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柒拾陆

日出之地天雷滚滚，大雨滂沱，火麟飞伏在地上，面色苍白；人事不省的天羽被他护在身下，桎梏他二十五年之久的枷锁不再以纹身的模样现世，它现了形，浮动着红光，紧紧勒住了他的身体，有殷红血迹从锁链下漫出。火麟飞痛声连连，他强忍剧痛，抬眼仰望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龙神，雨幕遮去了他眼中翻涌的情绪，他只能听到龙神平静的声音：“我竟不知，剖心的背后是这么回事。”

“龙神！”火麟飞伸手去抓锁链，却被它烫得手上皮开肉绽，他咬着牙忍下痛楚，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你想做什么！”

“你剖心的真相不能传出去，”龙神的声音缥缈虚无，“至少不能让九重天的人知道。”

火麟飞立即明白了他什么意思，他挣扎着爬起来，将天羽护在身后，他喘着粗气，双眼猩红，“我不准你动她！”

“计划不允许有任何闪失！”龙神向前走了一步，雨水溅上他的衣摆，“当年你被穷奇剖心一事就已经轰动了各界各族，若非我极力压制，现在的局面早就一发不可收拾；其中真相再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炎麟，你想清楚，全世界的眼睛都在盯着你和穷奇，为了我们的大计，你们的成败生死已经不由你们自己做主了。”

“这些我知道！”火麟飞扯着锁链，手掌被锁链烫得滋滋作响，他却没有发出呼痛一声，“可我还是不准你动她！”

“万一她泄密了呢？”

“她不会，”火麟飞昂首挺胸，淋漓鲜血在他衣衫上洇出一片深色，殷红的血顺着衣服滴滴答答落下，被雨水晕开一片浅淡的红，“我保证。”

“你保证有用吗？”龙神还没说话，另一道女声在他们中间炸开，在空旷的日出之地极为清晰。龙神身后走出一个穿着真红直裾的少女，她没有撑伞，明明站在雨幕中，雨水却半分也溅不到她的身上，全身上下没有半分湿意。

“梼杌？你什么时候来的？”龙神转头，挑眉看着梼杌，后者与他并肩而立，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你在关注他，我也在注意他的举动。”

梼杌转身，扬起下巴，她注视火麟飞的目光深沉冷冽，“所以炎麟，你保证有用吗？”她指着天空，平静地说道，“除非你的保证，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纸包不住火，就算你连那两位神首都能瞒住，但是那位肯定是绝对瞒不住的，”龙神将伞稍微倾斜向梼杌，为她遮挡雨水，“不如这样，只要炎麟你能将这个秘密严防死守到某个时候，到时候按我的计划公告天下，我就可以考虑不动她。”

“我答应你，要守到什么时候？”火麟飞想也不想就答应了龙神。

龙神神秘一笑，手中纸伞轻旋脱手，化为无形的结界将整座祭台笼罩，大雨连着他们的声音一同被隔绝，只能看见龙神的嘴型不断变化，似乎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梼杌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火麟飞的神情反而越来越严肃，他皱着眉，抿着唇，似乎在纠结什么。龙神说完了，收回了结界，纸伞回到他的手中，雨水打在伞面上滴答作响。

“就是这么回事，”龙神清了清嗓子，“如何？”

“兹事体大，”梼杌支着下巴，若有所思，“炎麟与穷奇不同，他容易感情用事，我不太信他，让他发个誓吧？”

“可以。”

不等龙神说什么，火麟飞率先应下。梼杌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火麟飞，“你就不想知道我让你是发什么誓吗？”

“我既然应下，发什么样的誓言都没什么区别。”

“好样的，”梼杌难得夸赞火麟飞，“不愧是神魔血脉。”

她一扬手，宽大的袖中飞出数条闪烁着红光的铁链，火麟飞被吊在了半空，缚了四肢，绑了个结实。

“这么大的事，只有用血誓我才放心。”

梼杌话音刚落，她的指尖飞出一道红光，贯穿了火麟飞的胸膛，火麟飞仰天惨叫，本就淌血的身躯再加伤，流血汩汩，惨叫声响彻天际的一刻，无数光矢出现在他周围，蓄势待发。

“现在把誓言在心里重说一遍，”梼杌对火麟飞的痛苦视若无睹，仿佛与她无关，“明白了？”

火麟飞强忍疼痛，艰难地点了点头。他在心里默许誓言，他身边的光矢来回贯穿着他，像是要把他扎成个筛子，他咬着牙，没有喊一声痛，血液顺着雨水落下，染红了祭台。龙神抬头，他看见自己头顶的雨水已经变成了红色，他的眼神变得飘忽，他想起了当年改变了大部分人命运的法场劫囚一事：当年的她站在刑场上，迎风而立，她即将拥抱死亡，却毫无惧色，只是对着他，对着她的丈夫，对着所有人，露出了张扬不羁的笑容，她笑得眉眼弯弯，眼中却看不见天地间苍茫无垠的白色，只映出耀眼无比的太阳，她临刑那日，本是大雨滂沱，电闪雷鸣，她走上法场时，却云销雨霁，旭日初现。

火麟飞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唤回了龙神的思绪，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火麟飞。后者已经体无完肤，说是千疮百孔也不为过。梼杌将他放下，手指沾着他的血，在他胸口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她停手的一刻，符号闪烁了几下，没入肌理，消失不见。

“血誓将随着你的血液深入你的骨髓，覆盖你每一寸肌理，”梼杌一字一句地说道，“记住，永不背誓。”

几乎奄奄一息的火麟飞因为失血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他勉强保持清醒，喘着粗气，声音细微如幼兽呜咽，却坚定有力：“我、永不、背誓。”

话音未落，他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暂时先这样吧，”梼杌拍拍手，借着雨水冲刷去手上残留的血迹，“后面的事交给你了，把这对苦命的小情侣丢出去吧，至于这里，毁了吧，别留下什么让你那位神首兄长知道。”

“不消你说。”

Baboo家族的领地，苗条俊站在门外心急如焚。所有的baboo都去了室内，许久都没有出来。荆琰坐在树下，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他只是默默地抽烟，一根接着一根，他的脚下堆满了烟头，满地烟头里还夹杂着几个空了的烟盒，剡睿和baboo家族一直在里面，偶尔能听到他几声被压低嗓音的脏话。

“怎么还没出来？”苗条俊急得抓头挠耳，“都进去多久了？”

“再等等，”荆琰沙哑的嗓音从层层青烟后传来，他捻灭烟，重新点了一支，一边抽一边又说了一遍，“再等等。”

“日出之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两个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苗条俊有些歇斯底里，眼神透露着崩溃。他在与他们告别的入口找到了被荆琰和剡睿带出来的他们，一个昏迷不醒，胸口处有被雷电贯穿的痕迹，全身的异能量几乎降到了最低点；一个奄奄一息，遍体鳞伤，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开始休克，可以说一只脚迈过了鬼门关。那个之前还嬉笑着说会平安归来的人，出来时只剩了一口气，浑身上下被捅成了窟窿，鲜血淋漓。

“为什么你们没有跟进去？”苗条俊有些失了智，他抓着荆琰的衣领，目眦欲裂，“为什么？”

“小胖......苗条俊，对不起，”荆琰没有反抗，苗条俊的质问声声泣血，如无数的针戳进他的心，他垂首，哽咽着说道，“我们本来跟得好好的，突如其来的火山爆发带来一阵诡异的迷雾把我们困住，才一瞬间，我们就失散了，我们迷失在了火山群里，直到一场大雨后，迷雾才散去，我们过了好久才在一座死火山口找到他们，而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是这样子了。我们身为下属，不仅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君主，甚至，甚至......”荆琰说着，自己捂着头哭了起来，他是个铁一般的汉子，顶天立地，无所畏惧，此刻他像个孩子嚎啕大哭，泪流满面。苗条俊见状，也不由得低声抽泣，痛哭起来。

室内，火麟飞和天羽被并排安置在一座四方石台上，baboo家族团团围着他们，极尽所能救治，剡睿站在一旁，神色严峻，baboo家族的族长则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冥界？”剡睿皱着眉问道，“为什么要去冥界？”

族长飞到桌边，铺开纸，叼着笔在上面涂涂画画，然后叼起纸飞回到剡睿身边，剡睿一目十行，眉头深锁，他一边看，一边问道：“你的意思是冥王是冥界的人，冥界对她的伤势恢复有利。可是麟帝呢？他为什么要去冥界？”

族长重新叼起笔，在刚刚的纸上画了一颗心。

“对啊，”剡睿恍然大悟，“他们共用一心，这颗心偏偏又是‘焱’，只要冥王恢复了，再利用她体内的半‘焱’救麟帝，那么麟帝很快就能恢复。”

族长点点头，随即回到救治的队伍里，继续治疗火麟飞和天羽。

剡睿沉默半晌，他大步流星地离去，推开大门，对着正痛哭流涕的荆琰和苗条俊正色道：“先别哭了，正事要紧！马上安排一下，带麟帝和冥王去冥界！顺便去第一平行宇宙请素霆少爷过来冥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