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捌拾

深夜时分，雪皇的寝殿迎来一位不速之客。隔着重重帘幕，天羽看见雪皇从内室走出，优雅的身姿被葳蕤灯火拉得格外纤细。

“冥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雪皇，我想见见那个孩子。”天羽开门见山。

“什么孩子？”雪皇一脸从容，漫不经心地说道，“天底下的孩子这么多，冥王如果想见我圣界的孩子，也该说出个名字来。”

“雪皇，你也是聪明人，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装傻，非要我把话挑明了吗？”天羽向前迈进一步，她的影子和烛火一同飘摇，“雪皇，你知道的，我要见的她，不是圣界的孩子。她是穷奇的孩子，是凤凰族的血脉，是你们白虎族死敌的后代。”

“原来冥王已经知道了吗？”雪皇叹了一声气，叹息声仿佛从天际传来，缥缈至极，“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段时间穷奇袭击圣界的时候。”

天羽话音刚落，阻挡在她和雪皇之间的纱帘突然升起，模糊的身影变得清晰，她看见雪皇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从容自如，神情一如既往地悲天悯人。天羽来到她面前，问道：“现在我可以见她了吗？”

“只有你一个吗？”雪皇没有回答她，反而提出另外一个问题，“来到这里的，以及知道这件事的。”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一个，夜凌云和火麟飞陪我来的，他们不在宫里，帮我去支开风耀了。”

雪皇在听到火麟飞的名字时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又很快平复，她转身，对着天羽伸出了手：“和我来吧。”

她们走进光线昏暗的内室，婴儿躺在摇床里睡得正香，小手紧紧握着，还不时砸吧嘴，仿佛正在做一个美好的梦。雪皇为婴儿掖了掖被子，目光温柔慈爱：“她就是。”

天羽微微弯下腰，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着襁褓的婴儿，她在地球的孤儿院也见过不少孩子，但没有一个像她一样，粉雕玉琢，如珠如宝，仿佛是上天用世间最柔软的雪和云朵堆砌而成。婴儿触动了天羽内心柔软的一角，她不由心生怜爱，伸手去触碰婴儿粉嫩的脸颊，睡梦中的婴儿感觉到了什么，扭了个头继续睡着。孩子的样子和普通的婴儿没什么区别，但天羽从她的眉眼间依稀可以看见凤洺的痕迹。

“她不像她的父亲，”天羽微凉的手指贴着婴儿的脸颊，“和她的母亲很像。”

雪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床前，注视婴儿恬静的睡颜。

“为什么要收养她？”天羽头也不抬地问道，“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她养在自己身边，不怕事情败露后你会成为众矢之的吗？”

“我留下她，是为我死去的丈夫和儿子赎罪，也是在为白虎族赎罪，”雪皇答道，“更何况稚子无辜，穷奇的错不该由他的后代来承担。”

“我听我爸爸说过，”天羽直起身，“圣界曾因为一场贪欲而引来杀身之祸，先王和其子是因，白虎族被穷奇毁灭了大半是果。”

“这是一场人祸引发的天灾，”提及早已不在人世的丈夫和儿子，雪皇的神情有些悲伤，“若非他们太过于贪心，也不至于招来这场灾祸，也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雪皇宣扬爱，贯彻爱，就是因为他们吗？”

雪皇摇摇头，“这是先夫的想法，也是我的想法。”

“听说他们被葬在了无尽海，”天羽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我想去祭拜他们。”

“无尽海非圣界人不得入内，”雪皇的拒绝果断而又干脆，“哪怕你是圣界的座上客，而且你的目的恐怕也不是为了祭拜他们，而是别有用心。”

“我们来做笔交易吧，”天羽侧首，与同样回头看她的雪皇对视，“你帮助我进入无尽海，这个孩子的事我帮你处理后续，你一个人辛苦瞒着这个孩子的存在，想必很多地方都非常吃力吧。”

雪皇的目光变得古怪，“你用这个孩子来威胁我？”

“雪皇如果这么认为，我也不介意，”天羽坦然道，“执掌冥界后，我就渐渐明白，很多事情手段和过程不重要，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眼前昂首挺胸的年轻冥王和记忆里嚎啕大哭的婴儿相重合，雪皇恍然时光如梭，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那个在战场上任人宰割的婴儿，也不是那个天真的超兽战士，而是执掌冥界，手握众生生死的王。

“原来这也是因果。”雪皇不由苦笑了一声，感慨道。

“什么因果？”

“当年圣界与冥界开战，”雪皇抿唇，轻声道，“当时还在襁褓里的你曾被我们的人抓走，用来当做威胁你父亲的筹码。想不到一转眼，呵。”

天羽抿唇，沉沉的目光注视着雪皇，“那么雪皇愿意答应吗？”

天羽的声音似乎惊动了熟睡的婴孩，她抽噎了一下，开始呜咽，雪皇忙抱起她，将她重新哄睡，天羽看着雪皇熟练的动作，心中泛起一丝不忍，但一想到自己的使命，她只得强压下这份心软，逼迫自己变得冷漠。

雪皇低头凝视着臂弯里的婴儿，轻声道：“我答应。”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天羽也舒展了眉目，她也学着雪皇，放轻了声音说道：“那就静候佳音。”

临走前，天羽问雪皇：“为什么穷奇的孩子会在圣界？”

雪皇拧眉思索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说道：“是炎麟送过来的。”

“炎麟？！”天羽不由提高了声音，她连忙看向雪皇手中的婴儿，后者似乎没有被吵到，依旧熟睡着，天羽这才松了口气。

对于天羽的惊讶，雪皇的神色没有半分改动：“那个时候他秘密派人送信过来说修罗城深处封印着穷奇的血脉，因为修罗城被摧毁的关系，封印也被破坏，孩子无处可去，问我愿不愿意收留她一段日子，我出于自己的考虑就瞒着所有人留下了她。”

“这么说前段时间穷奇袭击圣界就是为了这个孩子。”

雪皇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那时候不还给穷奇？冒着被他杀死的危险留下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是他的血脉没错，”雪皇的目光变得温柔而又坚定，“可这个孩子也是凤凰族大祭司的后代，这个孩子像她的母亲，就应该和她的母亲一样，因为仁慈被这个世界敬仰；而不是追随她的父亲，成为第二个一身杀业的穷奇。”

“我希望这个孩子的生命里充满爱，而不是担着累累血债。”

天羽凝视着雪皇，神色复杂：她的时光里，世事早已变迁不知多少，她饱经世事，看遍了沧海桑田，却初心依旧，坚定不移地相信着爱，相信着世界上的光与热。

“雪皇，”天羽回头，望向窗外雪景，“希望这个孩子的未来，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的一刻，室内属于天羽的气息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原本伫立的地方也只留下一点雪水的痕迹。

门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门内烛火飘摇，依旧只有那个纤细的女人，和熟睡的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