脆弱。她的思维应该像最精密的星象仪，怎么会因为几句刻薄话就……就……？但这个念头被强行打断了——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西弗勒斯最后那个近乎狼狈、仓皇逃离的背影，黑袍翻卷得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
一股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胸口炸开，比列车上那些冰冷的“标本”、“垃圾”更甚，也更让她措手不及。
门外走廊冰冷石壁的阴影里，西弗勒斯的后背紧贴着粗粝的石墙，仿佛想从中汲取一点支撑，或是惩罚。
他紧攥着魔杖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魔杖杖尖几乎要嵌进掌心皮肉里。耳边像着了魔一样，一遍遍回响着自己最后那句粗嘎的吼声：“……以后……离我远点！”
离我远点。
他明明是……是想要……梅林的胡子啊！
他到底是去干什么的？是去归还那本该死的书，然后……然后说点什么？
可结果呢？又一次！又一次用最糟糕的方式，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眼下投下深重的阴影。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塔莉娅那双总是清澈、理智、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冰蓝色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里……会是什么？愤怒？轻蔑？还是……他不敢深想的、某种被他亲手刺伤的……湿润？
“该死！”一声压抑的、充满自厌的低吼从他紧咬的牙关里迸出来。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噬心的懊悔和无处发泄的愤怒，他猛地抬起紧握的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身旁冰冷坚硬的石墙！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指关节传来钻心的剧痛，皮肤瞬间破裂，鲜红的血珠立刻从擦破的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指骨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绽开几朵刺目的小花。
这微不足道的、自找的皮肉之痛，竟诡异地让他心里那股被毒角兽碾过般的窒息感减轻了少许。至少……这痛是真实的，是他能掌控的。
有求必应屋内，塔莉娅已经用手背用力擦去了脸上残留的湿意。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不合时宜的慌乱压下去。弯腰拾起那本失而复得的《高阶魔药萃取精要》，指尖触碰到熟悉的粗糙皮革封面，一丝微弱的安心感刚升起，却意外地发现书页间夹着一张对折起来的、质地普通的羊皮纸——这不是她的东西。
带着一丝困惑和莫名的预感，她小心地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那熟悉的、锋利如刀刻般的字迹，比平时潦草许多，力透纸背，仿佛书写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些话不该说。尤其是对你。」
没有署名，没有解释，只有这简单到近乎突兀的一句。每一个字母都像是挣扎着刻上去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沉重。
塔莉娅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他写下这句话时的样子：紧皱着眉头，薄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眼神阴鸷地盯着羊皮纸，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敌人搏斗。
这张小小的纸条，比他刚才在房间里所有的暴躁和隐晦都更直接地刺中了她的心。
走廊上的西弗勒斯正盯着自己流血的手背，指关节传来的刺痛感稍稍拉回了他混乱的思绪。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有求必应屋橡木门被轻轻拉开的声音。
吱呀——
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被石化咒击中，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甚至不敢回头，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壁垒。
“西弗勒斯。”塔莉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平时轻一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这声呼唤像一道无形的咒语，打破了西弗勒斯试图维持的僵硬。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机械般的僵硬。黑袍下的胸膛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着，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他抬起那双深潭般的黑眸，带着一种近乎戒备的锐利和难以掩饰的狼狈，死死地看向门口。
塔莉娅就站在那里，站在柔和的魔法光辉从门内溢出的边缘。她冰蓝色的眼眸似乎比平时更明亮些，仔细看，眼周还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晕，像被最轻柔的画笔扫过。
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让西弗勒斯既恼火又隐隐钦佩的镇定——那种无论发生什么，似乎都能将一切纳入理性框架的镇定。她纤细的手指间，正捏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羊皮纸条。
她将它举了起来，薄薄的纸张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无比沉重。
“这是你的？”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目光直视着他，冰蓝色眼眸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澄澈的探寻。
西弗勒斯的黑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死死地钉在那张纸条上。那张他挣扎着写下的、承载了他此刻全部懊悔的纸条，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变成了一个会咬人的、极度危险的魔物。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又一下，试图咽下喉咙里的干涩和某种更滚烫的东西。走廊的阴影完美地隐藏了他耳根迅速蔓延开的、极不自然的红晕。
时间仿佛凝固了。皮皮鬼尖利的笑声不知从城堡的哪个角落遥遥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又显得更加突兀。
最终，西弗勒斯像是耗尽了所有抵抗的力气，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两个嘶哑、短促、带着血腥味的字：“……显然。” 他拒绝承认更多，但也没有否认。
塔莉娅没有因为他恶劣的态度退缩。她向前踏出一步，从门内的光线中走入昏暗的走廊，距离他更近了。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他垂在身侧、正微微渗出鲜血的手背。
“为什么？”她追问，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冰蓝色的眼睛紧锁着他，不让他有任何躲闪的空间，“为什么要写这个？”
阴影里，西弗勒斯脸上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再也无法维持伪装的裂痕。
他的目光从纸条上猛地移开，第一次有些慌乱地扫过塔莉娅带着探寻的蓝眼睛，又迅速落回自己流血的手背，仿佛那伤口能给他答案。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得像是从深渊里拖拽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艰难和一种被强行剥开的痛苦：
“……因为……”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明显的颤抖，“……因为那是事实。” 他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每个词都像是从他灵魂深处拔出的、带着血肉的钉子。“……那些话……不该……对着你。”
塔莉娅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些许。这简短、粗暴的承认，却远比任何华丽的道歉都更直击核心。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珍贵的、承载着他沉重懊悔的羊皮纸条仔细折好，收进了自己校袍的内侧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又是一阵沉默弥漫开来，但这次似乎少了些剑拔弩张，多了些沉重而复杂的暗流在两人之间涌动。皮皮鬼的尖笑似乎更近了。
“你的手。”塔莉娅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她的目光落在他流血的手背上。
西弗勒斯这才像被惊醒般，猛地意识到自己狼狈的伤口完全暴露在她眼前。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把手藏进宽大的黑袍袖子里，动作带着明显的仓促。
然而，塔莉娅的动作更快。她几乎没有思考，完全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下意识反应，抽出了自己的魔杖，杖尖稳稳地对准了他受伤的手背。
她的眼神专注而平静，仿佛在进行一项再寻常不过的魔咒练习。
“愈合如初。”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一道温暖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从杖尖流淌而出，轻柔地包裹住他血肉模糊的指关节。
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疼痛感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新生的皮肤带来轻微的麻痒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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