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李平安关了灯,躺在床上,却没睡着。
他知道常征今天在市局碰了壁。不用掐指,用脚指头都想得到——宋光明会怎么推脱,张秋峰会怎么泼冷水。这两个环节,一个都不会少。
他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
窗外,那棵老榕树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墙上,一晃一晃。远处,不知道哪个工地在赶夜工,"哐当"一声,又"哐当"一声。
他在心里盘算。
今晚夏宗海给他指的那条线——烂尾楼、房贷、几千户人家、赵啸声的慈善、上头喂进去的那些人——这条线,太大了。大到常征现在一个刚回刑侦队、还被张秋峰盯着的副队长,根本啃不动。
能啃动的,是眼前这一口。
夏宗海的案子。码头、目击者、那一声枪响。
常征会从这儿下嘴。他知道。
而他李平安,能做的,就是在常征看不见的地方,把那些会咬人的暗处,一盏一盏灯亮起来——比如吴飞家的灯,比如秦红霞楼下那个"恰巧"会跟丢的盯梢。
他闭上眼。
就在这时候,他猛地睁开了。
一种感觉,从后脊梁骨爬上来。
不是怨气。
是气。一股活人的气,正在派出所外头那条巷子里头,慢慢地绕。不是老周那种熟门熟路的气,是生的,带着点警惕,带着点……打量。
有人在看这个派出所。
不是赵鹏翔的人。赵鹏翔的人,气是浮的,躁的。这股气不一样——沉,稳,收得很紧,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李平安没动。
他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他这一世的本事,望气是眼,听音是耳。他闭上眼睛,把那点注意力,像撒网一样,朝窗外那条巷子,轻轻地撒了出去。
那股气没发现他。
它只是在那儿,停了大概一支烟的工夫。不进,也不退。像一个人,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抬头看着派出所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它在数这楼里的人。
李平安心里头一凛。
不是路过。是真的在看。
巷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连那条天天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的野狗,都没叫一声。
过了一会儿,那股气,悄无声息地退了。
像从来没来过。
李平安在黑暗里,慢慢地咧了咧嘴。
有意思。
那股气他认得。不是赵家的,赵家的气他这几天望得够多了——浮、躁、带着腥味,像一潭发臭的死水。这股气不一样。它干净,冷,收得极紧,像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最底下,只透出一点点气息。
这种气,他在上一个世界,在国安系统那些老家伙身上,见过。
是同行。
是那种真正在暗处做事的人。
他来昌武,是被"召唤"引来的。他本以为这城里,明面上是赵家,暗地里,就他一个多管闲事的。可现在看来,早有人在这盘棋上落子了。而且落子的这个人,藏得比他还深——他在派出所当了八天片警,对方也没露面,只是"恰巧"在今晚,路过了这个派出所门口。
他甚至能猜到点方向。
那股气退去的方向,是城东边。
城东,是严国华那个秘密调查组这几天刚住进去的方向。李平安来昌武之前,脑子里那本剧本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严国华,省厅下来的老刑警,带着一个秘密小组,就藏在昌武城里,盯着赵家。
他本以为,这人还藏得深,一时半会儿不会露面。
没想到,他自己先按捺不住了,大半夜的,跑来一个派出所门口,转了一圈。
是来探常征的底?还是来探,这个派出所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李平安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有意思。这盘棋,下得比他想的热闹。明面上,常征跟赵家斗;暗地里,他跟赵家斗;现在,又多了一个,不知道在暗处盯着谁的严国华。
三股劲,拧在一起。
他倒要看看,最后这三股劲,是把赵家绞死,还是先把自己人绞死。
他翻了个身,把那点刚冒出来的兴致,又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他跟严国华照面的时候。那老狐狸,眼睛毒得很。他这一身的气,但凡露出一点破绽,对方立马就能觉出不对。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接着当他那个木讷的新人,扫地,抄本子,装得人畜无害。
藏。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藏到该他出手的那天。
"行啊。"他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句,声音懒洋洋的,"那就看看,这盘棋,最后是谁赢。"
窗外,天快亮了。
常征的手铐,赵鹏翔的锦旗,那潭越搅越浑的水——都在后头等着。
他知道,过不了几天,常征就会干出一件让整个昌武都抖三抖的事。他会带着一面赵鹏翔送来的锦旗,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咔嚓"一声,把那副手铐,铐在赵鹏翔的手腕上。
那一声响,会是这盘棋头一回真正的落子。
可李平安也知道,那副手铐戴得上,也摘得掉。证人会翻供,赵鹏翔会拍拍土站起来。那不是收网,那只是把赵家打疼了一下。赵家一疼,就会反扑。反扑起来,最先受伤的,就是常征这种冲在最前头的人。
他得在暗处,把常征身后的那些暗箭,一支一支地,提前掰断。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沉沉睡去的同一刻,市局那栋老楼四层的某间办公室里,常征还没走。他一个人坐在那张落了灰的桌子后头,面前摊着那摞夏宗海的卷宗,台灯的光照在那两个目击者的名字上。
他没看卷宗。
他在看手机通讯录。那个"李平安"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他看了很久,最终也没拨出去。
这一夜,两个人,隔着半座城,各怀心事,都没睡踏实。
而他李平安,这个穿警服像偷来的新人,翻了个身,闭上眼,在老榕树叶子的沙沙声里,沉沉睡了过去。
第3章 完
# 第4章 锦旗与手铐
赵鹏翔要给常征送锦旗的事,是李平安先知道的。
不是谁通风报信。是他蹲在派出所门口啃盒饭,听见对面凉茶铺里赵鹏翔两个手下吹牛逼。
"三哥讲咧,听日一早,锣鼓家伙都备齐,红绸子新做嘅,八个大字。"
"边八个字?"
"人民卫士,破案神速。嘿嘿,你话逗唔逗?常征个仆啱啱返市局,个屁股都未坐热,三哥就将锦旗挂佢身上。挂上,佢就欠三哥一个大人情,往后夏宗海单嘢……"
后半句他没说,伸手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个抹的动作,两个人笑得拍桌子。
李平安扒拉了一口盒饭里的青菜,没抬头。盒饭是所里食堂打的,三块五,一荤一素。今天的荤是土豆烧鸡块——土豆比鸡块多,鸡块还全是骨头。他嚼着那块鸡脖子,心里头翻了个白眼:赵鹏翔这伙人,拍马屁都拍得这么抠,锦旗上那八个字,绣的时候怕是连针脚都要跟广告店砍半天价。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筷子横在空盒盖上。
赵鹏翔这一手,他早料到了。
这人粗是粗,粗里头不傻。常征刚被他运作回市局,屁股还没焐热,他就得趁热打铁。送锦旗这事儿,明着是捧,暗着是拴——你常征吃了我赵鹏翔的人情,往后夏宗海那条人命案,你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锣鼓一敲,全昌武都知道常征跟赵家穿一条裤子。到时候常征再想翻脸,他自己脸上先挂不住。
算盘打得噼啪响,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问题是,他算错了常征这个人。
李平安把空饭盒折好,扔进门口垃圾桶。桶边蹲着条瘦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那眼神跟所里老周看他的表情一模一样——一副"你小子又混日子"的德行。
他望了一眼市局的方向。
大白天,日头毒,空气里像下火。他眯了眯眼,视线越过派出所的灰瓦屋顶。市局那栋楼他看不见,但他知道今天会有好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警服。还是那身,穿在身上像偷来的,袖口长了半寸,他照例卷了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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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一周,李平安没闲着。
常征被张秋峰一个电话叫回市局那天,派出所门口那棵老榕树底下,就他和常征两个人站着。常征啃着包子,满嘴油星子,忽然说了句:"我走了,这所里,就剩你一个明白人了。"
李平安当时没接话。
他看着常征上了那辆屁股冒烟的旧警车,车开出去半条街,他才转身回所。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得把眼睛睁得再大一点。
这一周,他干的还是那些破事。
早上给派出所门口的垃圾桶换袋,上午跟着老周去小区调解两户人家的噪音纠纷——一户嫌另一户天天打麻将吵,另一户说我自己的房子我爱咋打咋打,吵到差点动手,李平安在中间给一人递了根烟,事儿就平了。下午帮户籍室大妈复印材料,晚上值夜巡。
听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片警。
可他这双眼睛,从来没闲着。
这一周,他把赵鹏翔在赵家围的几个场子,暗地里摸了个遍。
那个城西的地下赌场,他去过两回。不是去赌,是晚上巡逻"恰好"经过。他站在街对面的树影里,望气一开,赌场里头的人数、换班时间、后门在哪儿,摸得一清二楚。他甚至知道,那家海鲜干货仓库的地下室,是用一堵墙隔出来的,墙后头有个通风口——赌客要是听见警笛,第一个就是从那儿钻。
他还知道,赵鹏翔最近正满世界找人做锦旗。
前天晚上,他夜巡路过一家做锦旗的广告店,老板正赶着活儿,门口堆着一摞红绸子。李平安凑过去看了一眼,上头那八个字还没绣完,针脚密密麻麻——"人民卫士,破案神速"。
他当时就乐了。
破案神速。
他几乎可以想见,过不了两天,这面旗子就会被赵鹏翔捧着,锣鼓喧天送到常征面前。而常征,会怎么接这面旗子。
李平安蹲在广告店门口,看了那摞红绸子半天,心里头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转:
"常征啊,你这一刀,憋到现在,总算要捅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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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周里,他还见过一次赵鹏翔。
不是在派出所,是在赵鹏翔那个私人会所门口。
那天晚上他夜巡,会所门口停了一排好车。赵鹏翔喝得面红耳赤,搂着个穿吊带的姑娘从里头出来,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张局那边?打过招呼了,打过招呼了。常征那小子,我马上把他调回市局。他一回去,站稳脚跟,往后夏宗海那案子,不就是咱们说了算?"
他哈哈大笑,拍着自己的肚子。
"你放心,我把他当亲弟弟待。他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他能跑到哪儿去?"
李平安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把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他看着赵鹏翔摇摇晃晃钻进车里,尾灯远去,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到会所门口,看着地上那摊赵鹏翔吐出来的秽物,皱了皱眉,掏出纸巾擦了擦自己刚才不小心蹭到脏东西的鞋尖。
这人,真是把常征当成了一只随便就能拴住的狗。
他不知道,那只"狗",迟早有一天会回头咬断他的绳子。
李平安没急着走。他抬头,看了一眼会所二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那是赵鹏翔常年包下来的包厢。窗户里人影晃动,还在喝酒。
他望气,把那间包厢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七个人。七个,身上都缠着跟赵鹏翔一模一样的黑棉袄——那种黑中带红的人命气,湿答答的,像脱不掉的一层皮。
李平安把这七张脸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这些人,全是赵鹏翔的左右手。端赌场那天,这些人要是跑了一个,都是后患。
他记完,转身走了。夜风一吹,他把警服领子立起来,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赵鹏翔把锦旗一做,送锦旗的日子也就近了。而常征那个人的脾气他摸得透——他不会等赵鹏翔把人情做足,他一定会选在赵鹏翔最得意、最想不到的时候翻脸。
就是这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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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
是所里值班的老周发来的语音,嗓门大得像免提:"平安啊!赶紧来所里一趟!市局那边来了通知,临时抽人去帮忙,说是有大行动,人手不够,让咱所里出两个外勤。你跟小刘上!"
李平安看着那条语音,没急着回。
大行动。
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赵鹏翔明天送锦旗,常征今天就抽人。这哪儿是巧合——这是常征憋了好几天的大招。戴铐是明的,端赌场是暗的。锦旗一挂,手铐一戴,趁赵鹏翔的人全在市局门口敲锣打鼓、场子没人看的时候,一脚端了他的地下赌场。
一石二鸟。
这手,漂亮。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他对着空气,很轻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常征啊常征,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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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安到所里的时候,小刘已经在换装了。
小刘比他早来半年,姓刘,大伙叫他刘畅,二十二三岁,瘦高个,脸上还有青春痘,一听说要去市局帮忙,兴奋得脸都红了。
"平安!听说了吗?大行动!抓赵鹏翔!"刘畅一边系腰带一边压着嗓子,眼睛放光,"我来这所里半年,天天调解邻里纠纷、抓赌抓嫖,头一回碰这么大的案子!"
李平安"嗯"了一声,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自己的腰带又紧了一格。
"你不激动啊?"刘畅看他那副样子,泄气了,"你这人,天塌下来都跟没事人似的。"
"激动也得吃饭。"李平安说。
"……你刚吃完盒饭。"
"再激动也得穿上鞋。"
刘畅被他气得没话说,转头跟老周嘀咕:"这人是不是傻的。"
老周叼着烟笑,拍了拍李平安的肩膀,压低声音:"平安啊,待会儿到了市局,你跟着大部队走,别往前冲。你是新人,没见过阵仗,待会儿真遇上动手的,你躲后头,听见没?那帮人手上都有人命的。"
"知道了。"李平安点点头。
他答应得特别乖。乖得老周都不忍心再嘱咐第二遍。
其实李平安心里门儿清。
他今天去,不是去抓人。抓人轮不着他一个片警。他去,是因为常征点了头——说所里出两个人,他认李平安。这事儿前几天常征离开派出所去市局报到的时候,李平安送他到门口,俩人站在那棵蔫了叶子的老榕树下。
常征当时啃着个包子,含糊不清地问他:"小李,你叫李平安是吧?"
"嗯。"
"那天赵鹏翔来塞红包,就你一个人在旁边站着,你跟个没事人似的。"常征啃完包子,把油纸揉成一团塞兜里,"你胆子挺大,还是脑子慢?"
李平安想了想,说:"都行。"
常征被他逗笑了,啐了一口:"行,记住了。以后局里有大动作,借你过来打外围。你这人稳,不抢功。"
"我那不叫稳。"李平安当时说。
"那叫啥?"
"懒。"
常征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上车走了。
李平安站在原地,看着警车屁股冒烟。他没告诉常征,他不是懒。他是这种阵仗见得太多了。一个赵鹏翔,一座地下赌场,在他这几百年的穿越生涯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常征这人,他看上了——不是那种看上,是觉得这人活着不容易,一根筋地往墙上撞,撞得头破血流还撞。这种人,他见一个想护一个。6
好爱这股鲜活劲儿,看着就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