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霆在夜凌云的护送下匆匆赶到冥界时,冥界的宫城里不仅驻扎了冥界的禁军,还有剡睿手下的军队。宫城大门紧闭,许多冥界的权贵被剡睿的部队拦在门口,个个气急败坏,吹胡子瞪眼,也有少数沉心静气,却一脸深沉的。
大门缓缓打开,荆琰从里面走了出来,他面带笑意,却令人不寒而栗。荆琰的出现令本就不耐烦的冥界权贵更加躁动起来,他们质问着荆琰宫城关闭的原因,以及为何这次冥王回归冥界却不见外人。
“六护法,您是麟帝座下的护法,也深得冥王宠信,”一个满脸不耐的贵族咬牙切齿地说道,“可是说句难听的话,虽然冥界和麟族联了姻,但是冥王是我们冥界的王,你们麟族管不着,更没资格阻拦我们冥界的人见自己的王。”
那人话音刚落,一道寒光闪过在场所有人的眼睫,温热的血液从那人的咽喉喷薄而出。刚刚还站在素霆身边的夜凌云此刻站在了荆琰面前,蝠爪上的血迹滴滴答答。冥界的长护法冷若冰霜,杀气腾腾:“冥王不见诸位自然是有自己的想法,望诸位能在冥王闭门谢客的这段时间里安分守己,麟城与冥界联姻,大家就是一家人,再让我听到刚刚那样的话,他就是诸位的下场。”
夜凌云出了手,一时间在场人都噤若寒蝉,不说这位长护法自己就已经是冥界最强战力,他手下再度崛起的云蝠军团也是冥界最强大的军队,和他对上,谁也吃不了好。在武力面前,所有人都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纷纷找了借口告辞。
“谢谢夜护法解围。”荆琰咧着嘴,笑得灿烂。
“先办正事吧。”夜凌云绷着脸,不为所动。
火麟飞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硝烟四起的战场。天羽站在他的对立面,手里的幻天剑还淌着他麟族战士的鲜血,他的心上人面无表情,双眼猩红,她一字一句地质问他:“你为什么要骗我?”
他还没反应过来,天羽手里的剑已经变化成了弓,她对着他张弓搭箭,异能量凝聚成的箭矢对准了他的心脏:“我和这天下只是你们神明的玩物吗?”他张着嘴想辩解什么,却怎么也喊不出声,他向她跑去,天羽的箭已经出弦,箭矢划破长空,火麟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那支泛着冷光的箭贯穿了胸膛。耳边还回响着天羽的声音:“火麟飞,你不该骗我!”
“天羽!”他惊坐而起,头上的冷汗还涔涔冒着,他松了口气,原来是个梦!他不在战场上,天羽也没有和他刀剑相向,她正躺在自己身边,虽然面色苍白,但是呼吸均匀绵长。他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身处冥界,好友素霆坐在床边,整理自己手中的工具,头也不抬地问道:“感觉如何?”剡睿守在他的身边,神色担忧。
“你怎么在这里?”火麟飞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血衣被换下,身上的伤口也愈合,只留下细长密集的伤疤。
“来看你死了没。”素霆没好气地说道,“还好剡睿他们把你们两个送来了冥界,不然你们一个也别想活下来。”
“冥界?”火麟飞一头雾水,他是在第六平行宇宙受的伤,和冥界有什么关系?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在日出之地......”剡睿将来龙去脉一一说了清楚,火麟飞听了,状似了然,心却不由沉了几分。
素霆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代替剡睿补充道:“冥界是天羽的故乡,回归了故土她的异能量恢复得很快,身上的伤也愈合得快。至于你,可以说是自己救了自己。”
“嗯?”火麟飞挑眉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还记得二十五年前在蟒城你在天玄阵里将自己的力量全部给予了天羽吗?”素霆略一沉吟,“因为天玄阵的缘故,你的力量她没能成功继承,反而是沉睡在她的灵魂里,靠着这被封印的力量,我把你们两个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原本是像这样借‘焱’的力量,但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们反而事半功倍,在短时间里救回了你们。”
火麟飞靠在床头,若有所思。素霆看着一脸沉思的火麟飞,眉头微蹙:“你们在日出之地究竟经历了什么?先不说你,天羽继承了凤洺姐姐的力量,按理说世间少有敌手,可是不说她连异能量都降到了警戒点,连你也成了个血人,就差没把命搭上了。”
“剡睿,你在这里守着冥王,”火麟飞撑着虚弱的身体爬了起来,“素霆,和我出去走走吧。”
素霆看了一眼低眉垂目的剡睿,“好。”
殿外等候的夜凌云等人看见门开了,都悬了一颗心,看见安然无恙的火麟飞后他们都松了口气,夜凌云看了一眼殿里:“冥王呢?”
“她没什么事,只是需要好好休息。”素霆说道。
“铉锴,”火麟飞将目光投向正从拐角处匆匆走来的铉锴,“你和素霆陪我去走走吧。”
铉锴面色平和,仿佛已经猜到了什么事,他点了点头,应道:“好。”
一处空无一人的后殿,火麟飞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捻着根草,他一言不发,素霆和铉锴也沉默不语。直到一声鸟叫打破了这几乎要凝固的氛围。
“麟,”铉锴先出了声,“你在日出之地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我被剖心的真相,”火麟飞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铉锴,在我们还不认识的时候,你是诗酒风流,醉心山水的‘牵丝公子’玄皆。”
“牵丝公子是过去式了,”铉锴微笑着说道,“现在我只是你的朋友铉锴。为你舞刀弄剑,杀人如麻的铉锴。”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素霆一头雾水,“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铉锴,你和炎麟当年被暗算剖心有什么关系?”
“素霆,你知道我和穷奇的关系吗?”
“这不废话,”素霆白了火麟飞一眼,“除了超兽战士,我们几个谁不知道你和他真正的关系。赶紧说,你当年被暗算的真相是什么?”
火麟飞轻笑一声:“如果我不是看到了凤洺姐姐留下的信息,这个真相恐怕除了她、穷奇和铉锴,再也没有人知道这里面的真相。”
“你圈子兜够了没有?”素霆开始有些暴躁,“有话快说。”
“当年我被剖心是因为穷奇的心脏出了问题,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脏,于是他找到了......”火麟飞一字一句将自己看到的事情全盘托出,素霆的表情越发难看,铉锴的脸色依旧如常,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翻涌着许多令人看不懂的情绪。
“铉锴!”素霆按捺不住冲动,一拳把铉锴打倒在地,他红着双眼,目眦欲裂,“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件事造成了多大的损失?牵连了多少无辜人?”
被打趴下的铉锴躺在地上,丝毫没有站起来的意思,“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这个世界,”铉锴坐起身,目光投向一脸平静的火麟飞,“你说是吧。”
“对,”火麟飞笑道,“所以我理解你的选择。在你们眼里,我和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这是铉锴、是素霆、是已经长眠地下的凤洺素霄他们,是所有人与炎麟许下的约定。
他们相视而笑,素霆看着这一幕,心底漫起深深的无力感,他不能否认,如果当年穷奇找的是他,他可能也会做出和铉锴一样的事,穷奇和炎麟,他们一个都不能少。无论是那些早已埋葬在过去的,还是活在当下的,同样的事,他们都会做出和铉锴一样的选择,因为这就是他们,一心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他们。
不知名的幻境,夕阳西沉,海面一片霞色,粼粼波光殷红如血,海与天一色,铺天盖地的红。一叶轻舟停泊于海上,长身玉立的青年立于船头,他凝视着指尖的一簇火苗出神,海风吹起他的衣袍,衣袂朔朔。焰宸弹指,指尖的火苗飞入海中,一缕白烟升起,一切的痕迹都被大海吞没。眉目如画的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边,身上除却单衣外只披着件外袍,焰宸轻蹙眉头,他为她拢了拢外袍,责怪的话语充满温柔:“晚来风急,不能只穿这么少就出来。”
女子笑而不语,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怎么不在房间里待着?”焰宸撩起她耳边一缕碎发,“你今晚不是还有演出?”
“今晚不想跳舞,”她微微扬起下巴,一双眼眸璀璨如星河,“你陪我散散心吧。”
焰宸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船尾凭空出现一个面容模糊的船夫,他挥舞着僵硬的四肢,撑起船橹,晃晃悠悠地驾着小船在海上游荡。
“寒山,在来这里之前,我的脚步从来没有停下过,我起点与终点永远是战场,”焰宸撩起细碎的额发,露出一双深邃却明亮的眼,“鲜血与厮杀每天都充斥着我的生活,每天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号角,每天第一眼见到的是刀剑与盔甲,任何美景在我和我的军队来临后都会沦为人间炼狱。我踏过万水千山,夜空中的星星我去过许多,但是它们给我的印象永远都只是残肢断臂和淌血的土地。现在这么平静的生活,是我从没有想过的。”
“那焰宸君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吗?”
焰宸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希望这样的生活能一直继续下去,可是我又怕这样的日子长了,我会忘了死亡是什么样子。”
“焰宸君,”她抬眸,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给我讲讲你的事吧。”
焰宸垂眸,低声道:“我们一共十兄弟,我排行老九,大哥叫我九郎,偶尔也和兄弟几个一样叫我宸九,除了老幺是我的孪生弟弟,其他的都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我们是君主少年时开始培养的死士,名字也是他所取,可以说我们被寄予了厚望,他给予了我们地位、名望、力量甚至是新的生命,可以说我们拥有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没有他,我们中的人或许还是生活在底层的小人物,也可能是路边一堆被野狗啃食的白骨。他是我们的王,也是我们的信仰,我们因他而生,当为他而战,为他死。”
说到动情处,焰宸心中豪情万丈,他迎着海风,双眼炯炯有神,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焰宸君这般神采,我开始想象着战场上的你是何等惊为天人的风姿。”寒山眉眼弯弯,笑容清浅。
“战场不是舞台,”焰宸轻笑道,“人面对死亡只会变得狼狈,变得不像自己。”
说话间,恰有悠扬乐声从城里传出,鼓声和着琵琶,琴声伴着萧声,仿若天籁,响彻天际。乐声时而慷慨豪迈,时而激昂热烈,激起焰宸心中尚未沉寂的热血,他一跃而起,踩着咚咚鼓声,足尖轻点,竟稳稳地立在了水面上。他化出长剑,和着乐声,长剑在他手中挥出漫天清光,剑在他手,有兵刃之刚,也有舞器之柔,旋转、挑刺、横劈、斜入,招招式式,不疾不徐,干净利落,快一分轻浮急躁,慢一分拖泥带水,可谓是: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他只身站在海上,一身红衣,一支长剑,一双眼光射寒星,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寒山站在船头,眼神热切,毫不掩饰其中爱意,浑身的血液向头顶涌来,在日月当空的黄昏,她的心上人以无双的风姿,比肩日月,惊为天人。她以为初见那日他已经足够令她惊艳,却不想这个稳重内敛的男人还有这般勾魂摄魄的一面。
乐声还未停止,焰宸负剑而立,他抿着笑,向寒山伸出手:“驾舟游海未免太迟缓,不如陪我踏浪而行。”
一束火光飞起,在海面上分裂、滋生,很快铺满了整个海面,铺天盖地的火光里,丰神如玉的青年眉眼含笑,他眼中的心上人,比火光还要明亮。寒山轻笑一声,赤足踩上海面,步步生焰,恰如步步生莲,
“恭敬不如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