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章

东华，你也该睡一觉了。这句话，再一次撞入耳际，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这声音，他实在是很熟悉，许多许多万年前，他便认识了那个人。

他清清楚楚记得青丘女君乃一尾白狐，他的记忆绝不该出错——灵台掠过一丝清明，猛然撩开了一片迷雾。

这世上能修改人记忆的，除了佛陀，不过三人，除了他自己之外，太上老君绝无可能来动他的记忆，剩下的，便只有那人了。

喉头一点腥甜，他想往回咽，却猛地喷了出去。

难怪在他第一次抱着这尾小狐狸去十里桃林时，他便晓得他会喜欢上她。难怪，他要带着白真来寻他下棋，还故意让白真抱着小狐狸——他定然什么都知道。

“也不晓得，小九何时才能醒来。”这是他说的另一句话，他记得如此明白，甚至能够想象出那人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晓得他是在何时与自己说了这一句。

原本僵直的身体慢慢恢复了生机，犹如一座石雕被术法点化，麻木褪去，他踉跄而起，脑中纷乱闪过许多凌乱的声音，大多数声音，都在叫着他东华。

东华！东华！

甜美软糯的声音，一遍一遍唤着他，变换着不同的腔调和语气，都是他的小狐狸。

他早已认识她，又是因何而失去她？究竟是他自己赶走了她，还是她移情别恋？

既然他的记忆曾被人修改，就绝不是三生石的反噬之力，那么，他记不起她，也与那三生石无关。

明明小狐狸那么依恋他，如何会移情他人？

那一日，她自床上跌落，他抱她入怀的时候，脱口而出的那一声九儿，原来并非记错。

她是青丘女君，那滚滚又是谁？银发的小神君，天资聪颖，丝毫不像青丘的傻狐狸。

他说，他们青丘九尾狐，也不都是……

现在他才明白，滚滚这句话的原意，青丘九尾狐，也不都是白狐。

他还曾说，灰狼来狐狸洞看九九的时候，差点认不出她来，因为她特意敛了九尾，瞧着就像是一只漂亮的灵狐。

头痛欲裂，五内俱焚，他根本理不清这些疑惑，重重峦嶂遮天蔽日，让他心智昏盲。

东华依循着本能行至竹楼后头的库房，在里头见到了曾让他震惊的几方瓷土和锻铁。他目不斜视，依循着旧日习惯，在西南角的墙上一挥，金光过处，墙上果然现出一只黑金色描花的匣子。

匣子上被他下了重重禁制，他咔哒一声抹开锁，盖子打开，露出里头几卷被细心装裱过的画轴。

是他太晨宫里的六角亭，每一幅画上，都有一个红衣的少女，或坐或卧，戏弄游鱼，拈花轻嗅，眉目宛然，天真爱娇。在她身旁，寥寥数笔画出的那个人，紫衣银发，面目模糊，但任谁都不会认错。

他究竟是在何时，怀着怎样旖旎的心思画了这么多的她？他颤抖着摊开最后一幅，小狐狸赤裸着趴在他的胸口，银发与黑发纠缠，四目相对，情意绵绵——他猛地又吐出一口血，他为何竟会忘了她？他什么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偏偏与她相关的，一件一桩都想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