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没有分明的季节,这里终年永夜,在这里,月亮即是太阳。月光斜斜照进殿里时,天羽正接见着各族的权贵,夜凌云站在她的身边,昂首挺胸,目光如炬。天羽端坐在王座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她扫了一眼众臣子,他们虽然在下面卑躬屈膝,对着她俯首称臣,但是她深知,这里真正忠心于她这位冥王的除了夜凌云没有几个。
“冥王,多日不见,您可安好?”
说话的是狮族的大祭司,狮王死后狮族一直群龙无首,这位大祭司暂管狮族一切事务,名义上是狮族的代族长,可依靠多年经营,他早已将狮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名义上还是祭司,但是在狮族早已是一手遮天的存在。
“多谢狮族祭司关心,我已经康复了。”天羽嘴上说着客套话,却一直对着这位祭司目不转睛,这位狮族祭司是个有野心的人,她不在冥界的这些年,这位祭司的小动作是底下人里最多的,比如狮族军队的异常调动,再比如,夜凌云说他曾探听过宫城布防。
“冥王养病一直闷在宫城里,足不出户,这对身体很不好。正好我狮族近日因为大祭日即将到来而正举办庆典。冥王如果不嫌弃,可愿意屈尊到我狮族来,也好为我狮族锦上添花。”祭司的一番话说得客气又诚恳,可是藏在话语里的心思却又是另一番。天羽一言不发,只是冷眼俯视着台下毕恭毕敬的狮族祭司,她沉默着,祭司也安静地站在那里,面带笑容,等待着她的回答。一时间殿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连空气也被凝固。
“好,”天羽的声音打破了刻意的宁静,“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祭司的美意。大祭日我一定准时到。”
原本以为她会推辞的祭司愣了一下,连带着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但是他一下就缓了过来,满脸堆笑,腰弯得更深,“那狮族就恭候冥王到来。”
一众臣子退下后,天羽留下了夜凌云,两个人一同朝外面走去,夜凌云边走边将最近的事报告给了天羽,包括那位狮族祭司近日的举动。
“他调查我的行踪?”天羽挑眉道,“还查到了我曾去找过天山十二族?”
“是,”夜凌云拧着眉,脸色凝重,“您的一切行动都是秘密进行,圣界北域一行更是只有我们和火麟飞知晓,我们走后风影更是亲自走了一趟北域,消除一切我们留下的痕迹。就是雪皇有心查,也不可能有能力查到这一层上面去。”
“你的意思是这位狮族祭司后面还有比他更强大的势力?”
“这一点不是没有可能,凤凰族和日出之地的行踪虽然没有泄露,但是只是查到天山十二族就已经很可怕了,”夜凌云的语气如同他的面色一般沉重,“恐怕狮族的大祭日也是一趟浑水。”
“大祭日是一场专门为我准备的鸿门宴。而且你之前说他曾打听过宫城布防,而且还调动过狮族军队,”天羽支着下巴,低头沉思,“看来他的野心不小。”
“冥王的意思是......”
“他这是两手准备:一手是打听宫城布防,摸清宫城禁军的具体情况,然后找到漏洞,借机逼宫造反,如果我不去大祭日,那么他就会通过宫城换防的漏洞,伺机蛰伏,慢慢把禁军换成自己人,假以时日控制住宫城,然后瞄准时机,谋权篡位;另一手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找借口邀请我去狮族,在狮族里埋伏重兵,等我去到,就是他实现野心的时候。”
天羽的一番分析令夜凌云的脸色越发难看:“狮王对老冥王忠心耿耿,用自己的命和绝对的忠诚换来了狮族的荣耀与辉煌,这位祭司却不知惜福,反而想造反称霸冥界。九泉下的狮王如果知道自己族里有这么一个败类,他该是何等伤心。”
“这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天羽深深叹了口气,“大祭日那天,你和火麟飞恐怕得陪我去赴这场鸿门宴了。”
“义不容辞。”
夜凌云咬牙切齿,恨不能现在就杀了这个狮族祭司。
谈话间,一个小兵走过来,匆匆对天羽行了礼,然后在夜凌云耳边低语了几句,夜凌云闻声,脸上瞬间换了几个颜色。他挥了挥手,小兵赶忙退下。天羽见他这幅模样,知道一定有什么事发生:“怎么了?”
“昨天雪皇的宫里闯进了一个人。”
“谁?”
“情报说是一个戴着修罗面具,穿着黑斗篷的人,”夜凌云抿着唇,声音蓦然低沉,“那个人的胸口还别了一朵枯萎的花。”
天羽一激灵,她也想到了什么,也沉了脸色:“百合花?”
夜凌云点了点头。
“难道是穷奇?”
“绝对是他,据说他单枪匹马一路杀了出去,连风耀也没能拦住他。”
天羽倒吸一口凉气,赶忙问道:“伤亡如何?”
“守宫城的士兵死伤大半,风耀和雪皇也受了点轻伤。”
“我听爸爸说过,白虎族历史上一半的战神都是命葬他手,穷奇是白虎族最大的仇人,也是他们的噩梦。他这个时候去白虎族,莫不是想继续对白虎族下杀手?”
“我觉得不是,”夜凌云摇摇头说道,“听说他光明正大地闯了整个宫城,四处翻箱倒柜,不像是要大开杀戒,倒像是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天羽有些不解,白虎族有什么东西能让穷奇惦记上。她突然想到那个风月无边的传闻,和那天她夜闯圣界宫城时在雪皇寝室里隐约听到的婴儿的声音,脑海中仿佛有一根细细的丝线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穷奇、凤洺、传闻、孩子、圣界,以及隐居不出的雪皇,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关键的东西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孩子、雪皇、穷奇......”天羽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有些不可置信,但是她不得不信的真相摆在眼前:穷奇和凤洺的事情是真的,他们确实有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现在正在圣界,而且就在雪皇身边!如果这个孩子真在雪皇身边,那么雪皇一直避世不出的举动也能说得过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穷奇的孩子会落在雪皇手里,但是对于他们而言,是个时机!而且是难得一遇的时机。
“冥王,您想到了什么?”夜凌云见着天羽的脸色转了几转,不由感到疑惑。
“夜凌云,马上叫上火麟飞,我们秘密去一趟圣界!而且要尽快!”天羽隐隐有些兴奋,她的手微微颤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如果她猜得没错,一旦她的设想成立,那么无尽海、穷奇、还有炎麟,甚至他们现在所有被动的局面都会发生转变。
“是。”
火麟飞避开所有人,独自行走在城外河边,穿城而过的冥河终年不见日光,河风阴冷,吹得人直打寒颤。他站在桥上,眺望远方炊烟袅袅的村落,他与人间烟火共生,却从来没有一缕烟火属于他。
“站在这里唉声叹息,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穷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边,斗篷上的霜雪还没完全融化,“还是后悔因为立了‘血誓’,枷锁又多了一道,你输给我的几率又大了?”
“拷上这层枷锁,我可不后悔,”火麟飞扬声轻笑,他低下头整理衣领,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我听说你昨天光明正大闯了圣界的宫城?”
“是,”穷奇大方承认,毫不遮掩,“我闯了。”
“为什么?”
“白虎族与我有血海深仇,我的女儿在白虎族手里,这件事一旦传扬出去,你知道有什么样的后果吗?”穷奇的语气极为平淡,平淡到仿佛他不是当事者,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过客。
“知道,”火麟飞抬起头,倚着栏杆,神色慵懒,“你放心,雪皇不会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反而是你,自己把这个秘密泄露了。”
穷奇微眯着眼,平淡的语调开始透出危险的意味:“你什么意思?”
“别人发没发现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这件事天羽知道了,”火麟飞扭头看着眼神锐利如刀的穷奇,“冥界在圣界安插的情报网可不是摆着玩的,你的消息肯定她一早就收到了,她是个聪明人,把从前和现在发生的这些事联想一下,她就算猜不到答案估计也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那看来我要杀人灭口了,”穷奇咧着嘴,笑容优雅又残酷,“知道这件事的,都得死!”
话音刚落,黑气在穷奇手中凝聚,渐渐凝聚成锟耀的形状。
火麟飞二话不说挡在他面前,他面色微愠,眼中杀机初露锋芒:“你动她试试!”
“他们都留不得,你不会是我的对手,你心有挂念,战胜不了我,”穷奇握着剑,剑上电光闪烁,火花滋滋作响,阴冷的双眼直视动了杀机的火麟飞,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天羽、雪皇、白虎族,一个不留。”
“要动她,先问我!”
话音刚落,火麟飞身上无故燃起火焰,熊熊烈焰里,幻麟武装加身,在火焰里无比耀眼。两人二话不说就动了手,穷奇举剑肆无忌惮,疯狂地砍在火麟飞的身上,剑锋划过幻麟武装,火花划过剑锋。火麟飞毫无惧色,迎着锟耀的锋芒,举起拳头就打下去。
去寻找火麟飞的小兵向天羽报告火麟飞和不明人士在城外打斗时,天羽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她有种不好的直觉,她顾不得许多,叫上夜凌云直奔城外。他们赶到时火麟飞和穷奇正在桥上打得激烈,桥上早已成了一片火海,火海里电光闪烁的黑影和红色的光交缠在一起,黑色穿过红色,火麟飞瘫跪在穷奇面前,口呕朱红,黑色的长剑上鲜血滴答。
“你拦不住我的!”穷奇的声音像他的目光一样阴鸷冰冷。火麟飞抬起头,双眼猩红,目眦欲裂。他站起身,徒手把锟耀从身体里拔出去,锟耀割破血肉的声音清晰可见,他含着腥甜的血,咬着牙对着穷奇使出了火云诀,烈烈云火从掌心燃起,他一招轰向穷奇,穷奇随意地歪了个头,火云诀擦着他的兜帽飞过,他的声音平稳机械:“我说过,心有旁骛的你是战胜不了我的。”
“幻天诀!”
幻天诀出其不意打向穷奇,穷奇头也不回,调转剑锋,幻天诀穿着锟耀飞过,不偏不倚,被分成了完整的两半,穷奇挽了个剑花,举剑刺向火麟飞:“你背负太多了,现在我来帮你解脱吧。”
“我不用你来帮我!我背负什么是自己的事!”火麟飞捂着流血汩汩的胸口,嘴里喊着不服输的话,锟耀落下的一刻,剑锋擦过紫色的铠甲,鬼魅般的紫色从他剑下救走了火麟飞,穷奇转身,他看见了怒气冲冲的天羽,和她身边搀扶着火麟飞、杀气腾腾的夜凌云,“原来冥王的幻天诀是为了给夜凌云时间好从我手里救下他。”
“穷奇,你大闹圣界后连冥界也要染指吗?”天羽攥紧了拳头。
“名字,是火麟飞,对吧?”穷奇以剑拄地,丝毫不理会天羽,他的目光落在火麟飞身上,“听我的劝,别为了所谓的爱,让自己背负一身与你无关的东西,你会还不清的。”
“我再说一遍,我背负什么是自己的事,”火麟飞擦去嘴角的血,灼灼目光与穷奇对视,“与你无关。”
穷奇冷哼一声:“无聊。”说罢,化光而去。
穷奇走后,天羽才松了口气,她忙扶着摇摇欲坠的火麟飞:“你没事吧?”火麟飞摇摇头,手在伤口上一抹,伤口不治而愈:“虽然看起来严重,但是还好只是流的血比平时多了点,没有什么大事。”
火麟飞将到嘴边的疼痛咽了回去,旧伤未愈,再添新伤,他不好好养一段时间,恐怕会留下后遗症。
天羽抬头看着若无其事的火麟飞,面色复杂:穷奇说他背负太多,是说他身为普通人却帮着她背负了冥界的责任吗?或许他说的也没错,自己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让火麟飞陪自己经历这些。夜凌云也沉着面色,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呢?”火麟飞拍了拍伤口,蹦跶了两下表示自己已经恢复,他牵起天羽的手,扬起灿烂的笑容,“走吧,回去吧,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