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涛不听。"夏宗海的声音低下去,"他说我老糊涂了,说我守着那点小生意,一辈子发不了财。哥俩为这事,吵了好几回。"
"那天在码头,"他说,"我带宗涛去看渔民卸货。我想让他看看,这一筐筐的鱼,是人家半夜三点出海、在风浪里搏命搏来的。我想让他知道,这钱,不能这么挣。"
"他还是不听。"
"然后,就下雨了。然后,赵鹏翔带着人来了。然后,一枪。"
夏宗海的声音,到这里,彻底哑了。
"我到死,都没跟宗涛说上一句话。"他说,"他那天,也在码头上。赵鹏翔把他推下了海。他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李平安静静地听着。
他想起新冶码头那个雨夜。他想起那个被推下海的人影。他想起夏宗海说的这些——一个守了一辈子本分的哥哥,一个被人画了饼的弟弟,一场为了"入股"而起的杀身之祸。
这不是一个案子。
这是一家子人的命。
"夏宗涛的事,我记下了。"李平安说。
"他那是自找的。"夏宗海惨笑,"可他毕竟是我兄弟。你要是……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别让他……"
他说不下去了。
那身影,开始一寸一寸地往淡里散。
"时候到了。"夏宗海看着自己那双手,像在看两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要散了。"
李平安看着他。
"夏宗海。"他说,"你今天说的这些,我记下了。烂尾楼、罗明、那几千户人家——这些话,你不能白说。"
"我一个死人,还图什么。"夏宗海那虚虚的脸,朝着他的方向,"我就是……不甘心。我守了一辈子本分,落这么个下场。罗明那样的老实人,比我冤一百倍。"
他最后看了李平安一眼。
"穿警服的。"他说,"你要真是警察,就替我们……把这事儿,查到底。"
话音落下,那身影"啵"的一声,散了。
像一缕烟,被风一吹,没了。
铜香炉里那截香,烧到了头,"啪"地断成两截。
屋里,温度一点一点地回升。烛火重新稳住,安安静静地燃着。
李平安坐在桌前,很久没动。
他睁开眼,先看了一眼那张黄符纸。
符上那道朱砂画的符,已经焦了一个角。这是残魂散尽的迹象。夏宗海这缕魂,今晚算是彻底交代干净了——他把自己知道的,全倒了出来,剩下那点残念,也散得差不多了。
李平安把那张焦符收起来,没扔。
他从桌肚里摸出个小本子,拧开笔,就着烛火,把今晚听来的东西,一条一条往下记。
他记得很细。
望江雅居,两千多户。城东、城西、城北,三个烂尾项目。房贷——房子没影,贷款照还。罗明,妻子致残,儿子失踪,夫妇二人被定性为"自杀"。钱的去向:填铁石矿业的窟窿,办赵啸声的"慈善",喂上面的人。赵鹏翔那句"盘活资金",他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写完,他盯着本子看了一会儿。
死人说的话,好听,可上不了法庭。
罗明的魂不能出庭。夏宗海的魂也不能。他今晚写的这满满几页,到了检察院那儿,就是几张废纸——谁能证明一个死人说过这些话?
李平安合上本子。
所以这些,得变成活人的东西。
望江雅居的备案资料,在城建局;那两千多户业主的贷款合同,在银行;烂尾楼的停工时间,在工地;赵啸声那些"慈善"的捐款流向,在财务。这些东西,活人能查,白纸黑字,跑不了。
死人把方向指出来,活人拿着方向,去把证据抠出来。
这就是他这个"让死人开口的人",该干的事。
他在本子上,把今晚得到的线索,分成了两栏。
左一栏,是"死人说的"。罗明夫妇的死法,夏宗海的死,鹏翔城建怎么圈钱,那些数不清的家破人亡。这一栏,他自己知道就行,不能见光。
右一栏,是"活人能查的"。他一笔一笔地写——
望江雅居备案资料,城建局,可查。
两千户业主贷款合同,银行,可调。
烂尾楼停工时间,工地,可看。
赵啸声"慈善"捐款流向,财务,可追。
夏宗海的打火机,子弹口径,跟旧案的比对——这个,得交给法医。
写完这几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他给自己划的线。左一栏是天,右一栏是地。他站在中间,把天知道的事,一点一点翻译成地能查的事。翻译对了,证据就活了;翻译错了,死人就白死了。
他最怕的,就是翻译错。
上一回,他召罗明夫妇的时候,罗明拉着他的手,哭着说"同志,你一定要替我们申冤"。那时候他拍着胸脯应了。可他心里清楚,一个死人的手,再怎么拉,也伸不到法庭上去。他能做的,就是把这只手,变成一张白纸黑字的传票。
他合上本子,把它塞回桌肚最底下,压在一沓空白的值班表底下。
这种东西,不能让人看见。
他吹熄蜡烛,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月亮从云后头钻出来一点,照在地上,一片惨白。远处,新冶码头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李平安摸了摸口袋。
那枚打火机还在。夏宗海用了一辈子的东西,从今往后,归他收着了。
他把打火机拿出来,搁在枕头底下,跟那枚弹壳放在一起。
一个罗明,一个夏宗海。
他想着,往后这样的"账",只怕还有的是。
他没立刻躺下。他又坐回桌前,把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借着月光,把今晚听来的东西,又过了一遍。
他在"望江雅居"那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这是线头。
罗明是死在这根线上的。可这根线,连着的不止罗明一个人。两千多户,三个烂尾项目,那是一整张网。这张网现在被赵家捂得严严实实,可网总有破洞。
破洞在哪儿?
李平安想。
在那些业主身上。
罗明死了,可像罗明这样被坑得倾家荡产的人,还有几千个。这些人里头,总有不甘心的。总有偷偷留着合同、留着收据、留着当年那张广告的。这些东西,活人能拿,能当证据。
他又在"鹏翔城建"底下,画了一道。
这是壳。
壳得剥。剥壳的活儿,不是他一个片警能干的,也不是一个刚回刑侦队、还被人盯着的副队长能硬来的。可他能做一件事——他知道罗明的举报,本来是要寄给一个记者的。
那个记者,是谁?
罗明的魂没说全。夏宗海也不知道。这是个缺口。
李平安在本子上,把"记者"两个字,圈了起来。
他有种直觉,这个记者,往后会自己冒出来。赵家这么大一个窟窿,捂是捂不住的。只要有一个人还记着仇,只要有一份材料还在,这窟窿,早晚要炸。
他合上本子。
做这些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一点也不平静。
活了这么多世,他见过太多"正义"两个字,被人当口号喊。有的喊完就忘了,有的喊着喊着就变了味。他本以为自己早看开了。可今晚,当夏宗海那个残魂,颤巍巍地说出"他说这叫盘活资金"的时候,他那颗活了太久、早就冷透了的心,还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他想起他姐马小玲那个女人——嘴上永远挂着"别同我讲兴趣,讲钱",看着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可真遇上事,她比谁都冲。有一回她收了人一大笔钱去驱一个鬼,驱到一半,发现那鬼是被人逼死的,她当场把那笔钱扔了回去,说"这钱不干净,我不挣"。
李平安那时候笑她:"你不是最爱钱么?"
马小玲白他一眼:"钱要挣得明白。"
钱要挣得明白。
赵家这帮人,挣的是什么钱?是把两千个家拆成两千片的钱。是把罗明这样的老实人逼上八楼窗台的钱。这种钱,他们挣得理直气壮,还拿来盖希望小学,上新闻,当慈善家。
李平安在黑暗里,慢慢捏紧了拳头。
他这一世落到昌武,本想着,自己就是个过客,把该了的了了,就走。可这会儿他有点改主意了。
这潭水,他不搅浑,不算完。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常征就要回刑侦大队了。
他会撞上夏宗海的案子,会去码头,会跟宋光明碰钉子,会被张秋峰泼冷水。这些,李平安都知道。他甚至知道,过不了几天,常征就会带着一面锦旗,给赵鹏翔戴上手铐。
这些事,就像他脑子里早就写好的一本书,一页一页,翻都不用翻,他就知道下一页是什么。
可写书的人,最怕的就是——书里的人,忽然不走书里写的路。
他翻了个身。
他不知道常征会不会走样。可他知道,无论常征走到哪条路上,他李平安,都得在暗处,给这个一身是伤的警察,把路给照一照。
这不是什么天大的侠义。
就是他见不得,好人吃亏。
可他也知道,手铐戴得上,摘得掉。证人会翻供,赵鹏翔会拍拍土站起来。这才刚开始。
赵家这潭水,深着呢。
他今晚那句话,没说错。
常征是第二天上午到的市局。
他起得比往常还早。
昨晚在派出所那间小屋里,他翻来覆去一宿没睡踏实。天没亮就爬起来,把那身好久没穿的警服翻出来,熨了熨。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眼圈有点黑,胡茬冒了出来,眼神却亮。
他刮了胡子,把头发抿整齐,这才出门。
车上,他特意绕了个道,从新冶码头外头过了一圈。车没停,就是慢慢开。他透过车窗,看着那个他还没去过、却已经在卷宗里翻了无数遍的栈桥。早上的码头没什么人,几个渔民在卸货,号子声远远地传过来。那个他将来要站上去的位置,这会儿空空荡荡,只有几只海鸟落在栏杆上。
他把车停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就是这儿。
夏宗海就是在这儿,被人一枪崩了的。
他记住了那个位置,发动车子,往市局开去。
刑侦大队在老楼的四层。走廊不宽,墙皮掉了几块,头顶的日光灯有一根不亮,一闪一闪。空气里混着烟灰、速溶咖啡和泡面的味儿——这味儿,常征熟。他在这楼里泡了小十年,闻到这股味儿,才觉着自己像是真回来了。
走廊上碰见几个熟人。有人冲他点头,有人假装没看见。常征都一一应着,不热络,也不冷淡。他知道,在这栋楼里,人情冷暖,从来都跟着风向走。他被踹下去的时候,多少人躲着他;现在他回来了,又有多少人要重新打量他。
他懒得管这些。
他没急着去报到,先拐进了夏宗海那个案子的办公室。
门半开着。
宋光明正坐在里头,桌上摊着一大摞卷宗,红的蓝的文件夹码了半墙高。他戴着副老花镜,正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翻得慢吞吞,像在看什么闲书。
听见脚步声,宋光明抬起头。
"哟。"他推了推眼镜,"常征?"
"宋哥。"常征推门进去,"忙呢?"
"瞎忙。"宋光明叹了口气,把手里那页纸往卷宗上一盖,"夏宗海这案子。你也知道,码头那边出的事,乱七八糟的,材料一大堆,理不出个头绪。"
常征眼睛一亮。
他等的就是这个。
"正好。"他拉过把椅子坐下,身子往前一凑,"宋哥,这案子现场在哪儿?新冶码头是吧。走,咱俩去现场看看。光坐这儿翻卷宗,翻不出东西来。"
宋光明脸上那点表情,僵了一下。
"去码头?"他搓了搓手,"哎哟,这个……"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脸上挤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不是我不想去啊,常征。"他摆着手,"你看我这腿。"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痛风,老毛病了,这两天又犯了。那码头,你也知道,坑坑洼洼的,上船下船的,我这腿下去,根本走不了道。去了也是拖累。"
常征看着他那条好好搭在椅子上的腿。
"……宋哥,"常征耐着性子,"咱不一定要上船。就在岸上去看看,看看开枪的位置,看看那两个目击者说的地方。十分钟的事。"
"哎哟十分钟也不行啊。"宋光明哎哟得更勤了,"我这痛风,大夫特意交代,不能吹海风。那码头海风多大,我下去一回,回来得躺半个月。"他说着,伸手就要去够桌上那个保温杯,"再说了,这案子不是有宁宇跑现场么?年轻人腿脚快,让他去不就完了。"
"宋哥。"常征没动,声音放缓了点,"宁宇去,是跑腿的。这案子现场情况复杂,我得自己看。你是老刑警了,你帮我把把关,咱俩一块儿,半小时都用不了。"
"哎哟常征啊。"宋光明把保温杯抱在怀里,像抱着个救命的,"不是我不帮你。你看我这腿,我真下不了地。再说了,现场那地方,风大,我这血压也高,万一我再晕那儿,还得你救我,不是给你添乱么。"
他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要不是常征心里有数,差点就信了。
常征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宋光明从头到尾,没敢跟他对视。那双眼睛,一会儿看卷宗,一会儿看天花板,一会儿看自己的鞋,就是不往常征脸上落。一个真有痛风的人,解释起来是会着急,会脸红,会带点怨气。可宋光明不是。宋光明是躲。躲,说明心里有鬼。
"宋哥。"常征忽然放低了声音,"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宋光明抱着保温杯的手,一抖。
"我知道什么呀我。"他干笑,"我就是在整理卷宗,这案子我也是刚接手,什么都不知道。"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常征,你要去你自己去,我真去不了。我这腿,你总不能让我拄着拐陪你下码头吧?"
常征没说话。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是白搭。宋光明今天是铁了心不会去的。一个在刑侦队待了这么多年的老刑警,碰上一个明摆着要查的案子,一不上现场,二不问目击者,还拿痛风当借口——这已经不是推脱了,这是在躲。
躲什么呢?
躲赵鹏翔。
常征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了一页。宋光明这人,他以前没深交过,只知道是队里的老好人,谁都不得罪。现在看来,这"谁都不得罪"的背后,怕是有人给了他别的好处。
常征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常征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宋哥你歇着。我自己去。"
"哎,你自己去也行。"宋光明如蒙大赦,连声说,"那你自己去注意安全啊。"
常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过头。宋光明已经重新戴上了老花镜,低着头翻他那摞卷宗,那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更慢了。
常征没说话,带上门出去了。
他刚走到走廊上,迎面就撞上了张秋峰。
张秋峰端着个搪瓷缸,正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常征,他脚步没停,眼神从常征身上扫过去,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人。
"张队。"常征站住了。
"嗯。"张秋峰嗯了一声,端着缸子要走。
常征跟着他并排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张队,夏宗海那案子,我想接手。现场在新冶码头,两个目击者——"
"常征。"
张秋峰停下了。
他转过脸,看着常征,脸上那点表情不咸不淡。走廊头顶那根坏日光灯,一闪一闪地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回来上班了,是好事。"张秋峰慢慢开口,那口气,听着像在哄,又像在训,"可我跟你说,回来,就给我把心收一收。"
"夏宗海那案子,有专人在办。卷宗在那儿,材料在那儿,一步一步来,该走的程序走到位。别一天到晚,脑子一热就往这儿跑往那儿冲。"
他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水。
"我提醒你一句。"他看着常征,"你在赵家围派出所那几个月,我没问。可你既然回来了,就守刑侦队的规矩。注意影响,按规矩来。年轻人——"
他把"年轻人"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别给我找麻烦。"
常征没立刻接话。
他盯着张秋峰那张不咸不淡的脸,盯了两秒。他想问的话很多。他想问,夏宗海这案子到底是谁在管,为什么宋光明一听见去码头就痛风;他想问,这调令来得这么巧,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他想问,他爸常非当年那个案子,张秋峰到底知不知情。
可他一句都没问。
他知道,问了也白问。张秋峰这种人,嘴上抹了油,你问他十句,他能给你打十句哈哈,一个有用的字都掏不出来。
"张队。"常征最后就说了这么一句,"我记住了。"
"嗯。"张秋峰满意地点点头,"记住就好。"他端着缸子,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对了,常征。你刚回来,别急着出活。先把手头这摞卷宗,好好熟悉熟悉。熟悉透了,再说别的。"
"什么卷宗?"
"夏宗海那案子。"张秋峰说,"宋光明不是在整理么?你帮着他,一块儿理理。"
说完,他也不等常征回话,端着缸子,四平八稳地走了,皮鞋在走廊上敲出一串不紧不慢的声音。
常征站在原地,看着张秋峰的背影拐进办公室,门关上了。
他品着刚才那句话。
帮宋光明理理。
听起来是好意,是给他常征接风,是让他熟悉案子。可常征心里清楚,张秋峰这话,真正的意思是——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办公室待着,别往码头跑,别瞎折腾。把你按在那摞卷宗前头,你就出不了什么幺蛾子。
一张一弛,把他常征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走廊里很静。那根日光灯还在那儿一闪一闪,闪得人眼晕。
常征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常征到底还是没去成码头。
不是不想去。是他这会儿人刚回来,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手续,没有搭档,张秋峰那番话等于把他的嘴先捂上了。他这会儿要是硬闯去码头,不出半天,张秋峰就能扣他一个"违反纪律、擅自行动"。
他憋屈。
他从刑侦队被踹出去几个月,好不容易回来,满以为能立刻扎进夏宗海这案子里,顺着码头、顺着目击者,一刀一刀把赵鹏翔剜出来。结果呢?
宋光明痛风了。张秋峰警告了。
一个推脱,一个泼冷水。
常征回到分给自己的那张桌子后头,一屁股坐下,拉开抽屉,里头空空荡荡,就一个落满灰的旧茶杯。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想找点东西,翻了半天,翻出半张作废的传票。
他盯着那半张传票看了半天,忽然抬手,把桌上那摞没人动过的夏宗海案卷宗,呼啦一下全拉到自己面前。
翻。
他一页一页地翻。
笔录、照片、现场图、尸检报告。他翻得飞快,眼睛却不放过任何一行字。两个目击者,一个叫吴飞,代驾;一个叫秦红霞,渔民。两人都说,看见一个穿黑雨衣的光头,在新冶码头朝夏宗海开了枪。
光头。
常征的手指,在"光头"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赵鹏翔。
他正盯着那两个名字出神,肩膀上突然被人重重一拍。
"我操!常队?!"
一个毛头小子蹦到他跟前,二十出头,脸还带着点学生气,眼睛瞪得溜圆。
"宁宇。"常征抬眼。
"真是你啊常队!"宁宇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激动得脸都红了,"我听说你要回来,我还以为谣传呢!你真回来啦?"
"回来了。"
"那太好了!"宁宇搓着手,眼睛发亮,"常队,我跟你说,我早就想跟你干了。所里这帮老油子,办案子就知道走流程,一点意思都没有。你教我两手呗?"
常征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没什么表情。
这小子是去年分来的,跟他不是一拨。可常征听说过他——胆子大,腿快,办案子有股子冲劲,就是没经过事,眼高手低。
"宁宇。"常征把那两个目击者的名字,用手指点了点,"这两个人,吴飞,秦红霞。他们做笔录的那间询问室,是哪一间?"
"啊?"宁宇愣了一下,"西头那间呗。怎么了?"
"他们再来做笔录,你跟着。"常征说,"眼睛放亮点。他们说话的时候,你仔细听,别光低头记。"
"行啊!"宁宇一口答应,接着又压低声音,"常队,这案子……是冲着赵鹏翔去的吧?我早看那孙子不顺眼了。"
常征抬眼瞅了他一眼。
这一眼,把宁宇瞅得有点发毛。
"这话,"常征说,"在我这儿说说就行。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许提。"
"为啥?"
"因为这楼里,"常征把卷宗"啪"地合上,"不全是自己人。"
宁宇张了张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还想再说什么,走廊那头有人喊他,说是技术科叫他去取个东西。他应了一声,冲常征摆摆手,一溜烟跑了。
办公室里又静下来。
常征看着那小子的背影,摇了摇头。年轻,是好事。可这楼里吃人不吐骨头,光有胆子,不够。
他重新翻开卷宗。
这回他看得更细了。现场照片一张一张看——新冶码头的栈桥,锈得掉渣的栏杆,泥地里一滩已经发黑的血,旁边掉着一个空了的鱼筐。尸检报告写得很专业,中枪的位置、子弹的口径、死亡时间。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子弹的口径,跟他印象里某起旧案的证物,对得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现在下结论,太早。
可他把那行字,记在了心里。
子弹的口径,这种东西,是死的。一颗子弹从枪膛里打出去,穿过人体,留在墙里、土里,它的口径、它的来复线,都是擦不掉的指纹。赵鹏翔以为他把枪一藏,把人一杀,这事就算完了。可他忘了,他手上沾的,不止夏宗海这一条。
常征在刑侦队这些年,经手的旧案,一摞一摞。有那么几桩悬而未决的,证物袋里装着的子弹,他记在心里。如果夏宗海这颗子弹的口径,真跟那几桩对上——
那赵鹏翔,就不只是夏宗海一个案子的事了。
那是一串。
常征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他这几天被宋光明的痛风、张秋峰的冷水堵得死死的,心里头那把火,眼看就要压灭了。可这会儿,看着卷宗上那个口径,他忽然觉得,这案子不是死局。
死的是夏宗海。
活的,是证据。
他把卷宗合上,往桌上一拍。
拍得那一声,把隔壁屋探出头来瞅的人都吓了一跳。
"赵鹏翔。"常征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想起昨天傍晚,派出所那个靠窗的角落,那个穿警服像偷来的新人,低着头,轻飘飘地扔下的那句话——
"赵家的水很深。"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小子怪。这会儿坐在市局这张落灰的桌子后头,被宋光明的痛风和张秋峰的冷水一前一后堵了个结实,他再想起这句话,心里头那点异样,又浮了上来。
一个新人。
一个连正经案子都没办过的大学生。
他怎么知道,"水深"?
常征拿起桌上的电话,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赵家围派出所的号码。他握着听筒,犹豫了一下,又把电话放下了。
问什么呢?问你怎么知道水很深?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人家就是顺口一说,你一个刑侦副队长,追着一个片警问东问西,传出去像话吗。
常征揉了揉眉心。
他把那个名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李平安。
他搁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开始回想这几天,那个新人的一举一动。
头几天,他根本没注意过这个人。所里新分来个大学生,这种事在所里不算新闻。他印象里,这人话少,见人就点头,让干啥干啥。扫地扫得特别干净,连墙角的烟蒂都扫得一粒不剩。有一回他把一个卷宗丢在桌上忘了收,晚上回来,发现那卷宗被人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桌角。
他当时以为是老周干的。
现在想来,多半就是这个李平安。
一个新人,入职没几天,不巴结,不打听,不冒头。所里开会,他坐在最后一排,记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可常征留意过,他记笔记的那支笔,半天也没动一下——他那不是在记,他是在听。一边听,一边把所里每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往心里去。
这种人,要么是真老实,要么是装老实。
可真老实的人,说不出"赵家的水很深"这种话。
常征又想起昨天傍晚,他拎着塑料袋要出门,那小子坐在靠窗的桌子后头,低着头,连头都没怎么抬,就那么轻飘飘地扔过来一句。那句话的语气,太像了——太像一个,早把赵家围这片地方摸透了的人,随口说的一句大实话。
一个大学生。一个入职八天的新人。
他凭什么?
常征想不明白。
他这个人,认死理,也认人。他直觉告诉他,这小子身上有故事。可怎么个有故事法,他一时又说不上来。他甚至想,是不是自己这阵子压力太大,看谁都觉得可疑。
可他心里那点不对劲,压不下去。
他坐直身子,把那个号码,又在通讯录里看了一眼。
要不,打过去?问一句?
问什么呢。
常征自己摇了摇头。他现在在这个节骨眼上,宋光明躲他,张秋峰压他,他要是再跟一个派出所的新人在电话里嘀嘀咕咕,让张秋峰知道了,又得扣他一顶"不按规矩来"的帽子。
算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可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李平安。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他有种预感,这个穿警服像偷来的新人,往后,还会跟他打照面。2
这章看得挺带劲,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