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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罪20

综剧李平安

第二个到的是秦红霞。

她跟吴飞不一样。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渔民,黑,瘦,手上全是老茧,穿一件洗得发蓝的的确确衬衫。她是自己走来的,没让人陪。走到指认室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

那一眼,李平安看得清楚。

她不是在看风景。她是在确认——确认身后没有尾巴,确认自己女儿今天上学没被人盯上,确认这栋楼里里外外,有没有赵鹏翔的眼线。

李平安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秦红霞身上的气,比吴飞沉。

她不是怕。她是恨。恨得那股气都凝成了块,黑红黑红的,堵在胸口。夏宗海跟她一个码头讨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亲眼看着一个活人在自己面前挨了一枪,倒进海里。这事儿搁谁身上,都睡不着。

但她眼底那点恨里头,也夹着一丝别的东西——惊。

像一只被猎人的夹子夹过一次的野兽,伤好了,看见铁夹子还是会浑身一哆嗦。

李平安把这两口气都记下了。

吴飞怕,秦红霞恨。怕的人,最容易被吓垮。恨的人,吓不垮,但她有软肋。

她有个女儿。

李平安垂下眼,没说话。这两条线,他先在心里标了个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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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认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吴飞先进的屋。他在那一排光头前头站了大概半分钟,手一直在抖。指认警官问他:"看见了吗?那天晚上,开枪的人,在不在里面?"

吴飞咽了口唾沫,手指头抖着,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三个,就是赵鹏翔。

赵鹏翔坐在那儿,脸上挂着一丝不屑的笑,还冲吴飞挤了挤眼睛——那意思是,你敢指我,你等着。

吴飞的肩膀猛地一抖。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观察室里,常征站在玻璃后头,拳头攥紧了。李平安在门口看着,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吴飞要是一怂,今天这一屋子人全白忙活。

就在这时候,里头的秦红霞开口了。

她没等警官问,往前走了一步,指着赵鹏翔,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在地上:

"就是他。"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打枪那个,穿黑雨衣,光脑袋,金链子。就是他,化成灰我都认得。"

吴飞像被她这句话推了一把,猛地一哆嗦,跟着点头:"对……对,也是他!那天晚上我代驾,他喝多了,骂骂咧咧地上了我的车,说去新冶码头。我认得他的声音!"

赵鹏翔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放你妈的屁!"他猛地站起来,铐子哗啦一响,"老子那天晚上在会所洗澡!你们俩睁眼说瞎话!"

"坐下。"指认警官面无表情。

"我坐你妈——"

"赵鹏翔。"观察室的门开了,常征走出来,靠着门框,抱着胳膊看他,"你喊破喉咙也没用。两个证人,都指认你。你现在唯一的出路,是老实交代,那一枪,是你开的,还是你手下哪个开的。"

赵鹏翔死死盯着常征,眼珠子都红了。

"你等着。"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常征,你他妈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我等着呢。"常征说,"我等你这句,等了好几天了。"

他一挥手,让人把赵鹏翔押下去。

赵鹏翔被两个警察架着往外走,路过观察室门口的时候,目光扫过靠墙站着的李平安。

这一次,他多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这新人看着眼熟——早上在市局门口,就是这个人被他一把扒拉到墙角的。

但他也只是扫了一眼。一个木讷的新人,不值得他费脑子。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事儿捅到他爸那儿去。

李平安低着头,像个被他眼神吓到的小鹌鹑。

等人都走光了,常征从观察室出来,路过他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李平安是吧?"

"嗯。"李平安抬头。

"今天谢了。"常征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小,"晚上端赌场,你跟我们一块儿走。外围那片巷子,我让你守。"

李平安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常征没再多说,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平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注意到,常征拍他肩膀的那只手,有力,干脆,没有一丝犹豫。这个人,用人不疑。他把外围那片巷子交给他,是因为早上他在墙根下站得稳,没像别的新人那样咋咋呼呼。

李平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稳。

他不是稳。他是懒得动。

但他没说破。有些事,让一个人误会着,比解释清楚更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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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赌场的行动,定在当天晚上九点半。

地点是城西,旧轧钢厂后头的一排仓库。明面上,那是家做海鲜干货的仓库,门口挂着"鹏翔水产"的牌子,白天人来人往,一股子咸鱼味。实际上,仓库地下室里是赵鹏翔养的一个地下赌场——牌九、扑克、百家乐,二十四小时开张,抽水抽得海了去了。

这种地方,李平安闭着眼都能闻出味儿来。

行动前,常征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开了个短会。

墙上挂着一张他手绘的地图,歪歪扭扭,可每一个关键位置,他都标了出来。下午踩点那一趟,一车人蹲在面包车里,他就坐在副驾,手指在膝盖上敲,把前门两个、后门一个、天台一个望风的,数得一清二楚。这会儿他拿马克笔,把那几个点又重重描了一遍。

"都给我听清楚。"常征敲了敲地图,"这地方,我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前门两个,后门一个,天台还有一个望风的。里头少说二三十个赌客,七八个看场的。看场的那几个,手里有家伙。"

他在地图上圈了几个点。

"咱们人不够,硬冲吃亏。所以今儿个晚上,咱们玩个阴的。"

他抬起头,环视一圈。

"赵鹏翔现在在市局里待着呢。他那帮狗腿子,今天一天都人心惶惶,不知道三哥被抓了,外头是不是要出事。咱们就趁他这个心虚劲儿,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在地图前门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

"前门,佯攻。宋队带两个人,开警车,拉警笛,冲前门。动静越大越好,把里头的人全引到前门去。"

宋光明坐在角落里,揉着自己的膝盖,点了点头。

"后门,"常征又在后门画了个圈,"才是重点。这些人一听见警笛,十有八九从后墙翻。我带宁宇,还有两个兄弟,堵后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后排那个缩着肩膀的身影上。

"李平安。"

李平安抬起头。

"你一个人,守巷口。"常征指着地图上一个点,"就是后门出去,那条死巷子的巷口。有人翻出来往巷口跑,你就摁住。摁不住就喊,别硬上。听见没有?你是新人,保命第一。"

满屋子的人都看了李平安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把这么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新人,单独撂在巷口,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嘛。

刘畅在旁边替他急,凑过来小声:"平安,要不咱俩换,我去巷口?"

"没事。"李平安说。

"你会打架吗你?"刘畅急了,"那帮人都是亡命徒!"

"不会。"李平安很诚实地说。

"那你还——"

"我就站着。"李平安说,"他们要是看见我就跑,那不正好?"

刘畅被他这套逻辑绕进去了,半天没接上话。

常征在主位上回头看了李平安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马克笔一合:"就这么定了。九点半,准时动手。都把家伙检查好了,对讲机调到三频道。"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低了下来。

"今儿个这一仗,是咱们给赵鹏翔那座山,拆的第一块砖。都给我精神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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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二十五分,李平安已经站在了巷口。

天彻底黑了。这一片是旧厂区,路灯坏了一半,亮的那一半也半死不活,昏黄一团。巷子里堆着垃圾,一股子馊水味,脚底下坑坑洼洼。

李平安站在巷口最暗的一个角落,后背贴着一堵墙。

他把警帽往下压了压,露出半张脸。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自己的呼吸放慢,放轻,轻到像一个紧张得忘了喘气的新人。

第二件,他微微弓着背,肩膀往里缩,整个人显得又瘦又小,像只受惊的麻雀。

第三件,他从裤兜里摸出一颗早上从地上捡的小石子,攥在手心。

做完这三件事,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巷子里很静。远处,"鹏翔水产"仓库的方向,隐隐约约能听见人声。他知道,再过五分钟,前门就该动手了。

他闭上眼,把感知放开。

这不是道术,是一种很轻的功夫——把耳朵和皮肤的感官放到最大,像水面一样铺开。他能"听"见仓库里的动静:多少人在走动,哪一扇门后藏着人,哪条走廊通向哪。

他还能"闻"到气。

仓库里,乌泱泱一团浊气,那是几十个赌客和看场打手混在一起的味道。浊里头夹着几缕更黑的——那是真有人身上背着案子的。

九点半整。

"砰!"

一声闷响,从前门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喊叫声、桌椅翻倒的声音、"警察!不许动!"的吼声。

李平安在黑暗里睁开眼。

来了。

仓库里头果然炸了锅。乱糟糟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向不同方向——有的往前门冲,那是傻的,自投罗网;有的往地下室深处钻,那是想躲;还有十几个,脚步声最重,最急,直奔后墙。

果然跟常征算的一样。

李平安往墙根又缩了缩,把自己彻底融进黑暗里。

第一个从后墙翻出来的,是个穿黑背心的壮汉子,落地一个踉跄,回头就往巷口跑。他一抬头,看见巷口站着个瘦小的警察,脸当时就绿了——不是吓的,是气的。

"操!"他骂了一声,"一个小崽子!"

他根本没把李平安放在眼里,挥着拳头就冲了过来。

李平安看着他冲过来,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他往后一缩,脚下"恰好"一滑,整个人像个被风吹倒的纸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别……别过来……"他抱着头,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那壮汉一愣,随即乐了:"就你?"

他抬脚就要从李平安身上跨过去,顺便踹一脚解气。

就在他抬脚的那一瞬间,李平安攥在手心的那颗小石子,动了。

不是他扔的。是他用指尖弹了一下。

石子很小,力道也不大,准头却刁得邪门——"啪"地一声,正中巷口那盏半死不活的路灯底座。那路灯本来就晃悠,这一下,整个灯"滋啦"一声,灭了。

巷口彻底黑了。

黑背心眼前一黑,脚下又是一滑——他踩在了李平安刚才"坐倒"时,顺手从旁边垃圾堆里抠出来的一块香蕉皮上。

"我操——"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一扑,"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在水泥地上,当场就懵了。

李平安从地上爬起来,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别……别打我……"

黑背心摔得七荤八素,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身后又翻出来两个人。

"老三!咋了?"

"灯灭了!快走!"

三个人连滚带爬就要往巷口冲。这时候,李平安"恰好"往旁边一让,"恰好"让开了一条道——不是让给他们跑,是让给随后赶到的两个同事。

那两个同事,一个是所里的老张,一个是市局的小魏,正从巷口另一头跑过来。

三个打手一看前有堵截,后头还有人追,当场就急眼了。黑背心从地上爬起来,红着眼抄起墙角一根木棍,朝着老张就抡了过去。

老张五十多了,反应慢了半拍,眼看那一棍就要砸他头上——

"啊!"

李平安在旁边尖叫了一声。

这一声叫得太突然,太凄厉,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黑背心那一棍抡到一半,手劲一偏,"咚"地砸在了旁边的墙上。

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李平安"脚下一绊"——其实他就是脚尖轻轻勾了一下黑背心的脚踝。

黑背心再次华丽地扑街。

老张这才反应过来,扑上去一把按住他,手铐"咔哒"锁上。小魏也把另外两个摁住了,气喘吁吁地抬头,看见缩在墙角的李平安。

"你……你没事吧?"小魏惊魂未定。

李平安从墙根探出头,脸都白了,声音还在抖:"我、我没事……我刚才……我是不是帮上忙了?"

"你帮上大忙了!"老张揉着自己被木棍擦过的胳膊,心有余悸,"刚才那一棍要是抡实了,我这老骨头就散架了。你小子……你那一嗓子,喊得真及时。"

"我害怕。"李平安小声说,"我一害怕就叫……"

老张哈哈大笑,拍他:"没事没事,新人都这样。你今天运气不错,这几个货净往你手里撞。"

李平安缩着脖子,点点头,一脸"是啊我运气真好"的表情。

运气。

他在心里品了品这两个字,没说话。

是,运气。

他总不能告诉老张,那一棍之所以偏了,是因为他在黑背心抡起来的瞬间,极轻地对着那木棍吹了一口气——一口用了点马家"定神"的气,专门扰人心神。他也不能说,他刚才"脚下一绊",用的是几百年练出来的巧劲,不是怕。

他更不能说,他刚才那一嗓子,是算准了时机喊的——早一秒没用,晚一秒老张就见血了。

这些,他都不会说。说出来,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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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另一头,"鹏翔水产"的仓库里,这会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常征是第一个冲进地下室的。

那扇伪装成冷库门的暗门,被他一脚踹开。门后头是一段向下的楼梯,一股浓烈的烟味、汗味、还有说不清的香水味,"轰"地涌出来。

楼梯尽头,是一个足有半个篮球场大的地下室。

几十张赌桌,灯火通明。牌九、扑克、百家乐,人声鼎沸。墙上挂着个大电视,正放着无声的球赛。角落里摆着个酒柜,里头的洋酒一排一排,标着李平安叫不出的洋文。

常征一脚跨进去,扯着嗓子吼:"警察!都不许动!"

这一嗓子,把满屋子的声音全掐断了。

几十号人,一张张赌得通红的脸,齐刷刷地转过来。

有那么一两秒,整个地下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然后,炸了。

"警察!跑啊!"

"操!怎么回事!"

桌椅翻倒的声音,筹码哗啦啦撒了一地的声音,女人尖叫的声音,男人撞翻酒柜的声音,混成一锅粥。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想往后门冲,还有个戴大金表的胖子,手忙脚乱地往嘴里塞桌上的现金,塞得腮帮子都鼓了。

"都蹲下!双手抱头!"常征一把拔出手枪,朝天"砰"地开了一枪。

枪声在地下室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这一枪管用。刚才还乱成一锅粥的人,齐刷刷地蹲下了,双手抱头。那个往嘴里塞钱的胖子,也"扑通"一声跪下了,嘴里还叼着两张百元大钞。

"常队,后门!后门有人要跑!"一个民警喊。

"我知道。"常征冷笑,"后门有人堵着呢。"

他说的"有人",就是李平安。4

段评

作者大大写得太有代入感啦