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市局的路上,是所里那辆破面包。
车开了一路,刘畅的嘴就没停过,从赵鹏翔的八卦说到夏宗海的案子,又说到自己要是立了功,能不能调去市局。老周坐副驾,一路骂骂咧咧说空调不凉,吹出来的风跟喘气似的。
李平安坐最后一排,脸贴着车窗。
窗外是昌武的街景。九月的天,蓝得发假,路边凤凰木开得正旺,花落了一地,被太阳晒成暗红的一层。沿街店铺一半挂着赵啸声公司的广告——铁石矿业,鹏翔城建,今天捐了所小学,明天修了条路。
李平安看着那些广告牌,眼神平平静静。
他在心里数。从派出所到市局,一共路过三块"赵啸声慈善基金会"的牌子。三块。这个城市里,像这样的牌子,他估计数不过来。
牌子底下压着多少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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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市局大院的时候,日头正当中。
李平安一下车,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气氛——气氛是热的,锣鼓家伙摆在门口,红绸子一卷一卷,赵鹏翔的人三三两两站着,一个个穿得跟婚宴似的,油头粉面。
不对的是气。
他站在车边,没动,眼睛半眯。这是他这一世才养成的习惯——装得像个刚中暑的新人,顺便扫一眼全场。
市局大门口,赵鹏翔本人正站在台阶下。
光头,金链子,外八字,比一个月前在派出所门口经过时又胖了一圈。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扣子绷着,肚子鼓得像揣了个西瓜。身边簇拥着七八个跟班,一个个手里捧着花篮、拎着果篮,还有两个举着那面新做的锦旗,红得刺眼。
赵鹏翔身上的气,李平安上次见过——缠着手腕、脖子、心口的黑蛇,湿漉漉的,像件脱不掉的黑棉袄。
今天,那黑棉袄更厚了。
夏宗海那条命,又给他添了一层。
李平安垂下眼皮,跟着大部队往门里走。路过赵鹏翔身边的时候,赵鹏翔正拍着一个市局保安的肩膀哈哈大笑,唾沫横飞。他根本没把这个穿着不合身警服、走路都像踩棉花的新人放在眼里。
他要是知道这个新人半个月前刚对着夏宗海的残魂念过咒,这会儿估计笑不出来。
李平安冲他微微低头,像个怕生的下属。
赵鹏翔眼皮都没撩他一下。
"兄弟,让让让让——"赵鹏翔大手一挥,把他扒拉到一边,"别挡道,我们等常队长呢。"
李平安乖乖让开,站到了墙角。
他抬眼往市局楼里看。三楼那扇窗户后面,他感觉到了常征的气息——很冲,像一把刚磨过的刀,压着火。
要开始了。
李平安心里说。
他往墙根又缩了缩,给自己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像一块贴在墙上的旧瓷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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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征是从楼里走出来的。
他没穿那身笔挺的常服,就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外面套了件制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脚上一双旧运动鞋,走路带风。他身后跟着宁宇——那个在派出所就吵着要拜他为师的年轻警员,手里捧着个文件夹,跑得气喘吁吁。
赵鹏翔一眼看见常征,脸上的肉立刻堆成了花。
"常队长!"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张开胳膊就要去抱。常征往旁边让了半步,恰到好处地躲开,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赵老板。"常征笑得很客气,"这是干啥?"
"嗨!这不是应该的嘛!"赵鹏翔一摆手,身后那面锦旗立刻被举到前头,"常队长刚回局里就破了大案,咱们老百姓的贴心人!我赵鹏翔别的不会,就知道知恩图报,这面旗子,是我跟底下一帮兄弟一点心意,你得收下!"
锣鼓家伙立刻响了。
咚锵咚锵咚咚锵。
吹吹打打,引来半条街的人围观。市局门口的保安都看傻了,不知道该不该拦。这阵仗,搁在昌武,谁不知道赵鹏翔是赵啸声的三儿子?谁敢拦他?
常征看着那面锦旗。
红绸子,黄字,绣得花里胡哨:"人民卫士 破案神速"。落款是"昌武市鹏翔城建敬赠"。
他脸上的笑一点没变,伸手把锦旗接过来,掂了掂,还挺沉。
"赵老板太客气了。"常征说,"这锦旗我收下,回头挂我办公室。"
"哎!这就对了嘛!"赵鹏翔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挥手,"把花篮都搬进来!还有这果——"
"不过啊,"常征打断他。
他声音不大,但这两个字一出来,锣鼓家伙不知怎么就停了。大概是敲锣的那个看见了常征的脸。
常征把锦旗往旁边宁宇怀里一塞。
"锦旗这事儿,我得代表局里,好好谢谢赵老板。"常征说。
赵鹏翔没听出不对,咧嘴乐:"谢啥谢啥,应该的——"
"咚。"
一声脆响。
是金属碰金属的声音。
李平安在墙根下看着,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那是手铐打开时,铰链弹开的那一下。
常征的右手,从腰后摸出了那副手铐。
他脸上还带着笑。
"赵鹏翔。"常征说,"你涉嫌故意杀害夏宗海,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赵鹏翔脸上的笑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他张了张嘴,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啥?"
"我说,"常征往前一步,伸手就去抓赵鹏翔的手腕,"你涉嫌杀害夏宗海,跟我走一趟。"
"操!"赵鹏翔这才反应过来,猛地往后一缩,"常征!你他妈耍我?!"
这一声吼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围观的人群"嗡"地一下炸开。
有人掏出手机就拍——这年月,谁不爱看个热闹。市局大门口,堂堂赵家三公子,被一个警察当众铐了,这要是传到网上,得炸出多少话题。
市局那个平时对赵鹏翔点头哈腰的保安,这会儿彻底傻了。他手里还攥着个登记簿,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昨天还跟赵鹏翔递过烟,今天亲眼看着这位爷被铐上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生怕赵鹏翔回头,记恨上他这个"没拦着"的保安。
赵鹏翔那七八个跟班也愣了,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先动——这可是市局大门口,当着这么多警察的面,他们敢动一下手,后半辈子就交代了。
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往前凑了半步,嘴上还想硬:"常……常队长,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啥?我们三哥是来送——"
"送锦旗是吧。"常征眼皮都没抬,"锦旗我收下了。人,我也得收。你们谁有意见?"
那跟班被他这眼神一扫,腿一软,又退回去了。
没人敢有意见。
常征根本不跟他废话,一把扣住赵鹏翔的手腕。
赵鹏翔那胳膊比常征粗一圈,挣起来像头肥猪。他骂骂咧咧:"你他妈疯了!我是来送锦旗的!我赵鹏翔捐了多少希望小学!你铐我?你问过我爸没有!"
"你爸是谁我不关心。"常征"咔哒"一声,把一边铐子锁在他手腕上,"我关心的是新冶码头那一枪。"
"放屁!"赵鹏翔脸涨成了猪肝色,"夏宗海死跟我有啥关系?!你有证据吗你!"
"有没有证据,"常征把他胳膊往后一拧,推着他往门里走,"到了里头,你慢慢跟我说。"
赵鹏翔还在挣,金链子晃得哗哗响:"常征!你给我等着!你小子反水是吧!老子把红包塞你手里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的人脸色都变了。
当众说这种话,是想把常征也拖下水。
常征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笑了。
"赵鹏翔,你那个红包,"常征说,"我一个子儿没动,全在廉政账户里躺着呢。清单、检讨书,今天上午我刚交上去。你要不要听听我在检讨书上都写了啥?"
赵鹏翔愣了。
他这才明白过来——从红包,到锦旗,到他把常征运作回市局这一整套,全被这个小子将了一军。人家根本没打算吃他这碗饭。
"你……你……"赵鹏翔手指着常征,手指头都在抖,"你他妈早就算计好老子了!"
"彼此彼此。"常征把他往门里一推,"你算计我回市局,我算计你自己送上门。咱俩谁也别说谁。"
宁宇抱着那面锦旗,站在原地,一脸懵。他跟在常征身后跑了两步,凑过来小声问:"常队……这锦旗咋办?"
常征头也不回:"扔物证室去。回头给赵老板开个收据,就说赃物暂存。"
宁宇:"……"
墙根下,李平安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一下。
痛快。
他活了几百年,见多了惺惺作态,见多了笑里藏刀。常征这种,当面锣对面鼓,翻脸比翻书还快,快得连个缓冲都不留——这种人,他是真喜欢。
像把钝刀,不快,但硬。硬到能把赵家这堵墙,一点点磕出缝来。
李平安收回目光,跟着大部队往门里走。他走得不快,缩着肩膀,像个被这场面吓傻了的新人。
路过赵鹏翔那些跟班身边的时候,他听见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骂:"妈的,三哥被铐了,快!给唐管家打电话!"
另一个慌忙摸手机。
李平安脚步没停,耳朵却把这几句一字不落地收了进去。
唐管家。唐绍文。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表情。
该来的,都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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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鹏翔被押着往审讯室走的时候,整条走廊都静了。
市局的人,谁不认识这位三爷?平时他来这儿,那是横着走的,局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今天倒好,双手背在身后,铐子哗啦一响,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着,脸上那股横肉直哆嗦。
他嘴里没停过。
"常征!你他妈有种!你给老子等着!"
"我爸是赵啸声!你抓我,你后悔一辈子!"
"放开!老子自己会走!"
走廊两边,办公室的门一扇一扇开了,探出无数个脑袋。有看热闹的年轻民警,有假装路过的老油条,还有人干脆端着杯子站在门口,一边喝水一边看。
李平安跟在押送队伍最后头,缩着肩膀,像个被这场面吓住的新人。
他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把走廊里那些看热闹的脸,挨个望了一遍气。
这一望,望出了不少名堂。
有的脸,是真心高兴——那是对赵家积了一肚子气的同事,气是清的、亮的,像憋着一口长气终于吐出来。
有的脸,是慌的——气发黄发虚,眼神躲躲闪闪,看一眼赵鹏翔,又看一眼常征,心里头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还有一张脸,李平安多看了两眼。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警察,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个保温杯,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可他身上的气,是灰的——跟宋光明一个路数,只是浅得多。
李平安把这张脸也记下了。
市局里,赵家的钉子,比他想的还多。
赵鹏翔被押进审讯室,门"哐当"一声关上。走廊里那些看热闹的,见没热闹看了,三三两两地散了。
常征从审讯室出来,脸色铁青。
他走到走廊尽头,背过身去,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他手抖得厉害——不是怕的,是气的。从他决定铐赵鹏翔这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把赵家彻底得罪死了。可他没想到,真到了这一刻,手还是会抖。
李平安远远站着,没凑过去。
他看见常征一个人在那儿抽烟,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孤。
整个市局,明面上支持他的人不少,可真敢跟他一条道走到黑的,没几个。
李平安想了想,走过去,从自动售货机里买了瓶水,拧开,递过去。
"常队。"
常征回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接过水,灌了一口。
"谢谢。"
"嗯。"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谁也没说话。窗外的蝉还在叫,叫得人心烦。
过了半晌,常征忽然开口,像自言自语:"你说,我今天这一手,是不是太莽了?"
李平安看着他,没马上答。
他知道,常征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个准话。
"不莽。"李平安说。
"哦?"常征挑眉,"你倒说说,哪儿不莽?"
"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李平安说,"你要是再不动手,赵鹏翔就把你当自己人了。到那时候,你再想动他,就没人信你了。"
常征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把烟头往地上一踩。
"行啊你,"他拍了拍李平安的肩,"看着木讷,肚子里还有点货。"
"没有。"李平安说,"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都说到点子上。"常征把那瓶水又灌了一口,"行,晚上端赌场,你跟着我。"
李平安低下头,没推辞。
他知道,常征这会儿要的,不是一个出主意的人,是一个让他觉得"我没走错路"的人。这种时候,他递上一句准话,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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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认安排在下午。
市局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临时改成了指认室。中间一面单向玻璃,外头是观察室,里头摆了几把椅子,让赵鹏翔和另外五个从拘留所临时调来的"陪衬"并排坐着,穿一样的号服,剃一样的光头——这是规矩,辨认嫌疑人不能只看一个。
李平安被安排在观察室门口守着。
说是守着,其实就是站个岗。老周把他往这儿一塞,说:"你就在这儿待着,哪儿也别去,有情况喊一声。"李平安乖乖点头。
他靠着墙,听着里头的动静,眼睛却在观察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证人是两点半到的。
先来的是吴飞。
李平安在走廊那头看见他的时候,一眼就认出来了——一个瘦巴巴的中年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紧紧攥着一顶代驾的头盔,指节都捏白了。他身边跟着个年轻女警,一路小声安慰他,他嘴里不停地念叨:"我就是个代驾,我就是代个驾……"
李平安看着他,望气一扫。
吴飞身上的气,是黄里透白的,干净人——但那白气外头,裹着一层薄薄的灰,像蒙了层雾。
怕气。
不是那种见过世面的怕,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怕。这人昨晚一宿没睡好,眼皮浮肿,胡子拉碴,走路脚底下发飘。他知道自己要指认的是谁——赵鹏翔,赵啸声的三儿子。指认完了,他往后还能不能在昌武混,他心里没底。
李平安看着他,心里替他叹了口气。
吴飞这种人,是昌武城里最不起眼的那种。每天起早贪黑,白天跑出租,晚上代驾,一个月挣那点辛苦钱,供孩子读书,给老人抓药。他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平平安安。
可偏偏,老天爷让他在一个雨夜,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
从他接下那个代驾单、往新冶码头开的那一刻起,他那点"平平安安"的指望,就碎了。
李平安想起自己前几天,在吴飞出租楼下蹲守时见过的一幕——吴飞的女儿,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趴在窗台写作业,看见楼下有人,还探出头来笑了一下。
他当时就知道,这父女俩,往后的日子,不会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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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内容太好不够看,蹲蹲后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