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宋望着东华眉间一点烦恼,嘴角忍不住又露出点笑来,他当然记得三百多年前,他在梵音谷中,便曾经顶着差不多的一副模样找他下过棋。那时候他也是与小狐狸睽违三百年,乍然重逢,枯木逢春,冰消雪融,淡淡的忧虑掩不住眉眼间的喜气盈动。
只不过当初东华他忧虑的是渺落,是仍屹立不倒的三生石,今日他忧虑的却是那个见不着摸不准的劳什子前缘。
连宋认识东华这么多万年,见到的从来都是他淡定从容的模样,世间万物在他眼中,不过儿戏;唯有在他认识凤九坠入情网之后,方能在他脸上寻摸到些不同的表情,偶尔还能在他身上捡一些便宜,自然是兴奋难当。
他兴冲冲地问道:“既然你丝毫记不得下凡之事,你是如何会想到,或许你便是那小狐狸的前缘呢?”
东华发了好一阵子的愣,似乎是难以下定决心要不要说给连宋听,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许久之后才说道:“我约莫是三百年前受伤过重,伤了神识,此番醒来之后,有些事记得很是迷糊。从前我不明白这是为何,眼下却发觉,或许此伤正与我劈开三生石有关。三生石掌世间姻缘,平白被我劈了,自然会有反噬之力落在我的身上。”
连宋点点头,见东华缓缓往下说:“我曾在太晨宫中发现一张画稿,上头是一座竹楼的样子,那纸上还写着狐狸崽子四个字。”
连宋见东华眉目端凝,晓得他正试图从被封印的记忆中努力搜寻一点可疑的蛛丝马迹,当即收了嬉笑的神情,认认真真瞧着面前的神君。
东华望了连宋一眼,继续往下说:“那张画稿并非我的手笔,上头却有我的修改批注,况且,我曾在青丘,亲手建了那样一座竹楼……”东华抬手一挥,连宋面前的棋盘之上,清清楚楚地出现了一张画稿及一座竹楼的缩影,虽细节有所不同,却一望可知这竹楼确实是照着画稿建造而成。
“我太晨宫中那座亭子,铺着水晶石,设着檀香桌椅,我却亲手改建,铺了长毛毯,设了遮光帘,究竟是为了取悦谁?”东华的声音仍淡淡的,既像是疑惑,又像是简单的陈述:“狐狸崽子,我一点也不记得自己与狐狸有什么关联,直到我遇见她在青丘,趴在一方荷叶之上安睡。”
连宋嗯了一声,听到东华的声音已有些动情。
“我从前定然曾认识一只小狐狸,”他垂头望着怀中的红狐,眼神微动:“她即便在睡梦中,叫的也是我的名字。你方才说得不错,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我看着她,便觉得异常熟悉,时刻都想陪在她身旁。”
连宋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收了瞧热闹之心,暗暗叹了口气。他眼前这位神尊,向来超脱于六界之外,却一次又一次地陷入这尾红狐的泥淖,难以自拔,连他这个旁观者,都说不出一个什么道理,大概只能说是一物降一物罢了。
“她说她曾喜欢过一个求而不得之人,读了许多佛经来求一个解脱,我当初受困于三生石,定会违背心意强行将她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