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静静站着,端详了她好一会儿,牵着她的手往后山走去。
“这么热的天,你为何还带一件衣服?”
“山里头夜间风大,你又贪凉快穿得少,仔细着凉。”
“你不晓得,我们狐狸最怕热。”
“我看你也很怕冷啊。”
“……”
学堂后面有三五座突兀的小山坡,如几颗棋子不慎落入这一片茫茫沼泽,东华牵着她上了山,曲曲折折的羊肠小径,凤九被他牵着仍走得跌跌撞撞。走了大约两刻钟,转过好几道弯,凤九被绕得有些头晕,忽见密密的杨树林子里头竟藏了一大块空地,视野突然一宽,脚下正对着学堂那几排木屋,可以看到里头亮着的点点烛火。
东华将披风铺在地上,又抬手拍了拍,拉着少女坐了,牵住她的手一直未松开。
两个人并肩坐着,都未说话,黑暗之中,呼吸轻悄,唯有偶尔风过,吹得人心底发痒。
许久之后,自低矮的灌木丛间亮起了一盏一盏绿幽幽的小小灯笼,如星星点点的烛火,又像是被风吹起的一层碧浪,黑漆漆的夜空中,流萤明灭,随风愈飞愈高。凤九掩住口,掩住心底的震惊,她幼时也喜欢在夏夜出去捉萤火虫,却从不晓得,当这些虫子聚集在一处,竟能如此动人。
她记得当日在梵音谷中,东华也曾带她去看过一次萤火,只是那时她还未晓得他的心意,心神并未放在这桩事上头。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奇异的清香,那些飞虫在这香味之中翩翩展翅,源源不断地自山脚旋升而上,在半空停驻飞舞,似在追逐这一点异香,小小光点在黑沉沉的夜中分外夺目,绮丽美好,犹如一幅朦胧画卷。少女终于将自己的手抽回去,痴痴然抬手去触碰那些飞萤。
东华侧过脸瞧着她,眼神沉静,像是瞧着一张画,又像是在想着隐秘的心事。
过了许久,点点绿光停在少女发间,东华抬指将其弹开,突然俯过身去,用手掌遮住了她的眼睛。
少女遽然一惊,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回答她的却是一个极轻的吻,印在她的脸颊上,又辗转移到她唇角。
“就是想亲亲你。”夜色下的东华,难得对自己坦率了一回。
少女的声音有些迷惘:“是在捉弄我吗?”
“不捉弄你。”
“……可是,你突然……”
“以后经常做小狐狸蜜糖给我吃,好不好?”东华的声音很低沉,还有点诱哄的意味。
“不好。”少女突然扭过脸去,躲开了他的唇。
东华一愣,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声音有点哑:“还在生气?以后再不会欺负你了。”
少女被他捏着下巴,只能抬眼望他,眼底的委屈让人心疼:“你总是欺负我,谁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你不晓得吗?”东华又对着她的嘴亲了下去,这一次吻得特别漫长。他银色的发间,渐渐停了好几只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光芒中,画面渐渐消隐。
那是一个美好得令人叹息的夏季,凤九见到了两人更多偷偷摸摸的亲吻,校舍的偏僻角落,巨大的柳树下,无人的草滩上,紫衣旁边总是黏着一袭红色衣衫,东华脸上的冷意无处可寻,瞧着少女的眼神温柔似水。
凤九嘴角终于露出点笑意,她觉得欣慰,又觉得欢喜,尽管仍旧死鸭子嘴硬,东华终究是会喜欢她。
这样很好。
最后一卷画面,是在宽敞又明亮的教舍里,东华仍在最后一排坐着,他身旁的桌子,早已挪到前排。放眼教舍,竟不见那一抹红色。
凤九心头闪过一点诧异,听到夫子在上头同大家解释:“白凤九她,要随家人回青丘,以后就不来此处上学了。”余音袅袅当中,所有人都回头瞧着坐在最后的东华,他却垂头盯着手中的书册,十分专注,脸上像顶着一张面具,波澜不惊。
教室里涌起一阵窃窃私语,如风底下暗涌的草浪,议论的都是那个突然消失的少女。
“青丘,青丘究竟是在何处?”听起来像是折颜的声音。
“从未听说过。”
“据说是个住着许多九尾狐的地方,那倒是个好地方。”
夫子的声音听着很遥远:“青丘,大约就是一座山吧?”
坐在东华前排的人往后靠了靠,低声问他:“这桩事,你一定事先晓得吧?”
东华一声未吭,身姿端严如一尊雕像。
风吹过,吹得东华手中的书册一阵凌乱,凤九离他很近,方能瞧见,里面一页又一页,画的都是同一个少女,红衣黑发,笑意盈盈,额间一朵美丽的凤尾花。
那是他睡觉时用来遮挡光线的书册,从不离身,所以,当然也无需担心会被人瞧见。
凤九觉得,好歹还有她能晓得他的心事,这样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