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贰拾陆

画面外的密室，素霆坐在高处的铁链，俯视着倚着石塔闭目养神的炎麟，“看来以前的你似乎是爱上了天羽。”

“爱上了又如何？终究是没有结果的，只要是天羽，无论什么时候‘炎麟’都会爱上她，”炎麟苦笑，指着荧幕道，“里面的那个‘我’一开始以为只是心动，不会爱上任何人，可是朝夕相处久了，就算用假象欺骗了别人自己对她毫无感情，可是胸腔里跳动的那颗心不会骗人，更骗不了自己。但是作为神明的继承人，炎麟不能爱，不敢爱，只能将这份感情藏起，留到未来，许给来世，留给天真的火麟飞。”

“这么说你之前给毕磊看的冷硬心肠都是假的，”素霆何许人，一下子就看穿了他的把戏，“你害怕毕磊如果发现了你有了心仪之人，就会告诉哥哥他们你有了弱点，这样也相当于变相给自己埋下了隐患。炎麟，或许毕磊说得没错，你的真心里永远掺着几分假意。”

年轻的帝王只是颓坐于地，一声苦笑，叹息道：“都是假象啊。”

画面里日月流转，光阴更迭。天羽走过漫长的隧道，她从白天走到了黑夜，来到了隧道的尽头。尽头是一个神秘空间。星空为景，银河引路，沿着银河走向尽头，一路上不断有画面从她身边飞过：碧绿原野上一袭银纹黑衣的清冷女人牵着一头异兽，那怪兽生得一身白毛，鹿角赤喙，一双竖瞳漆黑如墨，狭长的眼角泛着青色的光。女人站在原地，迎面走来一个发色猩红，一身红袍的俊朗男子，男人手捧一朵牡丹花，眉眼含笑，下一秒他手中的花无故燃起泼天业火，吞噬了一切，火焰里画面一转，又是另一处火海。

城郭外在火海中惊艳怒放的牡丹，謇傲花瓣受炽焰焚骨之痛，在烈火中惊艳后化成余烬，凋谢成枯岩上一抹余晖。那个清冷的女人伤痕累累，了无生息地倒在了一片火海中，神态安详。火焰灼烫了夜，一场惊雷在火海上空炸开，一场大雪随即纷扬而来，将女人覆盖在火与雪之下，一场冷风卷起业火，吞没了女人与火焰中盛放的花海，又是一阵滚滚天雷撕裂了夜空，顷刻间云消夜散，旭日初升，晨曦照彻大地，女人长眠的地方堆起了一方雪堆，一朵烧得残缺不堪的牡丹花悄然落在雪堆旁，以花朵最柔韧的姿态跌坠于浊世。

牡丹凋谢于雪堆的一瞬，她走到了尽头，星穹撼动，银河化为五行，在她脚下轮转，在这里，她又一次见到了那双青眼，那双青眼似乎对她到达这里很开心，连着凌厉的青光也柔和了不少：“经过上一关，感觉你有些不同了呢，是因为不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游戏里的人吗？”

“与你无关，”天羽眼神一凛，“照我们所说的，等我完成了游戏，你就告诉我关于我身世的一切，还有放了我的同伴们。”

“我说到做到，”青眼从高空降落到她的身边，低语道，“现在是最后一关，只要你能闯出这关，拿到钥匙，你就可以见到你的同伴了，你想知道的，我也全部告诉你。”

“说吧，这关是什么？”

天羽面前一道金光坠落，金光之后，世间万物在她面前摆了个遍，青眼升空，尖锐的声音在星穹之下回荡：“你以世间万物或寻，或制出一物，此物需囊括五行，内含乾坤，而且，这东西你必须还能拿得起，放得下，做出来了，你才算赢，如果做不出，你就只能永远被困在这里，你的同伴也会被弱水腐蚀，到时候你们就只能黄泉相见。”

“看来它这是明摆着不让她通关，”素霆跳下锁链，轻巧落地，“这种题目怎么可能完成？”

“这不是它出的题目，”炎麟看出了端倪，“这家伙虽然有些脑子，但这种晦涩玄妙的题目不像是它能出的，前面两关虽然有它的气息，它做得了手脚，但是这一关，显然是我父亲的手笔。”

“什么意思？你父亲？”素霆有些好奇，“我越听越糊涂。”

炎麟指着画面说道，“这一关是以宇宙万物为主题，和前两关以生杀为题不一样，这一关反而只是要求制作出一样东西，否则便是永囚于此的漫长囚徒生涯，只有神明才喜欢把残酷的刑罚定成受无尽的岁月折磨，对他们来说，永恒的生命才是世间最大的酷刑。它是喜好杀戮的，如果真是它出的题，它绝对会把这一关变成比战场厮杀可怕的生死游戏，才不是这么简单的寻宝游戏。”

“你的意思是，这一关是麟神设下的？”

炎麟点点头，“当年是他亲手以五行镇魔封印的，所以做出关卡的，除了这个被封印的怪物，就只有他了。它给天羽出的题目，也是我父亲留下的，至于为什么它让天羽来解答，大概是因为，这个题目的答案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吧，”炎麟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暧昧不明的光，“抑或是，找到了答案，就是它的解封之时呢。”

画面里的人在青眼的注视下在诸多事物之中来回奔走，她支着下巴，一边思索着问题，一边扫视过身边的万物，她徘徊许久，忽然停下，灵光一闪，取了一只金樽，一瓮烈酒，摆在放置答案的高台之上，她仰起头看向头顶的青眼，神采飞扬：“这就是我的答案。”

青眼哈哈大笑，“你是想不到答案就拿酒来糊弄我吗？”

天羽揭了酒封，满室飘香，她斟满金樽，胸有成竹道：“金樽代表五行中的金，这是一行。”

青眼点点头，表示认同，示意她说下去。她举杯，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在地球，酒为水状，大多数酒是用粮食酿制，而粮食是从土里生长出来的，如此就是土生木酿，五行有四了。再来烈酒如火，更有甚者能助火势，是水中火，这么一来，五行具备。地球有句说法，酒里乾坤大，这一杯酒我既拿得起也放得下，所以这就是我的答案。”

素霆对她的答案很有兴趣，“这种答案倒也新奇，我还真没想到这么一小杯酒有这么多学问，看来她在这里也不算白混了二十多年。”

炎麟沾沾自喜道：“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我的眼光会差吗？”

青眼沉默半晌，许久没有回答她，久到她都开始有些心虚，怀疑自己的答案是不是错误的。她手中的酒杯突然光华大放，杯中传出一阵龙吟，一道苍蓝昊光从酒杯里飞出，直冲九霄，昊光里一条张牙舞爪的冰蓝苍龙腾空盘旋，它带着不可亵渎的威仪俯视着少女和她脚下的一切，它一声吟啸，腾空而起，向着更高的天空飞去。天羽仰望头顶的星空，目送它离去，昊光在天羽眼里渐渐变得渺小，直到它消失于穹顶之上，与浩瀚星辰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苍龙消失的时刻，一枚冰蓝的龙形玉佩从天而降，飞到了天羽手中，天羽低头凝视玉佩半晌，又抬头看向那双狭长的青眼，青眼压抑着自己的兴奋，以愉悦的口吻对天羽说道：“恭喜你，通关了，用你手里的钥匙，打开通关的大门吧。”

画面外素霆还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观望这一切，他身边的炎麟却面色发白，神色慌张，他捏紧了拳头，目眦欲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五行镇魔......原来镇的不只是它，还有这个，它居然起的是这个心思......”

素霆一头雾水地看着少有失态的炎麟，他的心里隐隐升起一点不安，他拍了拍怔神的炎麟，惶恐道：“炎麟，那个东西......”

炎麟回头瞪了一眼石塔，拽着素霆的手就跳上石塔，对着石室各个角落不断释放火焰，“素霆！五行镇魔上能加的镇水阵法有几个？”

“出什么事了？”

炎麟的脸色很难看，他不断冲着密室释放异能量，密室内燃起泼天大火，“我原以为这里镇压的只有这头怪兽，可没想到，这里还封印着‘淼’！”

“你说什么！”素霆目瞪口呆，“你是说天羽拿到的是‘淼’？这么说来解封那头怪兽的钥匙......”

“就是‘淼’！”炎麟祭出血麟，一剑破开地面，地底的岩浆奔腾而出，涌上地面，“五行镇魔镇压的不仅是怪兽！还有淼！我曾听说‘淼’被魔族夺取，他们以万灵骨肉和血泪制造了一头前所未有的怪兽，赐名为‘婆娑’，并以‘淼’为心，令它拥有了毁天灭地之能。”

“这么说这头怪兽就是‘婆娑’了？”素霆跳入火海，热浪翻腾，掀起他的额发，低垂的眉眼貌似古井无波，却好似有暗流涌动，鲜少动手的他难得动了杀机，“用这么变态的东西做魔兽，魔族是想叫谁对着他们泪眼婆娑，哭爹喊娘吗？”

他双手结印，一个又一个繁复的阵法，在他身边出现，光芒大炽，他一声喝疾，阵法结印前赴后继涌入石塔。

“来不及了，炎麟，”石塔里传来婆娑尖锐的声音，“我重新得到了我的心脏，我马上就要冲出去！去小穷奇的身边帮助他赢得这场游戏了！”

“你休想！”炎麟毫无保留地释放着异能量，异能量通过血麟不断涌入石塔，配合着素霆的阵法维持着封印，“我绝不会放你出来的！”

“炎麟！你别做无用功了！我一定要出去！”婆娑在塔里声嘶力竭，石塔一阵天摇地动，不断有碎裂的砖石落下，“我一定要出去辅佐新的穷奇大人！为上一代的穷奇大人报仇！我要报仇！”

“我要杀了麟神那个负心神明！他为了做五方之首出卖穷奇大人！他不配为神！不配做穷奇小大人的父亲！”

“婆娑！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炎龙一声低吟，窜出炎麟的身体，盘上石塔，素霆的阵法得到了加固，炎麟的嗓音隐隐带着哭腔，他忍无可忍，对着婆娑一阵怒吼，“你杀不了麟神！也报不了仇！”他的眼角滑落一滴清泪，火舌舔过他脸颊上的那一滴泪，泪滴蒸腾成一缕雾气，转瞬即逝。

“天羽曾经为我死过一次，是我父亲，不，是麟神复活了她，作为交易，我答应了他，会竭尽全力赢下游戏，去继承他的神位，这个意思你应该知道，麟神继承仪式已经启动，只有麟神继承人才能杀了在位的麟神，”石塔停止了撼动，婆娑不再嘶吼，炎麟扶着插入石塔的血麟，跪倒在塔顶，脸上泛起苦涩的笑容，低声道，“婆娑，对不起，我向命运妥协了。”

“你真的答应他了？”婆娑停下了挣扎，气喘吁吁，一双杀气沸盈的青眼蓦然出现在炎麟面前，炎麟对着它重重地点了点头，“就为了这么一个女人你答应了麟神，答应去做九天神明的走狗？你还真是麒麟的好儿子，炎麟，这场游戏就算你赢了在我看来你也是输家！”

“随便你怎么说，”炎麟的神色说不出的沉重，“我可以告诉你，天羽在我心里，和这个天下，和游戏一样重要。”

“那我就毁了她！”婆娑对炎麟的反应大为光火，“麒麟想要得逞的，我全都要毁了！”

婆娑发动威能，石塔崩裂，阵法破碎，素霆受到冲击，腥甜涌上喉咙，口呕朱红，他一阵头晕目眩，随即倒地不起，不省人事；炎龙也被炸飞，仓皇地回到了炎麟身上；炎麟被冲开，他抓着铁链，一个翻转卸了力，降到了地面上，石塔破碎，铁链也受到了冲击，来回晃荡，铿锵作响，石塔里的昊光渐渐消退，火海里，被锁链桎梏的凶兽露出了真面目：白毛青眼，鹿角赤喙，尖利的爪牙泛着冰冷的光。千万年前在神魔之战里臭名昭著的凶兽婆娑带着对神明的怨念，再度降临了！它重临世间的第一句话就是：

“她的孩子，活！麟神的人，死！”

“那炎麟只有为她一战！”曾经的神子，如今的麟帝浴火持剑，仰望着目光凶残的怪兽，昂首挺胸，身姿修颀如松，“拼上一切！”

“你以什么身份，什么姿态为她而战！”

婆娑双眼青光消散，漆黑如墨的冰冷竖瞳倒映出持剑青年坚定的神情，炎麟的身姿恍惚间与曾经拼死护在它面前的女人重合：

“以火麟飞之名！以战士姿态！为她而战！”1

而当时那个保护它的女人说的是：

“以婆娑之主，魔族首领之名！以穷奇姿态！为魔族子民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